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滿倉絕望地發出一聲嗚咽,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刺骨的水中。
阿七比他更矮小,費力地試圖從那手臂粗的鐵柵欄縫隙中鑽出去,他瘦弱的身體勉強擠過半個肩頭,卻被柵欄上凸起的鏽蝕鐵刺掛住衣角,動彈不得。
他用力掙紮,細小的鐵屑擦過臉頰,留下幾道血痕,那細微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哭出聲來,細小的抽泣聲在這逼仄的暗渠中顯得格外刺耳。
燕臨霜的目光落在阿七掙紮的身體上,隨即又轉向那阻斷生路的鐵柵欄。
柵欄上的鐵鏽厚重而斑駁,像一層層剝落的死皮,某些連線處的鐵栓已然腐朽,透出金屬疲憊的脆弱感。
他深吸一口氣,腥臭的水汽刺痛了他的鼻腔,提醒著他時間所剩無幾。
“別白費力氣了。”燕臨霜沙啞地開口,聲音在黑暗中有些失真。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陶土酒壺,那是他偷偷藏下的祭祀用酒,摻雜著濃烈的酸性物質,平日裏用來清洗一些器皿。
他咬開壺塞,一股刺鼻的酒醋味瞬間擴散開來,混雜著淤泥的腐臭,幾乎讓人作嘔。
他走到柵欄前,蹲下身,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鐵栓。
鏽蝕的痕跡在指腹下粗糲不平,他將酒醋緩慢而均勻地倒在幾個關鍵的連線點上。
酒醋迅速滲透進鐵鏽的縫隙,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緊接著,燕臨霜又抓起一把混著細沙的淤泥,混合著酒醋,像敷藥般厚厚地糊在了那些鐵栓上。
酸液與鐵鏽的化學反應,在黑暗中彷彿被無限放大,帶來一種無聲的腐蝕感。
“殿下,這是做什麽?”丁滿倉勉強撐起身子,不解地看著燕臨霜的動作。
燕臨霜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緊盯著那些被酒醋浸潤的鐵栓,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井口方向似乎有新的腳步聲傳來,微弱的聲響像鼓點般敲擊著他的神經。
他不再等待,撿起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卯足了勁,狠狠地朝著其中一根被腐蝕得最厲害的鐵栓砸去。
“砰!”
第一下,鐵栓紋絲不動,隻濺起了些許鏽屑。
“砰!砰!”
燕臨霜的手腕被震得生疼,虎口都快裂開,但他咬緊牙關,一下又一下,帶著滿腔的仇恨和求生欲,瘋狂地砸著。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汗水和淤泥中變得濕滑,每一擊都幾乎耗盡他殘存的力氣。
他腦中閃過父兄倒下的畫麵,那刺眼的血色,讓他此刻的每一次揮舞都充滿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執念。
終於,在不知多少次重擊後,隻聽一聲沉悶的“哢嚓”!
