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燕臨霜的手指輕輕劃過麻布粗糲的表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穀物的清香,與冰冷的夜風混雜在一起。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泥土與穀物的味道,遠比趙宅裏燻人的香料更讓他感到踏實。
車隊在趙宅門前停下,幾盞昏黃的燈籠被寒風吹得搖搖晃晃,拉長了院牆上斑駁的影子。
流民們被驅趕著,沉默地圍攏過來,他們的目光像夜色裏饑餓的獸,閃爍著微弱的光,緊盯著那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麻布。
這些麻袋並非完璧,有些角被磨損得發白,有些還帶著陳年的黴斑,顯然是謝重淵留下的陳糧。
但此刻,對於這些餓紅了眼的流民來說,哪怕是塵封的腐朽,也比空蕩的腸胃更能帶來飽足的幻覺。
林素問打著火把,站在一旁,她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眼底是一夜未眠的青影。
她手中捏著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清單,是她與燕臨霜連夜核對出的數字——謝家陳糧三百石,急需的續命藥材七十二味。
燕臨霜沒有立刻下車,他隻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車廂裏那股被封存的溫暖,與車外刺骨的寒風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指尖再次劃過麻布,這一次,他按在了一袋藥材上。
袋子裏傳出細碎的沙沙聲,是他特意囑咐林素問收集的,用於應對流民中日益增多的瘟疫。
這些藥材,遠比他手中的兵器更能穩定人心。
他下了車,腳步緩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彷彿踩在了流民們幹涸的心坎上。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從林素問手中接過那張清單,展開,借著燈籠微弱的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洪亮地唸了起來。
“陳糧三百石,黃豆五十石,綠豆三十石,藥材七十二味……”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流民們死寂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騷動,有人咽著口水,有人不安地挪動著腳步。
“這些,是你們活命的本錢。”燕臨霜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麵孔,那些被饑餓和絕望扭曲的麵容,在他眼中清晰可見。
他看到的是懷疑,是貪婪,是畏懼,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期盼。
趙大戶肥胖的身影從前廳門廊下踱出,他搓著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李二狗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狗,貓著腰湊到趙大戶耳邊,低聲耳語著什麽,不時瞟向燕臨霜,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
“這小子,就是個落魄皇子!他哪來的權力號令咱們?”李二狗的聲音雖然壓低,但在寂靜的夜裏,卻清晰可聞,像一根紮進肉裏的刺。
燕臨霜的眼神陡然變得冰冷。
他沒有理會趙大戶,而是直接走向李二狗。
他每走一步,李二狗的身體就僵硬一分。
當燕臨霜停在他麵前時,李二狗的笑容已經徹底凝固在臉上。
“嘴碎,容易惹禍。”燕臨霜的聲音像冬日的寒冰,不帶一絲溫度。
李二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正要強辯,燕臨霜的左手已經像鐵鉗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李二狗痛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
同時,燕臨霜的右手一抬,一抹寒光在燈火下驟然閃過。
那柄饕餮紋匕首,赫然出鞘,刀尖穩穩地抵在了趙大戶肥厚的臉頰旁。
趙大戶嚇得“啊”了一聲,肥胖的身軀顫抖起來,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燕臨霜的氣勢牢牢釘在原地。
他甚至能感覺到刀尖帶來的冰冷刺痛,以及那股屬於鋼鐵的寒意。
燕臨霜的手腕微微一轉,刀尖擦著趙大戶的臉頰,劃過一道淺淺的血痕,紅色的血珠瞬間滲了出來,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我的匕首,不夠快。”燕臨霜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彷彿刀尖就抵在他們自己的喉嚨,“怕是,會誤了殺匪。”
