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無形的電流驟然炸裂開來,不是在空氣,而是在燕臨霜的骨骼深處。
他眼前的謝重淵,嘴角噙著一抹癲狂的笑意,那種眼神,讓燕臨霜想起了被困在陷阱中的野獸,即將撕碎一切阻礙。
他沒有說話,隻是握緊骨刀,刀尖上的寒光,與謝重淵眼中跳動的火苗相互映襯。
然而,謝重淵沒有再進一步。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燕臨霜一眼,眼神複雜得令人發指,有病態的執念,也有近乎殘忍的玩味。
“白秀才,帶下去,好好‘招待’。”謝重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兩名玄甲衛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白秀才,將他拖出門外。
白秀纔在離開前,目光掃過燕臨霜,
燕臨霜沒有回應,他知道白秀才已經將資訊傳遞給他。
現在,他需要謝重淵放下戒備。
謝重淵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麵,那聲音像是敲在燕臨霜緊繃的神經上。
他沒有再看燕臨霜,而是拿起案上一卷被雨水浸濕的舊羊皮卷,指尖摩挲著那些模糊的古文字。
“《齊農要術》……果然在你手上。”謝重淵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抬頭,目光直視燕臨霜藏身的房梁,彷彿能透過木板看到他一般,“可惜,水淹火燒,你終究沒能保住。”
燕臨霜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幾乎可以肯定,謝重淵剛剛的舉動,是在試探他,甚至可以說,是故意放白秀才離開,為的是給他製造一個錯覺:謝重淵已經知道他來此的目的,並掌控了一切。
但那羊皮捲上的水痕,以及謝重淵故作惋惜的語氣,又讓他心生疑惑。
他知道,謝重淵是利用資訊的不對等,在玩一場心理戰。
他沒有貿然行動。他知道,真正的機會,往往在混亂中誕生。
果然,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營地外傳來了嘈雜的騷動。
先是零星的咳嗽聲,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咒罵與驚呼。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種異樣的腥甜,那是林素問混合在水源裏的斑蝥粉,開始發揮作用了。
謝重淵的眉頭微微皺起,他起身走到窗邊,隔著木窗,他能聽到外麵傳來的哭喊與爭執。
“都督!不好了!大批勞工和玄甲衛身上起了紅疹,奇癢難耐,好些人已經開始發狂了!”一名士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聲音帶著哭腔。
“天罰啊!這是老天爺在懲罰大都督!”營地深處,有人歇斯底裏地嘶喊起來,聲音被白秀才趁機煽動的流民們放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謝重淵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蕭縱!”
蕭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屬下在!”
“鎮壓下去!凡是煽動者,格殺勿論!染病者……全部隔離,不得靠近主帳一步!”謝重淵的聲音彷彿從牙縫中擠出,帶著一股狠戾的殺氣。
“是!”蕭縱領命而去。
營地外的騷亂愈發劇烈,間或夾雜著幾聲慘叫和刀劍入肉的悶響。
那種紅疹,帶著斑蝥的毒性,不僅瘙癢難耐,更會引發精神上的狂躁。
燕臨霜能想象到,此刻營地內,定是人間煉獄。
他默默計算著時間。這種混亂,正是他需要的。
“等等!”謝重淵突然叫住蕭縱,他的目光陰鷙地掃視著整個行轅內部,“搜查整個營地,尤其是水源和食物!”
蕭縱身體一頓,領命而去。
燕臨霜的心頭猛地一跳,謝重淵的警覺性遠超他的預期。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他從房梁上一躍而下,發出輕微的聲響。
謝重淵的耳朵像是能捕捉到空氣中最細微的波動,他猛地轉身,眼中精光暴漲,佩劍瞬間出鞘。
燕臨霜沒有與他纏鬥,他徑直衝向牆角,那裏堆放著一捆捆的幹柴,那是營地取暖用的。
他手中的骨刀,刀刃在火石上一劃,火星四濺,瞬間點燃了幹柴。
火舌如同被囚禁的惡魔,瞬間咆哮著吞噬了幹燥的木頭,濃煙滾滾而起,將整個行轅內部攪得烏煙瘴氣。
“燕臨霜!”謝重淵怒吼一聲,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怒意。
他持劍衝向燕臨霜,劍鋒直指他的要害。
然而,燕臨霜的目標並非纏鬥。他要製造更大的混亂。
主帳的木質結構在火勢的蔓延下迅速發出爆裂聲,火光衝天。
“都督!快走!此處危險!”蕭縱帶著幾名玄甲衛衝進火海,他們的臉上都帶著驚恐。
謝重淵不為所動,他眼中隻有燕臨霜,手中的劍招越發淩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要將燕臨霜徹底困死在火海之中。
燕臨霜身形單薄,卻靈活如泥鰍,他利用主帳內倒塌的桌椅,巧妙地躲避著謝重淵的劍鋒。
每一次閃避,他都更靠近那張被燒得焦黑的案幾。
蕭縱見謝重淵執意不退,他猛地衝上前,不顧一切地抱住謝重淵,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他從火海中往外拉。
“放手!燕臨霜!”謝重淵掙紮著,聲音嘶啞,眼中滿是狂怒。
就是現在!
