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臨霜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的貪婪與惡意,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著脊背,但他更清楚,此刻回頭隻會暴露自己的虛弱。
他帶著阿七疾馳,沿著幹涸的河床一路向東南方衝去。
天邊的魚肚白已經完全褪去,晨光像一把鈍刀,將趙家鎮的麵貌切割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殘酷。
那幾叢焦黑的蘆葦,在清晨的微風中瑟瑟發抖,彷彿在無聲地指引著方向。
燕臨霜徑直走到蘆葦叢的中心,那裏是一片略微凹陷的沙土地。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除了土腥味,還隱約帶著某種植物腐爛的潮濕氣息。
他將阿七安置在一旁,叮囑他警惕四周,然後從腰間解下那柄磨鈍的匕首。
匕首刃口不再鋒利,但用來挖土已是足夠。
他沿著蘆葦根部焦黑的痕跡,毫不猶豫地將匕首插入沙土,用力挖了起來。
沙土鬆軟,很快就被他挖開了一小片。
阿七在一旁,看到燕臨霜的動作,卻沒有多問,隻是沉默地尋找著周圍可以搬動的碎石,堆在燕臨霜身邊,彷彿一個小小的、忠誠的護衛。
挖到約莫三尺深,燕臨霜的手指觸碰到一片潮濕的淤泥。
一股混雜著泥土與腐敗的臭味,猛地從坑底升騰而起,直衝鼻腔。
他胃裏一陣翻湧,但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種慢悠悠的、彷彿貓捉老鼠般的嘲弄。
“喲,這不是燕小哥兒嗎?昨兒個偷了水,今兒個又來這兒挖洞……怎麽著,想挖出個金元寶來?”
燕臨霜猛地抬頭,李二狗那張油滑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家丁,個個手裏拎著棍棒,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阿七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緊緊抓住燕臨霜的衣角。
“挖你家祖墳了,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燕臨霜冷聲回道,手卻一刻不停地繼續挖著,他不能讓這股臭味嚇退自己,更不能讓李二狗看輕自己。
李二狗臉色一沉,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陰狠。
“你小子嘴巴挺硬啊!這片地兒可是趙大戶的!你在這裏鬼鬼祟祟地動土,是何居心?”他向前踏了一步,身後家丁立刻圍攏過來,棍棒有節奏地敲擊著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裏是河床,不是什麽趙大戶的。”燕臨霜反駁,他手中的匕首已經挖出了一個半人深的土坑,混著腐臭的泥水已經開始在坑底滲出。
“嘿,嘴硬!”李二狗獰笑一聲,朝身後的家丁使了個眼色,“給我把他趕走!這坑,我們要了!”
兩名家丁獰笑著衝上前來,手裏高舉著棍棒。
燕臨霜眼神一厲,他迅速扔掉手中的匕首,一把抄起旁邊那柄用來鏟土的鐵鍬。
鐵鍬柄粗糙而冰冷,在手中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實感。
在其中一名家丁的棍棒即將落下之際,燕臨霜身形微側,避開攻擊,然後猛地抬手,用鐵鍬的鏟柄狠狠地向上挑去。
“哢嚓!”
骨頭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河灘上格外清晰。
家丁的膝蓋骨被鐵鍬柄正中,他慘叫一聲,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膝蓋,痛苦地打滾。
他的同伴呆愣了一瞬,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單薄的少年竟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李二狗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盯著倒地哀嚎的家丁,又看看燕臨霜,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和忌憚。
燕臨霜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他提著鐵鍬,目光冰冷地掃過剩下的幾個家丁,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還有誰想來試試?”
