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緊了那半塊舊銀，指腹摩擦著冰冷的金屬，感受著它邊緣的粗糙。
鎮子在前方張開一個沉默的口子，寒風呼嘯著，將鎮口那幾個圍著篝火取暖的人影吹得搖搖晃晃，火光像風中的殘燭，隨時會熄滅。
水井旁，稀疏的人影影綽綽，彷彿是饑餓催生出的幻象。
“殿下，我去……”丁滿倉嘶啞著嗓子，掙紮著想站起來。
他的斷腿處裹著幾近幹涸的血汙，每挪動一下，都會引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呻吟。
燕臨霜的目光落在丁滿倉青白的臉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疲憊與絕望。
他明白，對於丁滿倉來說，那半塊舊銀不僅僅是錢，更是他作為老兵，為殿下和阿七換取一線生機的尊嚴。
他沒有阻止，隻是輕輕拍了拍阿七的肩膀，示意他跟在丁滿倉身後，保持距離，隨時準備接應。
丁滿倉挪到井口附近，寒風將他的破舊衣衫颳得獵獵作響。
井邊圍著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目光渾濁，偶爾帶著一絲警惕。
更顯眼的是，有兩名身著半舊短褐的壯漢，手裏拎著棍棒，傲慢地守在井口，彷彿那是他們的私產。
丁滿倉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那半塊舊銀，遞了過去：“這位兄弟，行個方便，我拿這半塊銀子……換點水，給我家傷患。”
其中一個壯漢瞟了一眼銀子，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他肥厚的指頭一彈，將那銀子挑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哪裏來的偷水賊？！”壯漢厲聲嗬斥，隨手一棍子掃向丁滿倉的斷腿。
丁滿倉痛呼一聲，身體瞬間傾斜，眼看就要倒地。
“丁叔！”阿七見狀，發出一聲尖銳的怒吼，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不顧一切地就要衝上前去。
燕臨霜的眼眸猛地一縮，他的呼吸驟然加重，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右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匕首柄上，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但他隻是微微側身，用餘光瞥了一眼鎮口，幾道警惕的目光正投向這邊。
他不能讓阿七衝動，這裏不是密林，禁衛軍的陰影還在，趙家鎮更是一個未知的漩渦。
在阿七即將衝出去的那一刻，燕臨霜閃電般伸出手，緊緊鉗住阿七瘦弱的胳膊，幾乎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他咬牙，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別動！”
丁滿倉的慘叫聲混雜著棍棒落地的沉悶聲，如同鈍刀割肉，在燕臨霜的耳膜裏撕扯。
他看到丁滿倉被那兩個壯漢拳打腳踢，卻不敢輕舉妄動。
周圍的流民見狀，如同被踩了痛腳的螞蟻，瞬間散開，不敢多看一眼。
一個油滑的聲音從壯漢身後傳來：“行了，別把人打死了，這年頭，死人可不值錢。把他那半塊破銀子給我，滾！”
燕臨霜認出了那聲音的主人，流民頭目李二狗，他曾在廢棄的村落裏見過此人，當時李二狗正帶著一夥人，試圖搶奪流民的口糧。
現在看來，他已然成了趙大戶的爪牙。
李二狗接過那半塊舊銀，放在嘴邊吹了吹，笑容裏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貪婪。
他瞥了一眼被踢倒在地、痛得蜷縮成一團的丁滿倉，又抬頭，視線如同毒蛇般掃過燕臨霜和阿七藏身的方向。
他似乎並沒有看清他們，隻是帶著一種本能的警惕。
燕臨霜的手心滲出冷汗，黏膩地貼著匕首柄。
他知道，現在絕不能暴露自己。
他一刻不停地觀察著周圍，當那幾個家丁的注意力暫時集中在李二狗身上時，他猛地發力，將阿七死死按在地上，然後衝出去，架起已然半昏迷的丁滿倉。
丁滿倉的身體重得像一塊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燕臨霜能感覺到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熱血順著衣衫內襯淌下，但此刻他顧不得疼痛。
他拖著丁滿倉，在阿七的攙扶下，迅速撤離井口，循著鎮子邊緣的土路，朝著一座搖搖欲墜的破敗土地廟方向撤退。
那裏是他剛才觀測時發現的唯一一處遠離人群，且有遮蔽的地方。
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丁滿倉沉重的呼吸聲在耳邊回蕩，像一頭瀕死的獸。
燕臨霜的每一次心跳都在放大肩頭的撕裂感，眼前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白光。
他知道必須盡快止血，否則丁滿倉撐不到天亮。
推開土地廟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香灰與黴菌混雜的腐朽氣息。
廟裏隻有半座神像，殘破的泥塑臉龐在昏暗中顯得詭異而慈悲。
