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臨霜的呼吸變得極淺,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緊繃的痛楚。
他從牆壁上撕下一縷潮濕的幹草,放在指尖反複撚搓,枯黃的碎屑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觸即散。
窯洞角落,那堆積如小山的麻袋,散發出的黴味愈發濃重,混合著泥土的腥氣,讓整個空間都變得黏膩而壓抑。
他強撐著身體走過去,解開其中一個麻袋的繩索。
裏麵,原本金黃飽滿的稻種,此刻已蒙上了一層灰綠色的斑點,有些甚至冒出了細小的白芽,那是生命力在錯誤的時機勃發,預示著死亡。
“不能再等了。”燕臨霜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在喉嚨裏刮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知道,這批稻種是他們在這片荒原上唯一的希望,是未來所有勞作的根基。
失去它們,一切重建都將成為泡影。
他艱難地沿著崎嶇的礦洞深處摸索。
潮濕的岩壁冰冷而粗糲,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滴落水珠的清脆。
礦洞深處,有一片晶瑩的岩鹽結晶,在借著他手中火把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燕臨霜忍著後頸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用手中的骨刀一點點地鑿下這些鹽塊。
鹹腥的粉末在空中彌漫,讓他幾乎要咳出血來。
回到窯洞,他小心翼翼地將鹽塊敲碎,碾成細沙。
然後,他找來一個破舊的木桶,將碎鹽和從礦洞深處取來的冰冷山泉水混合。
指尖探入水中,那股刺骨的寒意伴隨著鹽分的粗礪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他按照《齊農要術》殘卷中記載的方法,一小批一小批地將那些已經開始黴變和發芽的稻種倒入高濃度的冷鹽水中,快速攪拌。
水麵立刻浮起一層細小的泡沫,一些劣質的稻種被淘汰,沉下去的,則在鹽水的包裹下,胚芽的生長彷彿被施了定身法,迅速抑製住。
冰冷的鹽水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強行阻斷了稻種那掙紮著想要破殼而出的生命力。
燕臨霜盯著那些在渾濁鹽水中打著轉的種子,眼神複雜。
這是一種悖逆自然的手段,卻也是在絕境中求生的唯一選擇。
他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冰冷和麻木,這比後頸的疼痛更讓他清醒——他必須活著,且要帶著這些種子和所有活下來的人,活下去。
夜色深沉,窯洞外傳來幾聲輕微的扣擊,三長兩短,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燕臨霜猛地抬眼,壓下木桶裏的種子,抓起身邊的骨刀。
“是我們!”一個粗啞的聲音在外麵低語。
丁滿倉帶著十幾個麵色疲憊的流民殘部,貓著腰鑽進窯洞。
他們身上沾著泥土和血跡,眼神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恐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
窯洞內狹窄的空間瞬間變得擁擠,混雜著汗臭、泥土和幾日未洗的酸味。
“皇子殿下!”丁滿倉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他身後的流民們也紛紛效仿,眼神忐忑卻堅定。
燕臨霜示意他們起身,目光掃過這些曾經的士兵、農民,此刻都成了亡命之徒。
“外麵情況如何?”
丁滿倉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殿下,謝重淵那畜生,他以‘搜捕逃奴’為名,強行接管了周邊所有村落。”他喘息著,聲音裏透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他派蕭縱挨家挨戶地查,尤其是男人,都得脫了上衣,查後背有沒有傷痕……有幾個弟兄,就因為後背有舊傷,硬是被帶走了,說是逃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燕臨霜的手指在鹽水木桶的邊緣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知道,謝重淵此舉不僅僅是為了搜捕他,更是一種對這片土地的徹底掌控和威懾。
那些後背帶傷的人,或許曾是他的部下,也或許隻是普通流民,但此刻,在謝重淵眼中,他們都成了潛在的“叛逆”。
而他後頸那道烙印,便是謝重淵留下的“標記”。
丁滿倉繼續匯報:“我還打聽到,謝重淵似乎在找什麽東西,督工營地裏的玄甲衛,這些日子都在四處翻找,尤其是一些老舊的書籍……好像跟農耕有關。”
燕臨霜的心猛地一沉。
《齊農要術》!