腐朽的鐵栓應聲而斷,斷裂處發出尖銳的撕裂聲,在寂靜的暗渠中回蕩。
“開了!”丁滿倉發出驚喜的低呼。
燕臨霜的左肩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幾乎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強撐著站起,用右臂的力量,硬生生地掰開了鐵柵欄上被破壞的一角。
狹窄的縫隙足以讓阿七勉強通過。
“阿七,快出去!”燕臨霜聲音沙啞,催促道。
阿七連忙鑽出,在外麵等候。
燕臨霜指揮丁滿倉先通過,最後自己才從那勉強拓寬的縫隙中擠出。
他背部的傷口被粗糙的鐵柵再次摩擦,火辣辣的疼,但他顧不上這些,隻想盡快遠離這讓人窒息的地下暗渠。
重獲自由的空氣是如此甘甜,但此刻的他們根本無暇享受。
三人從暗渠口爬出,發現已置身於城郊的一片密林邊緣。
月光被繁密的枝葉切割成無數碎片,稀稀疏疏地灑在地上。
丁滿倉剛一出來,就體力不支地倒在了鬆軟的泥土上,劇烈地喘息著,破損的斷腿處血跡斑斑。
“殿下……我走不動了……”他聲音微弱,帶著哭腔。
燕臨霜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地麵。
他曾熟讀《齊農要術》,不僅僅是農耕,對這片土地的土壤、植被、甚至風向都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
他看到泥土上細微的翻動,以及草叢中不甚明顯的血跡拖拽痕跡,這些痕跡並非來自身受重傷的丁滿倉,而是更早之前,那些在皇子府被他殺死的禁衛軍留下的。
他們雖然被處理了屍體,但血跡的指引,仍是最佳的追蹤路徑。
“追兵不會放過任何一處。”燕臨霜喃喃自語,他的眼睛像狼一樣在夜色中閃爍。
他判斷出,精銳的追兵會沿著血跡追蹤至此,尤其是像封寒那樣心狠手辣的指揮使,絕不會輕易放棄。
更重要的是,京郊密林的土壤多為鬆軟的腐殖土,這種土質雖然便於隱藏身形,卻也極易讓疾馳的馬匹失蹄。
他腦中飛快地勾勒出一幅畫麵:訓練有素的戰馬,在夜色中高速衝鋒,一旦踏入這種鬆軟且被預先設定障礙的區域,慣性之下,失蹄跌倒幾乎是必然。
“丁叔,阿七,過來!”燕臨霜迅速做出判斷,他命令丁滿倉忍痛將地上散落的枯枝敗葉和幹草集中起來,堆放在一條約莫兩人寬的土路上,覆蓋住一段略微凹陷的區域。
阿七則被他安排在附近尋找那些光滑的石子,然後碾碎成粉末。
燕臨霜自己也行動起來,他用力搬動幾塊半腐的樹幹,在土坑的邊緣製造出一種看似自然的障礙。
“快!動作要快!”燕臨霜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焦灼。
他蹲下身,用手摸著阿七辛苦磨出的細碎滑石粉,然後指揮阿七將這些粉末均勻地撒在那些幹草覆蓋的區域。
薄薄的滑石粉在夜色中幾乎不可見,卻像一層致命的冰麵,在土坑邊緣埋下了陷阱。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那是訓練有素的禁衛軍,馬蹄聲密集而沉重,顯示著他們的速度與數量。
燕臨霜心中一沉,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迅速將丁滿倉和阿七藏到一棵粗壯的古樹後,自己則緊握匕首,屏息凝神,等待著。
馬蹄聲驟然停止,接著是幾聲低沉的交談。
“將軍,血跡到這裏突然變淡了。”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小心,此處林地鬆軟,恐有埋伏。”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警惕。
燕臨霜知道,那是封寒的警覺,此人並非等閑之輩。
但他相信,對於習慣了平坦官道的禁衛軍而言,這片看似正常的林地,仍會讓他們放鬆警惕。
果然,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封寒的聲音冷冷傳來:“全速推進,不留活口!”
馬蹄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更加急促的衝鋒。
燕臨霜的心髒劇烈跳動,彷彿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他能感覺到地麵隨著馬蹄的震動而顫抖,馬匹粗重的鼻息聲在夜色中越來越近。
“唏律律——!”
幾匹戰馬幾乎同時發出淒厲的嘶鳴,馬蹄在滑石粉覆蓋的幹草上猛地失蹄,巨大的慣性讓它們前腿一軟,重重地栽倒在地。
緊隨其後的騎兵躲閃不及,被摔落的馬匹和同伴絆倒,瞬間人仰馬翻。
“有埋伏!”
驚恐的叫喊聲中,兩名衝在最前的禁衛軍親兵,慘叫著跌入了燕臨霜精心佈置的土坑。
坑底,那些被他巧妙地折斷削尖的樹枝,此刻如利劍般直立著。
沉悶的“噗嗤”聲伴隨著骨骼被刺穿的脆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兩具身體被尖木貫穿,掛在上麵,鮮血很快染紅了黑夜。
“混賬!”封寒怒吼,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放箭!全部放箭!活捉燕臨霜,格殺勿論!”
