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才剛剛開始。
磨坊的入口黑沉沉地張著,像一張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踏,踏,踏……”
馬蹄聲漸近,不再是四散的驚慌,而是有節奏的、沉重的步伐,裹挾著一股冰冷的殺意,自灰霧深處滲透而來。
燕臨霜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石灰塵埃,每一呼吸都帶著微弱的澀意,喉嚨發緊。
他死死鉗住李二狗的脖頸,那人渾身顫抖,汗水浸濕了衣領,一股尿騷味在空氣中若有似無地散開。
“殿下,他們過來了!”阿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緊貼著磨坊的石壁,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燕臨霜沒有說話,隻是將李二狗的身體再向外推了半寸,用他擋住可能射來的第一波箭矢。
他手上的弩機依舊穩穩地抵在李二狗的咽喉,冰冷的機括讓李二狗的每一次吞嚥都如同刀割。
透過磨坊破舊的木窗,可以模糊地看到遠處的火把光影,像一群在黑暗中遊弋的嗜血鬼火,正逐漸匯聚。
“阿七,點火。”燕臨霜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每一個字都像磨坊裏磨盤的緩慢轉動,沉重而堅定。
阿七聞言,身體猛地一僵,他當然知道“點火”意味著什麽。
那是磨坊深處,堆積如山的麥稈,那是他們剛剛得到的,來之不易的陳糧。
他指尖發麻,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隻裝著火摺子的布袋,又望向燕臨霜堅毅的側臉,最終,他狠狠咬牙,沒有任何遲疑,轉身衝向磨坊內部。
空氣中,很快便彌漫開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氣。
那是從趙大戶家中搜刮來的陳年烈酒,此刻正被阿七毫不吝惜地傾倒在幹燥的麥稈堆上,酒液滲入其中,發出“滋啦”的聲響,像饑渴的惡獸在啃噬。
火摺子被他迅速擦燃,那一點橘紅的火苗,在黑暗的磨坊深處,顯得異常醒目。
“呼——”
磨坊外,風聲凜冽,封寒的坐騎踏碎了最後的泥濘,在磨坊入口前停下。
十二名騎兵訓練有素地散開,長弓再次拉滿,箭尖森然。
他們被石灰粉的嗆咳折磨著,眼中布滿了血絲,但軍人特有的紀律讓他們保持了最後一絲冷靜。
封寒的臉在火把的光芒下顯得陰沉,他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同淬毒的鷹隼,緊鎖著磨坊門框陰影下的燕臨霜。
“燕臨霜,你以為這點把戲能擋得住我?”封寒的聲音在冷風中炸開,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和狠厲。
“把戲?”燕臨霜拖著李二狗,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他的身形單薄,卻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迎著火把的光芒。
他那雙清冷的眸子,直直地對上封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
“你覺得,用大都督的匕首,換一堆爛草,值得嗎?”
話音未落,他驟然抬手,掌中赫然是那柄饕餮紋匕首。
寒光一閃,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他猛地一擲!
匕首像一道流星,精準地插進了磨坊中央的麥稈堆中。
“嗤——”
一聲微弱的響動,卻像是捅破了所有人的心髒。
匕首的刀尖沒入麥稈深處,隻留下精巧的刀柄露在外麵,饕餮紋在昏暗中,顯得異常猙獰。
麥稈周圍,早已被烈酒浸透。
火摺子被阿七舉起,那一點火苗搖曳,彷彿隨時都會撲向那堆麥稈,撲向那柄被視為謝重淵貼身之物的匕首。
磨坊內外,死寂一片。
封寒瞳孔驟縮,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大都督的匕首!
那是謝重淵從不離身的信物,更是身份和權力的象征。
若這匕首真被燒毀……生性多疑的大都督,絕不會相信這是意外。
他甚至能想象到,謝重淵會如何用他那雙溫和卻又冰冷的眼睛,將自己淩遲。
“混賬!”封寒猛地一抖韁繩,坐下的戰馬嘶鳴一聲,向前踏出半步。
他死死盯著麥稈堆,又掃了一眼燕臨霜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最終,他咬碎了牙,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阿七,給他添把火。”燕臨霜再次開口,聲音輕描淡寫,卻像一把無形的刀,抵在封寒的咽喉。
阿七立刻會意,那點火苗又向麥稈堆靠近了半分,酒氣在空氣中變得更加濃烈,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點燃,將一切付之一炬。
“住手!”封寒猛地暴喝一聲,聲音嘶啞,帶著強烈的怒火和一絲不絕的驚懼。
他勒住韁繩,身形一頓,從馬上跳下,沉重的靴子踩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噗”的一聲。
“你想要什麽?”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燕臨霜,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狼性。
他知道,這落魄皇子不是真的想同歸於盡,他要的,是籌碼,是活路。
“我?”燕臨霜慢悠悠地拖著李二狗,李二狗的腿已經軟了,像一灘爛泥。
燕臨霜的目光掃過那些流民,又落在了瑟縮在牆角的趙大戶身上,最終定格在封寒那張鐵青的臉上。
“我隻是想告訴謝大都督,這些糧食,是我為他征集的軍糧。”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鑿子,狠狠地鑿在封寒的心頭。
征集軍糧?
誰不知道這些是謝重淵用來圈養自己的私糧?
他這是要將一盆髒水,潑到謝重淵身上,讓這個啞巴虧,封寒替他背!