角落裏，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弓著背，用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幾團枯草根，火星微弱，卻散發出淡淡的藥草香。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發髻散亂，臉上沾著灰塵，但眉眼間卻透著一股不屬於這貧瘠環境的清秀與韌勁。
她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眼神警惕而疏離。
燕臨霜將丁滿倉輕柔地放下，讓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然後直起身，目光落在女子手中的枯草根上。
他的喉嚨發緊，指尖也因為劇痛和疲憊而有些發麻。
“姑娘，”燕臨霜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可否行個方便，我這兄弟傷重，急需救治。”
女子沒有立刻回答，隻是警惕地打量著燕臨霜三人，尤其是在看到丁滿倉斷腿處那已經發黑的血跡時，眉頭微微蹙起。
她手中的枯草根在她掌心被摩挲得有些潮濕，指尖微微泛白，她的呼吸很輕，似乎在極力掩飾著什麽。
“此地簡陋，我隻是采些野藥，聊勝於無。”她最終開口，聲音清冷而平穩，與她的外貌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
燕臨霜沒有多言，他從懷中掏出那捲浸染了水漬和泥垢的羊皮卷——《齊農要術》。
他輕輕展開，找到其中一頁，上麵用硃砂細致地描繪了數十種辨認藥草的圖譜，甚至還有許多野外止血、清創的土方。
他指著其中一幅，那是一種名為“血竭草”的植物，其根莖搗碎後，有奇效止血之功，正是女子手中枯草根的藥效所在。
“姑娘手中所采，應是血竭草的根須。”燕臨霜沉聲說，“此物性烈，急用可止血，但若內服，恐傷肝肺。”
女子猛地抬頭，她仔細看了看羊皮捲上的圖譜和註解，又低下頭，重新審視自己采來的草根。
她的嘴唇微微抿起，似乎在無聲地思考著什麽。
片刻後，她終於將目光投向燕臨霜，眼神中少了方纔的警惕，多了幾分審視與好奇。
“你……你是何人？”她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燕臨霜。”他報出自己的名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最終，她輕歎一聲，將懷中的一個小布包取出。
布包裏裝著一些簡單的銀針和幾塊幹淨的棉布。
“止血尚可，其他……我盡力而為。”
燕臨霜感激地點頭，將丁滿倉扶正，讓女子林素問進行救治。
在林素問忙碌時，阿七低聲抽泣著，緊緊拉著燕臨霜的衣角。
燕臨霜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目光卻落在林素問身上。
“姑娘，恕我冒昧，此鎮水源……”燕臨霜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林素問的動作頓了頓，她用銀針刺入丁滿倉穴位，引導血氣，同時頭也不抬地回答：“水井底部的泥沙已盡數被抽幹，如今出來的，都是渾濁的泥漿。鎮上大部分流民都被趙大戶逼著簽了賣身契，每日隻給一口清水續命。”
她的聲音平靜，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沉地砸在燕臨霜的心頭。
趙大戶……又是權力對弱者的壓榨。
燕臨霜的指尖無意識地摳挖著牆壁，直到指甲蓋裏都塞滿了灰塵。
燕臨霜沒有再多問，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土地廟殘破的窗戶，借著天邊微弱的月光，像一隻矯健的豹子，無聲地攀上土地廟的屋脊。
寒風灌滿了他的衣袍，吹得他左肩的傷口陣陣刺痛。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俯瞰著整個趙家鎮。
鎮子像一個被餓獸啃噬過的骨架，稀疏的房屋，寥寥無幾的燈火，死寂得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在夜色中搜尋著。
終於，他鎖定了一個方向——鎮子東南方，有一條早已幹涸的河床。
在河床的蜿蜒處，也就是一個河曲的內側，幾叢枯萎的蘆葦格外顯眼。
蘆葦的葉片早已枯黃，但根部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焦黑與倒伏，像是被什麽東西浸泡又抽幹。
燕臨霜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齊農要術》中曾記載：“蘆葦枯死而根不腐，地陷而土不裂，此乃潛水未絕之兆。”這說明地下仍有水脈，隻是因為河床幹涸，水位下沉。
他迅速滑下屋脊，落在林素問身旁。
“阿七，我們走。”他語氣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哪兒？”阿七迷茫地看著他。
“尋水。”燕臨霜沒有多餘的解釋，他將羊皮卷重新塞入懷中，帶著阿七迅速走出土地廟。
剛踏出廟門，燕臨霜就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彷彿是樹葉被踩碎的聲音。
他眼眸深處寒光一閃，並沒有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帶著阿七朝著東南方向的幹涸河床疾馳而去。
夜色如墨，將他們的身影吞噬。
在他們身後，李二狗那油滑的笑聲在風中若隱若現，幾個持械的家丁鬼鬼祟祟地跟了上來，他們的目光，像餓狼的眼睛，緊緊地鎖定了燕臨霜和阿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