密集的破空聲瞬間響起,帶著死亡的陰影。
燕臨霜早有準備,他猛地從古樹後竄出,右手在地上猛地一拍,點燃了預先堆放在逆風位的濕草。
《齊農要術》中不僅記載了農耕水利,還包含了大量觀風辨向、趨利避害的生存智慧。
燕臨霜深知,在這種林地作戰,風向是決定生死的關鍵。
濕草被點燃後,火勢不大,但濃烈的白色煙霧卻在逆風的作用下,迅速朝著追兵的方向彌漫開去,形成一道厚重的煙幕,瞬間遮蔽了他們的視線。
“咳咳……這是什麽鬼東西!”
“看不見了!停下!停下!”
煙霧中傳來禁衛軍的咳嗽聲和混亂的喊叫。
燕臨霜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丁滿倉和阿七,循著阿七白天探查到的廢棄窯洞小徑,迅速撤退。
小徑狹窄而隱蔽,林間藤蔓密佈,但阿七對這裏似乎異常熟悉,身形靈巧地穿梭其中。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左肩的劇痛讓燕臨霜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刀割,可他不敢停歇。
耳邊的風聲呼嘯,帶著草木腐朽的味道,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刺激著他疲憊的神經。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終於衝出了密林,前方出現了一條湍急的河流,河流上橫跨著一座老舊的木橋。
橋體已被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燕臨霜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來時的方向。
濃密的煙霧後方,一抹深沉的玄色帥旗正緩緩移動,旗幟邊緣鑲嵌著金線,在月色下隱約可見一個猙獰的獸首圖騰——那是謝重淵的帥旗。
謝重淵……他竟然親自追來了。
燕臨霜的呼吸猛地一滯,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是憤怒,是恨意,卻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般的無奈。
他咬緊牙關,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在橋頭的一根腐朽木樁上,用力刻下幾行字:
宿命相望,生路之禮。
刻完,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便轉身帶著丁滿倉和阿七衝上木橋。
“快!衝過去!”燕臨霜嘶吼著,左肩的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衣衫,但此刻他隻剩下逃離的本能。
三人踏上木橋,每一步都伴隨著木板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橋身搖晃得厲害,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他們衝到河對岸的瞬間,燕臨霜猛地抽出腰間的匕首,回身一刀,狠狠地劈向木橋最為脆弱的承重結構。
“轟隆!”
腐朽的木橋在重擊下不堪重負,應聲斷裂。
巨大的木樁和橋麵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墜入奔騰的河水之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不——!”
對岸傳來封寒氣急敗壞的怒吼。
燕臨霜看到,一塊巨大的木樁在崩塌中飛濺而起,狠狠地砸在了封寒的左臂上。
伴隨著一聲瘮人的骨裂聲,封寒的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甲冑。
燕臨霜麵無表情地轉過身,沒有一絲憐憫,也沒有絲毫猶豫。
他拉起丁滿倉和阿七,頭也不回地遁入了北方荒原的濃霧之中。
濃霧像一張巨大的幕布,瞬間吞噬了他們的身影。
不久之後,謝重淵的玄色帥旗抵達了斷橋之處。
他策馬停在河岸,看著那斷裂的木橋和湍急的河流,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封寒捂著斷臂,跪倒在他麵前,聲音因為疼痛和恐懼而顫抖:“屬下無能……讓燕臨霜……逃了……”
謝重淵沒有看他,目光隻是落在橋頭那根刻著字的木樁上。
他緩緩下馬,走到木樁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刻痕——“宿命相望,生路之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譏諷。