他話音未落,刀鋒再次動了,這一次,他沒有對準趙大戶,而是猛地向下,狠狠地插入了趙宅門前的青磚縫隙中。
“咚!”的一聲悶響,匕首沒入磚縫半寸,刀柄還在不住顫抖,發出嗡嗡的低鳴。
這一下,比任何恐嚇都來得直接。
在場所有趙家的看家狗,那些持棍棒的家丁,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狠厲震得不敢抬眼,紛紛垂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生怕引起這個瘋批皇子的注意。
李二狗更是渾身篩糠,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燕臨霜收回匕首,刀尖上還沾著一點青磚的碎屑。
他沒有擦拭,隻是將它緩緩插入鞘中,目光再次掃過流民。
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僅僅是畏懼,還有一絲被震懾後的順從。
“林素問。”他沉聲喚道。
林素問立刻會意,她走到糧堆旁,熟練地指揮著幾名女流民,支起了簡易的藥爐。
熬藥的苦澀味道很快混入了空氣中的穀物清香,那些麻袋被解開,陳年的糙米與細糠混雜在一起,舀進鍋裏,慢慢熬成了稀粥。
“帶傷的,青壯年,優先!”燕臨霜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強壯的漢子身上。
他們是未來的希望,也是他眼下最需要的力量。
熱騰騰的稀粥冒著白氣,被小心翼翼地分發到受傷的流民手中。
那口溫熱的米湯,不僅暖了他們的胃,也暖了他們冰冷的心。
燕臨霜借著這口熱粥,開始在絕望的人群中挑選。
他挑選的不是那些體格最強壯的,而是那些眼神裏還藏著一絲不屈,一絲狠勁的。
“你,過來。”他指著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
刀疤漢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願不願意跟著我,吃飽飯,活下去?”燕臨霜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磁性。
“活下去……”漢子低聲重複,目光複雜地看向燕臨霜。
“那就拿起這個。”燕臨霜從旁邊堆放的趙家護院器械中,撿起一根粗壯的實心木棍,遞給漢子。
接著,他又示意阿七和另一名親兵,從一堆剔骨刀中選出鋒利順手的,分發下去。
不多時,三十條漢子被挑了出來。
他們手裏握著趙家的護院棍棒和剔骨刀,雖然動作生澀,但眼神卻漸漸凝聚出一種新的光芒。
燕臨霜將他們組成了第一支維持秩序的“護衛隊”。
這支護衛隊,雖然人數不多,卻像一把剛剛磨礪出鋒芒的刀,在沉沉的夜色中,為燕臨霜的計劃注入了鮮活的生機。
夜涼如水,月色被烏雲遮蔽,星光寥寥。
一切準備就緒,眾人本欲趁著夜色渡河轉移,避開趙大戶可能帶來的麻煩。
就在這時,阿七像一陣旋風般衝進了趙宅大院,他臉��帶著焦急與不安,手中死死攥著一捧灰。
“殿下!殿下!我在鎮口發現了這個!”阿七將那捧灰遞到燕臨霜麵前,他的小臉被寒風吹得通紅,呼吸急促。
燕臨霜皺了皺眉,接過那捧灰。
指尖微撚,灰燼幹燥而細膩,帶著一股奇異的清冷香氣。
他低頭嗅去,那股香氣瞬間充斥鼻腔,並非普通的焚燒殘餘,而是一種複雜而獨特的味道,帶著檀香的沉鬱,又夾雜著某種草本植物的清冽。
他瞳孔猛地收縮——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謝重淵匕首鞘內獨有的追蹤香料,龍涎香與特製草藥混合,焚燒後留下的餘味,隻有在極近的距離才能辨識。
他瞬間明白了。
謝重淵從沒打算放過他,那日河灘上的“放過”,不過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這看似生路的趙家鎮,這批“湊巧”被留下的陳糧,這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謝重淵撒下的餌,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燕臨霜的手指猛地收緊,那捧灰被捏得更碎,從指縫間滑落。
“快!立刻出發!”他猛地抬頭,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與冰冷,“全員,向河灘轉移!不要戀戰!”
他的命令剛下,一道刺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咻——”
黑暗中,十二騎黑影,如從地獄衝出的厲鬼,在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中,踏碎了河灘的寂靜。
馬蹄捲起的沙塵彌漫,火把的光影在燕臨霜瞳孔中劇烈跳動,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瞳仁和緊繃的下頜。
領頭一人,身形魁梧,正是謝重淵麾下死士封寒!
他勒住韁繩,身形一頓,猿臂張弓,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箭簇在火光下泛著令人膽寒的幽冷,直指燕臨霜的咽喉。
箭矢離弦,裹挾著淩厲的殺意,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