燕臨霜眼中精光一閃。
他趁著謝重淵被蕭縱強行拉走的空隙,一個箭步衝到案幾前。
滾燙的灰燼灼燒著他的靴麵,他徒手撥開燒焦的木屑,手指在桌底摸索。
那裏有一個暗格,裏麵正是他冒死要奪回的《齊農要術》和邊境防線圖。
指尖觸碰到熟悉的羊皮卷和絹布,燕臨霜來不及多看,將它們緊緊攥在手中,轉身便欲衝出火海。
然而,一道疾風驟然從背後襲來。
謝重淵不知何時掙脫了蕭縱的鉗製,他的玄色衣袍在火光中獵獵作響,像一尊地獄修羅。
他沒有用劍,而是赤手抓住了燕臨霜正欲逃離的足踝。
那隻手,帶著驚人的力量,死死地扣住了燕臨霜的腳腕。
“哪裏走?!”謝重淵的聲音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冰冷。
燕臨霜隻覺得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一股火辣辣的刺痛從被抓住的地方直竄而上,那痛楚並非單純的骨肉被桎梏,更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他皮肉之下瘋狂撕扯,攪動著血肉。
他知道,這是他後頸那道烙印的痛楚被謝重淵的力量啟用,謝重淵手上印記帶來的反噬,此刻也同樣透過接觸,鑽進了他的身體。
他渾身戰栗,那是痛楚,也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憎惡,讓他幾乎咬碎了牙。
他猛地回頭,眼中燃燒著兩簇憤怒的火焰。
他的另一隻手,在火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懷中摸出一枚硝石彈。
這本是用於開鑿礦洞的烈性爆破物,此刻卻成了他絕境逢生的希望。
他毫不猶豫地將硝石彈擲向了身旁一堆燃燒得最為猛烈的幹柴。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堆瞬間被炸開,濃烈的煙塵與火星四濺,整個行轅彷彿都要被掀翻。
爆炸引發的氣浪將兩人掀得猛地分開,煙塵瞬間遮蔽了所有的視線。
燕臨霜借著這短暫的混亂與遮蔽,死死咬住舌尖,忍著足踝上傳來的劇痛,拚盡全力掙脫。
他顧不得被謝重淵抓下半截衣襟,也不顧被火星灼傷的麵板,如同離弦之箭,衝出了火海。
營地後牆,丁滿倉預留的馬匹早已焦躁不安。
燕臨霜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嗬成。
他將裝滿稻種的麻袋橫置在鞍前,沉重的麻袋緊緊壓著他的胸口,提醒著他此行的意義。
馬蹄聲急促,帶著他衝破營地的最後一道防線。
“放箭!射殺他!”蕭縱的怒吼聲在後方響起,箭矢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
燕臨霜伏低身子,馬兒在他的催促下,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在箭簇到達之前,一頭衝入了北方的黑森林。
謝重淵站在餘火未消的廢墟裏,左肩的傷口崩裂,鮮血淋漓。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從燕臨霜身上撕下的半截染血衣襟。
那布料上,還帶著燕臨霜特有的,混雜著淡淡泥土與焦糊味的氣息。
他沒有下令追擊,隻是將那半截衣襟放在鼻翼下輕嗅,深邃的眼眸,在火光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佔有慾。
他對著燕臨霜消失的方向,緩緩地,一字一句地,下達了新的圍獵令:“傳令下去,封鎖所有官道!堅壁清野,斷絕補給!我要他……無路可走。誘君入甕!”
黑森林深處,夜色如墨。
燕臨霜緊緊抓著韁繩,馬匹在顛簸中劇烈喘息,每一步都踏在枯枝敗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能感覺到馬匹的體溫在迅速升高,口鼻中噴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化作白霧,卻無法帶走它身體深處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