“你休想!”封寒怒吼。
“哦?”燕臨霜眉梢微挑,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更深了,“那我們便一起,讓這匕首與糧食,一同化為灰燼。屆時,大都督是會相信,是他忠心耿耿的封寒指揮使辦事不力,為了區區幾石陳糧,連信物都未能保全,還是相信……我燕臨霜,為了大齊子民,力抗鄉紳劫掠,最終糧毀人亡?”
他將“鄉紳劫掠”這四個字咬得極重,目光斜睨向瑟瑟發抖的趙大戶,言語間的威脅不言而喻。
封寒臉色鐵青,他知道燕臨霜抓住了他的死穴。
謝重淵最忌諱的,便是別人功高蓋主,或是陽奉陰違。
若真鬧到兩敗俱傷,那份“為了區區幾石陳糧,連信物都未能保全”的罪名,足以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趙大戶!”封寒猛地轉身,目光如刀,狠狠地紮向趙大戶,聲音冷厲得像從地獄深處傳來,“你這狗東西,竟敢劫掠大都督征發的軍糧,活膩了!”
趙大戶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辯解:“不……不是我……是他……”他手指指向燕臨霜。
“住口!”封寒猛地拔刀,寒光一閃,血線飆射!
“噗嗤!”
他手起刀落,一個離趙大戶最近的家丁,還未發出慘叫,脖頸便被齊根斬斷。
溫熱的血液噴濺在趙大戶肥厚的臉上,他甚至能感覺到血珠的溫度,以及那股濃鬱的,腥甜的氣味。
“殺!”封寒厲聲喝道,刀鋒一轉,再次劈向另一個嚇傻了的家丁。
“啊——!”
慘叫聲劃破夜空,緊接著是肉體被切割的沉悶聲響。
兩名趙家家丁,轉眼間便倒在了血泊之中,他們的死狀慘烈,溫熱的鮮血染紅了磨坊前的泥土地。
趙大戶嚇得直接癱軟在地,他肥胖的身軀不住地顫抖,一股熱流從他胯下湧出,腥臊的味道瞬間蓋過了空氣中的酒氣。
封寒收刀,冷冷地掃了一眼剩餘的家丁,那些人早已被嚇破了膽,紛紛跪地求饒。
“現在,你可滿意了?”封寒轉過身,血跡順著刀鋒滴落,在地上濺開一朵朵殷紅的血花。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嗜血的暴戾,直視燕臨霜。
“勉強。”燕臨霜淡淡地回應,他拖著李二狗,步伐緩慢地走向磨坊深處,阿七手中的火苗也隨之遠去。
“兩匹戰馬,和所有傷藥。作為大都督征糧的補給。”燕臨霜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封寒臉色扭曲,但最終,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壓下了胸腔中沸騰的怒火。
他知道,這是燕臨霜的底線,也是他的勝利。
“給我紙筆。”燕臨霜的聲音從磨坊深處傳來。
封寒忍著怒氣,吩咐手下取來。
燕臨霜展開紙張,卻隻在落款處寫下“謝大人親啟”幾個字,並未寫任何內容,然後將其折疊好,交給封寒。
“這便是你此次任務的憑證。”燕臨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透著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空白的封緘,給了封寒足夠的解釋空間,讓他可以將今日的遭遇,描繪成一場為了大都督的匕首與軍糧,與狡詐鄉紳殊死搏鬥的英勇行徑。
封寒接過那張空白的封緘,指尖摩挲著紙張的粗糙表麵,目光複雜地看了燕臨霜一眼,最終,他沒有多言。
他揮了揮手,手下的騎兵訓練有素地分出兩匹戰馬,將所有傷藥堆在磨坊門口。
他自己則衝向麥稈堆,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柄饕餮紋匕首,將其仔細擦拭幹淨,收入鞘中。
“走!”封寒一聲令下,帶著剩餘的騎兵,如同來時一般,卷著一身泥濘與血腥,消失在夜色深處。
馬蹄聲漸遠,直至完全聽不見。
磨坊內外,終於恢複了平靜。
隻有空氣中,依然混雜著血腥、酒氣和硝煙的殘留。
燕臨霜拖著李二狗,從磨坊深處走出來。
“阿七,指揮大家,立刻搬運糧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帶著皇子的威嚴。
流民們在經曆了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後,雖然心有餘悸,但眼中的懼意卻被一絲狂熱所取代。
他們看到了燕臨霜的狠厲,也看到了他的手段,更看到了他為他們爭取來的生機。
“是!殿下!”阿七高聲回應,立刻指揮那些被挑選出來的漢子們,開始有序地搬運磨坊內的陳糧。
麻袋在地上拖拽,發出“沙沙”的聲響,與流民們壓抑的喘息聲混合在一起。
燕臨霜走到趙大戶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癱軟在地的肥胖身軀。
“把他,關到地窖裏去。”他指了指磨坊深處的一個黑洞洞的入口,語氣中不帶一絲情感,彷彿在處置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趙大戶聞言,嚇得涕淚橫流,拚命掙紮,發出嗚咽的求饒聲,但很快就被兩名漢子拖進了地窖,沉重的木門被合上,隔絕了他最後一聲哀嚎。
燕臨霜看著這一切,麵色始終平靜。
他緊繃的身體,此刻纔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然而,他右肩上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彷彿骨骼都裂開了。
那是他在與那匹戰馬纏鬥時,被馬匹翻身時踢到的。
他強忍著,指尖摸了摸肩頭,黏膩的觸感讓他知道,傷口怕是又裂開了。
那股從體內深處湧出的,帶著腥甜的熱流,在冰冷的夜風中,竟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眼前的一切彷彿都染上了一層血色,搖搖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