空氣中隻剩下篝火“劈啪”燃燒的細微聲響，那是死亡的序曲。
燕臨霜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猛地轉頭，目光穿透夜幕，緊緊鎖定在穀口的方向。
影影綽綽間，幾十道手持簡陋兵刃的身影正緩慢而堅定地逼近，他們的腳步聲被穀底的狂風撕碎，但那股子蓄勢待發的凶悍與野蠻，卻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
流民們也注意到了這詭異的動靜，原本就疲憊不堪的身體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僵硬。
恐懼像毒蛇般纏繞上他們的喉嚨，發出不成聲的嗚咽。
“所有人，聽我指令！”燕臨霜的聲音在刹那間繃緊，高亢而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硬生生壓下了穀底的騷動，“丁滿倉，帶壯丁斷後，護住老弱婦孺。林素問，帶著所有傷員和女人孩子，立刻往半山腰的溶洞撤！快！”
丁滿倉沒有絲毫猶豫，魁梧的身軀瞬間擋在了流民前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嘶吼一聲，指揮幾名尚有餘力的壯丁，將那些嚇傻的流民推向山壁。
林素問則沉著臉，一邊給傷員們簡單包紮，一邊組織婦孺向著黑暗中的溶洞口移動。
燕臨霜的目光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穀底的地形。
半山腰的溶洞，是他白日裏勘察水源時發現的天然庇護所，洞口狹窄，內部卻相對寬敞，易守難攻。
這是他們唯一的生機。
他一馬當先，衝到隊伍最前方，手中長弓蓄勢待發。
悍匪們顯然也沒料到這群流民竟敢反抗。
他們的首領，一個身材壯碩、麵帶刀疤的漢子，騎在一匹骨瘦如柴的馬上，手中揮舞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刀，嘴裏發出粗鄙的叫囂。
他看到了燕臨霜，看到了那張在火光下顯得過於清秀的臉龐，以及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還敢反抗？乖乖把水和糧食交出來，老子還能饒你們一命！”刀疤臉的聲音在山穀中回蕩，震得人耳膜發麻。
燕臨霜沒有回應，他隻是冷冷地盯著對方，計算著距離與風向。
當悍匪們逼近到五十步時，他猛地一揮手，大喝一聲：“散！”
流民們紛紛散開，露出後方一個被挖開的淺坑。
丁滿倉抄起一個麻袋，在燕臨霜的示意下，猛地將袋中白色粉末揚向地麵。
那是趙家村搜刮來的石灰粉，摻雜著幹燥的細沙，在夜色下形成一片模糊的白霧。
悍匪首領的馬匹率先踏入這片區域，幹燥的石灰粉瞬間附著在馬蹄上，摩擦力驟減。
緊接著，燕臨霜命令阿七將準備好的幹草拋撒而下。
馬匹發出不安的嘶鳴，馬蹄在滑膩的地麵上左衝右突，幾匹馬頓時失去平衡，栽倒在地，將背上的悍匪甩了出去。
一片混亂中，燕臨霜手中長弓弦響，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精準地射中了最近一名悍匪的大腿。
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手中的兵刃也隨之落地。
“往溶洞撤！”燕臨霜再次下令，他親自斷後，每當有悍匪試圖衝過陷阱，他手中的箭矢便會準確無誤地落在對方身上，阻滯其攻勢。
當最後一名流民拖著疲憊的身軀爬進溶洞時，悍匪們也衝到了洞口。
洞內漆黑一片，隻有遠處傳來流民們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微弱的火把光芒。
“給我燒！把他們都給我熏出來！”刀疤臉怒吼一聲，幾名悍匪立刻抱來幹柴，在洞口點燃。
熊熊火焰瞬間舔舐著洞口，濃煙滾滾而入，嗆得洞內的流民們一陣劇烈的咳嗽。
燕臨霜卻在這時露出了一絲冷笑。
他猛地撕下身上破舊的衣襟，露出下方緊繃的肌肉。
“林素問！”他回頭大喊，“將所有具有催眠效果的幹草根點燃！”
林素問應聲而動，她早有準備，將那些帶著淡淡異香的幹草根點燃，放在一個破舊的鐵盆裏。
濃煙瞬間彌漫開來。
“阿七，丁滿倉，聽我指揮！”燕臨霜指著洞內一處狹窄的裂縫，“將你們身上的布料撕開，堵住這處縫隙！”
接著，他將目光投向洞口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
“流民們！所有人，聽我號令，往洞內深處跑！”燕臨霜再次大喊。
流民們雖然不明所以，但在求生的本能驅使下，紛紛朝著洞穴深處跑去。
洞內的空間本就不大，突然湧入這麽多人，使得洞內的氣壓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就是現在！”燕臨霜眼中精光一閃，他迅速拉扯起一塊巨大的獸皮，對著洞口猛地扇動。
獸皮帶起的勁風，將洞內的濃煙瞬間壓向洞外。
濃煙借著洞內形成的壓差，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向著洞外悍匪的方向噴湧而出。
悍匪們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濃煙嗆得涕淚橫流，紛紛掩麵咳嗽。
那催眠的草根煙霧，帶著一種詭異的甜膩，迅速侵入了悍匪們的口鼻。
一些悍匪開始搖搖晃晃，手中的兵刃也變得沉重。
燕臨霜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一把抓住李二狗的衣領，眼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李二狗！”他的聲音很低，卻像淬了冰，“你不是怕死嗎？現在，去為你的命拚一次。”