那幾個家丁互相對視一眼,被燕臨霜的狠厲震懾,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再上前。
李二狗臉色鐵青,他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了。
他咬牙切齒地瞪了燕臨霜一眼,惡狠狠地留下一句:“你給老子等著!這事兒沒完!”然後帶著剩下的家丁,扶起受傷的同伴,狼狽地跑開了。
河灘再次陷入寂靜,隻剩下受傷家丁的哀嚎聲漸漸遠去。
燕臨霜沒有理會,他隻是疲憊地靠在土坑邊緣,劇烈地喘息著,手心裏滿是汗水。
他指節泛白,鐵鍬柄上還帶著方纔那股震顫的餘力。
阿七緊緊抱著燕臨霜的胳膊,小小的身體不住地顫抖,但他看到燕臨霜的眼神依舊堅定,便也慢慢平靜下來。
土坑底部,渾濁的泥水正緩慢而頑固地往外滲著,腥臭味也愈發濃烈。
燕臨霜知道,直接飲用這水無異於找死。
他轉頭看向阿七,指了指遠處的河床:“阿七,去,撿些粗砂,還有燒過的木炭,越多越好。再找些拳頭大小的碎石。”
阿七聽話地跑開。
燕臨霜則開始清理土坑周圍,他從帶來的包裹裏取出幾個在廢棄村落撿到的破損陶罐,用匕首將它們的底部敲出一個個小孔,然後將陶罐層層疊疊地套在一起。
阿七很快抱著一大堆東西跑回來,他小小的身體幾乎被粗砂和碎石壓彎。
燕臨霜接過材料,有條不紊地開始組裝過濾器。
他在最下麵的陶罐底部鋪上一層細沙,然後依次是木炭層、粗砂層、碎石層,最上麵則放上一層洗淨的枯草。
每一層都緊密壓實,確保沒有縫隙。
他將組裝好的簡易過濾器小心翼翼地放在土坑旁,然後舀起一勺渾濁的泥水,從最頂部的枯草層緩慢地倒了下去。
泥水緩慢地滲透,腥臭味也隨著過濾過程逐漸減弱。
流民們聽到這邊的動靜,陸陸續續地圍攏過來,他們衣衫襤褸,目光混濁,眼中帶著好奇與警惕。
當第一滴經過過濾的清水,從最底層的陶罐口滴落時,圍觀的流民中發出一陣驚呼。
那水,清澈透明,與坑底的泥漿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並沒有人敢上前。
他們看著燕臨霜,又看看那滴落的清水,竊竊私語聲逐漸響起。
“這小子在幹嘛?”
“這水……能喝嗎?不會下咒了吧?”
“瞧他那眼神,怪滲人的……別是邪祟。”
質疑聲、恐懼聲,像一股無形的牆,將流民們和清澈的水隔開。
他們寧願忍受饑渴,也不敢輕易觸碰這“詭異”的清水。
燕臨霜沒有解釋,他隻是平靜地看著,等待著。
他知道,信任比水更難得。
就在這時,河灘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三十多名手持棍棒的家丁,在趙大戶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趙大戶肥胖的身軀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臃腫,他眯縫著眼睛,目光陰鷙地掃過河灘上的流民,最終定格在燕臨霜和那個簡易過濾器上。
“好你個毛頭小子!竟敢在這裏動土驚擾我趙家祖墳!”趙大戶的聲音尖銳而充滿怒意,“給我把那東西沒收了!把這小子抓起來,送官!”
家丁們立刻圍了上來,棍棒指向燕臨霜,目光不善。
圍觀的流民嚇得一鬨而散,四散奔逃。
阿七臉色發白,緊緊地躲在燕臨霜身後,小手已經掐得他生疼。
燕臨霜依舊麵不改色。
他隻是慢慢地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趙大戶。
在趙大戶即將下令動手的那一刻,他右手緩緩抬起,從腰間抽出了那柄染血的匕首。
匕首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但真正讓趙大戶心頭一跳的,卻是匕首鞘上那栩栩如生、凶猛猙獰的饕餮紋。
那紋路精細而古樸,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壓,正是大齊王朝最高權力機關——大都督府的專屬圖騰!
趙大戶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肥胖的身體僵在原地,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身後的家丁也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集體停下了腳步,手中的棍棒也垂了下來。
燕臨霜看著趙大戶驚恐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的弧度。
他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趙大戶,我乃大都督府密派的‘災情巡察使’,奉謝大都督之命,巡視各地災情,清剿奸佞!”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狠狠地紮在趙大戶的身上:“你阻撓本使,意欲何為?”
趙大戶嚇得腿肚子直打顫,他哪裏想到這個落魄的少年,竟然會和京城那位冷麵煞神謝大都督扯上關係?
他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燕臨霜沒有給他機會,他冷哼一聲,將匕首緩緩收入鞘中,目光卻依然死死地盯著趙大戶,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河灘上,清冷的風卷過,掀起枯黃的沙塵。
趙大戶的汗水順著臉頰滾落
入夜,寒風從趙家鎮的每一個角落刮過,發出尖銳的呼嘯。
鎮子外,一輛滿載麻袋的牛車緩慢而沉重地停在了趙家鎮鎮口。
車廂裏,燕臨霜的手指輕輕劃過麻布粗糲的表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穀物的清香,與冰冷的夜風混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