他伸出手,從泥土中撿起了那柄染血的匕首,匕首的鋒刃上還帶著未來得及凝固的血跡,那是燕臨霜留下的。
他緊握匕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荒原的濃霧深處,三人跋涉前行。
丁滿倉的傷勢加重,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
阿七稚嫩的臉上也寫滿了疲憊和驚恐。
他們在天色微亮時發現了一處廢棄的村落,饑餓和疲憊讓他們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尋找食物時,卻遭遇了一群麵黃肌瘦的流民。
這些流民衣衫襤褸,目光渾濁,看到燕臨霜他們手中僅剩的幾塊幹糧,瞬間爆發出一種野獸般的饑渴。
“把吃的交出來!”一個領頭的流民嘶啞地喊道。
丁滿倉拚盡全力將燕臨霜擋在身後,卻被幾個流民推搡在地,懷中的幹糧滾落,被其他流民一擁而上搶奪一空。
“住手!”燕臨霜他猛地拔出謝重淵留下的那柄匕首,鋒利的刀刃在晨曦中閃爍著寒光。
他的身形雖然單薄,但此刻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殺意,卻讓那些流民本能地停下了動作。
“都給我滾開!”燕臨霜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掃視著周圍,看到路邊裸露的土塊,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他迅速跑過去,用匕首撬下一大塊堿性土,然後衝迴流民群中,將土塊在手中迅速碾碎。
他將隨身攜帶的水袋撕開一個小口,混合著土末,以一種奇特的手法,在極短的時間內,將這些堿性土塊“提純”成一種細密的粉末。
“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讓你們都變成瞎子!”燕臨霜冷冷地說,然後猛地揚起手中的白色粉末。
粉末在晨光中飛散,化作一片薄霧,撲向最近的幾個流民。
那些流民隻覺得眼睛一陣劇痛,伴隨著強烈的灼燒感,眼前瞬間變得模糊,繼而一片漆黑。
“啊!我的眼睛!”
“瞎了!我瞎了!”
恐懼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流民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破了膽。
他們驚恐地捂著眼睛,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最終一鬨而散。
燕臨霜喘著粗氣,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流民,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
他的臉上濺著剛剛混合土塊時蹭上的泥點,眼眸深處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失明,但足以讓他和丁滿倉、阿七獲得喘息之機。
他們勉強支撐著,繼續向北方的關卡移動。
當他們遠遠地看到關卡時,心頭又是一沉。
關卡緊閉,數名禁衛軍駐守,顯然是戒備森嚴。
就在燕臨霜思考如何才能通過時,遠處傳來一陣轟鳴的馬蹄聲。
謝重淵的親兵!
燕臨霜迅速將丁滿倉和阿七藏到關卡附近的一片灌木叢中。
他從縫隙中觀察著,隻見那些親兵並非前來清剿,反而以“官差運糧”為由,強行驅散了關卡守衛。
他們似乎是急著通過,在通過關卡時,其中一輛運糧車“不慎”撞上了緊閉的關門。
厚重的木門在巨力的衝擊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轟然洞開,形成了一條足夠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
謝重淵的人,在為他開路?
燕臨霜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緊盯著那輛“不慎”撞開城門的運糧車,車上蒙著厚厚的油布,似乎裝滿了糧食。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
夜幕再次降臨。
燕臨霜三人小心翼翼地趁著守衛換防的間隙,從那條被“不慎”撞開的縫隙中溜出了關卡。
北方荒原的氣息撲麵而來,寒冷而蒼茫。
他們沿著荒蕪的道路艱難前行,每一步都踏在枯黃的荒草之上。
不知走了多久,阿七忽然指著前方,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殿下,那裏……有個大箱子!”