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也是他在這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曾讓白秀纔想辦法,從京城帶來一部分殘卷,卻沒想到竟落入了謝重淵手中。
那殘卷裏不僅記載了曆代先賢改良農耕的精髓,還有許多地理水文圖,以及曆代皇族秘密建立的屯田點。
一旦被謝重淵全部掌握,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目光落在丁滿倉身上那件破舊的棉袍上,又看向角落裏錢守財留下的那套親兵甲冑——那是他們從塌方的泥石中扒拉出來的,勉強能穿。
“我需要回去一趟。”燕臨霜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殿下!”丁滿倉和其他流民都驚撥出聲。那簡直是羊入虎口。
“《齊農要術》殘卷,不能落入他手。”燕臨霜沒有解釋太多,隻是簡短有力地道,“白秀才,你過來。”
白秀才應聲而至,燕臨霜低聲吩咐了幾句,白秀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咬牙應下。
他從懷中掏出幾張從督工營地撿來的碎紙片,借著火光,開始小心翼翼地模仿謝重淵軍中的通行令牌樣式,顫抖著筆尖,偽造著上麵的文字和印章。
入夜,寒風呼嘯。
燕臨霜穿上了錢守財那件磨損的舊甲冑,雖然有些寬大,卻意外地掩蓋住了他單薄的身形。
甲冑的邊緣處還帶著錢守財特有的腐臭味,混合著他自己身上那股未完全散去的糞便氣息,像一層無形的保護膜,將他包裹在其中。
他將白秀才偽造的通行令牌藏在袖口,帶著丁滿倉派出的兩名精幹流民,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向謝重淵的督工營地。
營地外圍,巡邏的玄甲衛舉著火把,刀光不時劃破黑暗。
燕臨霜屏息藏在灌木叢中,空氣中彌漫著泥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像一條遊魚,避開一道道火光,最終翻進了謝重淵的行轅。
那座臨時搭建的木質行轅,在雨水的衝刷下顯得更加脆弱。
他輕手輕腳地撬開後窗,身體敏捷地鑽了進去。
室內,油燈的光芒搖搖欲墜,將謝重淵的身影拉得頎長而詭異。
空氣中充斥著濃鬱的墨香和淡淡的鐵鏽味。
燕臨霜迅速抬頭,瞥見天花板的縫隙,知道哪裏是最佳的藏身處。
他如同夜梟般無聲地躍上房梁,身形在陰影中蜷縮成一團,呼吸放得極緩,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
房梁下,謝重淵正坐在案前,指尖輕柔地摩挲著一柄骨刀。
那正是當初刺入他左肩的凶器。
骨刀在燈下泛著幽冷的光,彷彿還能嗅到當初的血腥。
他的目光沉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看不出絲毫情緒。
燕臨霜的心髒驟然一縮。
他看到了。
謝重淵的左肩,原本被骨刀刺穿的地方,此刻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邊緣隱約透出幹涸的血跡。
那傷,顯然未曾痊癒。
片刻後,白秀才被兩名玄甲衛押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巴掌印,嘴角滲著血絲,但眼神卻依然倔強。
“你這仿造的字跡,倒是有些趣。”謝重淵冷冷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拿起一張白秀才偽造的通行令牌,與手邊另一張真正的令牌對比。
“可惜,終究是差了火候。你若能將‘臨’字寫得這般生澀,倒也能騙過幾個人。”
他說著,突然抬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一記響亮的耳光,“啪”的一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白秀才的頭猛地偏向一邊,踉蹌了幾步,半邊臉頰迅速腫脹起來,可他愣是沒吭一聲。
燕臨霜在房梁上捏緊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親手將白秀才送入險境,此刻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受辱。
“不過,本督倒是好奇,”謝重淵收回手,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麵,目光忽然一凝,猛地抬頭,看向房梁。
燕臨霜全身肌肉瞬間緊繃,呼吸凝滯。
他憑借本能,在謝重淵目光觸及的一瞬,身形猛地向後一縮,藏入房梁與屋頂銜接處的視覺死角。
他能感覺到謝重淵的視線,像兩道冰冷的探針,在陰影中反複掃視,帶著一種狩獵者特有的敏銳。
房間裏陷入死寂。隻有油燈的火苗在輕微地跳動著。
謝重淵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案邊,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劍。
劍身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像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節都帶著一種優雅的殘忍。
燕臨霜的心跳如鼓,他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裏奔騰的聲音。
他死死地盯著謝重淵的動作,身體做好了隨時反擊的準備。
他知道,謝重淵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麽,那種病態的佔有慾,讓他對自己身上哪怕最微弱的氣息都異常敏感。
“嘩啦——”
一聲刺耳的撕裂聲驟然響起!
謝重淵手中長劍猛地向上,毫無預兆地刺穿了頭頂的席子。
劍尖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直直地朝著燕臨霜之前藏身的位置破空而來。
燕臨霜瞳孔猛縮,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翻身,像一隻受驚的靈貓,從房梁上翻滾而下,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那帶著殺意的劍尖。
“噗通!”
他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甲冑與木地板的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手中的骨刀幾乎在落地的同時出鞘,刀尖直指謝重淵。
謝重淵的劍尖還挑著幾縷破損的席子,他沒有急著進攻,隻是嘴角噙著那抹熟悉的,帶著幾分癲狂的笑意。
他的眼神穿透破裂的席縫,直直地,準確無誤地,與燕臨霜那雙燃燒著怒火與警惕的眼眸,在半空中瞬間交匯。
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流在滋滋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