李二狗此刻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他不知道燕臨霜要做什麽，但對死亡的恐懼讓他本能地順從。
燕臨霜推著他，來到溶洞口側麵的一處陡峭斜坡。
斜坡上，已經提前被撒上了滑膩的石粉。
“滾下去！”燕臨霜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二狗在半推半就之下，身體失控，沿著那布滿滑石粉的斜坡滾落下去。
他驚恐的哀嚎聲在山穀中顯得格外淒厲，也吸引了悍匪們的注意力。
“別讓他跑了！”悍匪首領被濃煙嗆得眼睛通紅，但他依舊意識清醒。
他下令一部分人去追捕李二狗。
然而，李二狗的滑落，像是一塊引爆的石頭。
那些追逐他的悍匪，也在滑石粉上失去了平衡，接二連三地摔倒，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他們的身體在斜坡上不受控製地翻滾，骨骼與地麵的摩擦聲、驚呼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瞬間造成了大麵積的摔傷。
“丁老哥，阿七！”燕臨霜眼神一凜，這是絕佳的時機。
丁滿倉如同離弦之箭，帶著幾名手持削尖竹竿的壯丁，從側翼的矮林中俯衝而下。
他們借著地勢的掩護，將手中的竹竿狠狠刺向那些受傷倒地的悍匪。
竹竿鋒利，輕易便刺穿了悍匪前鋒的身體，鮮血在夜色中濺開，彌漫出腥甜的味道。
燕臨霜則再次拉開長弓，瞄準了悍匪首領的肩膀。
嗖——！
箭矢離弦，準確無誤地射入刀疤臉的左肩。
“啊！”刀疤臉吃痛，手中大刀“哐當”一聲墜地。
他臉色慘白，驚恐地捂住傷口，
燕臨霜從洞內走出，手中長弓指著悍匪首領，聲音平靜而威嚴。
“我是朝廷欽差，巡察使。你犯下劫掠流民之罪，本應就地正法。但念在你們也是饑荒所迫，我給你們一個活路。”他手中的弓箭穩如泰山，在黑暗中散發出死亡的氣息，“放下武器，歸降於我。或者，現在就死。”
悍匪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
他們的首領受傷倒地，同伴們傷亡慘重，而眼前的少年，雖然身形單薄，但那雙眼眸中的冷酷與殺意，卻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個將軍都要攝人心魄。
更重要的是，“巡察使”這個身份，讓他們心中殘存的敬畏瞬間膨脹，將他們所有的凶悍瞬間瓦解。
他們是流匪，不是反賊，對於朝廷的威嚴，即使在絕境中，也有一種根深蒂固的畏懼。
刀疤臉捂著肩膀，掙紮著站起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燕臨霜，半晌，才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你……你當真能給我們活路？”
“我說了，給。但你們要聽我的。”燕臨霜語氣不容置疑。
最終，在死亡與生存的抉擇麵前，殘餘的悍匪們選擇了屈服。
他們丟下手中的兵刃，頹然跪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的鬥誌。
燕臨霜沒有浪費時間。
他立刻命令林素問為受傷的悍匪們進行緊急處理，並讓丁滿倉帶人搜刮悍匪營地。
不出所料，悍匪們也處於極度缺水的狀態，營地裏除了幾袋發黴的糧食，再無其他。
“殿下，他們營地後麵，好像有個枯井！”阿七在清點物資時跑來匯報。
燕臨霜聞言，心中一動。
他帶著丁滿倉和阿七，來到悍匪營地後方。
果然，一處被枯木和雜草掩蓋的深井赫然出現。
井水渾濁不堪，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他命人從悍匪營地中尋來一些粗鹽，以及幾塊從趙家帶出來的細紗布和木炭。
“丁老哥，把這些粗鹽倒入井中。”燕臨霜指著深井，然後又吩咐道，“阿七，在井口搭建一個簡易的過濾架，用細紗布和木炭鋪設五層。”
流民們和殘餘的悍匪們都好奇地圍了過來，他們不明白燕臨霜的意圖。
渾濁的井水，即便是倒入了粗鹽，也隻是讓水麵上泛起一層白沫，絲毫不見清澈。
然而，燕臨霜卻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大約半個時辰後，當井底的泥沙開始加速沉降，水體肉眼可見地變得清澈起來時，他纔再次行動。
他讓阿七用一個破桶從井中打出一桶水，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這桶水緩緩倒入五層過濾架。
清澈的井水，經過層層過濾，最終從底部流出，雖然依然帶著一絲淡淡的土腥味，但已經完全可以飲用。
流民們和悍匪們都震驚了。
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清澈的井水，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取水之法。
燕臨霜沒有解釋，隻是從過濾後的水中舀了一碗，親自喝下。
“現在，你們知道我為何能給你們活路了吧？”他放下碗，目光掃過那些殘餘的悍匪，“隻要跟著我，有水喝，有飯吃，就不會死。”
悍匪們徹底被震懾住了。
他們本以為這個少年隻是空有皇子身份，卻沒想到他擁有如此奇特的能力。
此刻，他們看向燕臨霜的目光中，除了敬畏，還多了一絲狂熱的信賴。
他們是困獸，而燕臨霜，為他們開啟了一扇生的大門。
燕臨霜深吸一口氣，夜風卷過穀底，帶來一絲寒意。
他清楚，這僅僅是開始。
他需要這些人，需要他們的悍勇，需要他們的體力。
他要將這群烏合之眾，打造成一支真正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