在荒草深處,影影綽綽地躺著一口巨大的補給箱,箱體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
阿七的驚呼聲在寂靜的荒原上回蕩,帶著孩童發現新奇事物時的純粹。
丁滿倉拖著斷腿,掙紮著挪過去,臉上是劫後餘生的麻木與一絲轉瞬即逝的希望。
燕臨霜的目光落在補給箱上,心底湧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那箱子太大,也太顯眼了些,像是刻意被放在這裏,等著他們去發現。
他走到近前,粗礪的鐵皮箱體上,一層薄薄的霜花凝結,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荒原的寒風卷著土腥味灌入肺腑,卻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他沒有急著開啟,而是小心翼翼地繞著箱子轉了一圈,用腳尖試探性地踢了踢,發出沉悶的聲響。
確認沒有明顯陷阱後,他才緩緩蹲下身。
箱子沒有上鎖,隻是簡單地扣著兩排生鏽的鎖扣。
燕臨霜伸手觸碰,指尖傳來鐵皮冰冷的觸感,他用力掀開蓋子,刺耳的摩擦聲在夜色中格外突兀。
箱內湧出的空氣帶著一股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與荒原的腐朽氣味截然不同。
裏麵並非金銀財寶,也不是武器幹糧,而是一堆捆紮整齊的泥球和幾包用油紙細心包裹的種子。
泥球幹燥而堅硬,剝開表層,裏麵露出飽滿的穀物種子。
那些油紙包得嚴嚴實實,解開後,各色細小的種子便展露出來,散發出微弱的、植物特有的生命氣息。
還有一些幼小的植物根莖,被濕潤的泥土妥善包裹,即使在極寒中也依舊保持著生命力。
這分明都是些耐旱耐寒的高產作物種苗。
最底下,壓著一張羊皮卷軸。
燕臨霜將它取出,展開。
這是一張粗略的輿圖,上麵用硃砂清晰地標注了前往極北荒原深處的幾條線路,甚至連途中可能遇到的險峻地形、可供休整的廢棄驛站,都一一勾畫了出來。
終點處,一個被粗圓圈出的地方,赫然寫著“趙家鎮”三個字。
燕臨霜的手指緊攥著羊皮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微弱的植物清香混合著墨跡的淡苦,直衝腦門。
謝重淵……這種熟悉的施捨與玩弄,像毒蛇般纏繞上來。
金銀財寶可以誘惑流民,卻隻會招來禁軍的清剿。
而這些種苗和輿圖,卻是此刻最能救命的東西,它們指向的是生機,是重建。
這是謝重淵在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將他一步步推向絕路,卻又在絕路盡頭,丟擲一條他最需要的、帶刺的救生索。
他要他活,但要他活得明白,活在謝重淵的掌控與目光之下。
“殿下,這是什麽?”丁滿倉看著箱子裏的泥土和幹枯的樹苗,臉上寫滿了失望。
阿七好奇地湊上前,用細小的手指輕輕觸碰那些種子,卻又被燕臨霜微涼的指尖撥開。
燕臨霜沒有回答。
他將羊皮卷重新卷好,塞入懷中,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種苗重新放回箱內,蓋好箱蓋。
他看向丁滿倉和阿七,夜色將他們的身形拉得修長而模糊,月光下,兩人的臉上都布滿了疲憊與迷茫。
“走。”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嘶啞而低沉。
荒原的夜晚,風聲呼嘯,如鬼泣一般。
三人再次啟程,沿著輿圖上標注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趙家鎮”。
寒冷像是滲入骨髓的毒藥,讓每一步都變得無比沉重。
燕臨霜緊緊摟著阿七,感受著孩子瘦弱身體傳來的顫抖,懷裏的羊皮卷似乎也帶著謝重淵冰冷的體溫,灼燒著他的胸膛。
他低頭,看著腳下被霜雪覆蓋的荒草,那些枯黃的草葉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在竊竊私語。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麽,是饑荒,是匪患,還是謝重淵那無處不在的陰影。
他隻知道,他必須走下去,帶著這些脆弱的生命,和那份沉重的仇恨。
又行了許久,天邊終於泛起了魚肚白。
遠處,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片模糊的輪廓。
那似乎是一個小鎮,在荒原的盡頭,像一艘擱淺的破船。
然而,還未靠近,一陣低沉的喧囂聲便隨風傳來,帶著某種壓抑的、不安的氣息。
“殿下,是鎮子!”丁滿倉嘶啞地喊道,聲音裏帶著重生的希望,卻也透著一股絕望的疲憊。
燕臨霜停下腳步,他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緊張,那是饑餓和恐懼混合的味道。
鎮子的入口處,似乎有幾個人影在晃動,而那唯一的水井邊,也圍聚著不少人。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半塊刻著“燕”字的舊銀,這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他知道,這半塊舊銀,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但也可能將他們徹底推入深淵。
他捏緊了那半塊舊銀,指腹摩擦著冰冷的金屬,感受著它邊緣的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