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和焦糊味像兩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燕臨霜的咽喉。
他猛地吸氣,嗆入肺腑的不是空氣,而是混著塵灰的死亡氣息。
意識從混沌的深淵裏被強行拽出,首先感知到的是劇痛——左肩像是被燒紅的烙鐵捅了個對穿,每一次心跳都在放大那撕裂骨肉的痛楚。
身下是層層疊疊的冰冷軀體,姿勢扭曲,早已僵硬。
他睜開眼,視線模糊,隻能辨認出眼前是皇子府前院熟悉的雕花廊柱,此刻已被熏得漆黑,斷裂的橫梁斜插在焦土裏,像一根根巨大的墓碑。
這裏是他的家,現在是他的墳場。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麻木的神經。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咬緊牙關,忍著肩胛骨快要碎裂的劇痛,用僅存的右手撐著身下的屍體,一點點從死人堆裏往外挪。
屍體是他曾經熟悉的麵孔——府裏的管家、侍衛、甚至是他那位總愛偷藏點心的伴讀。
他們的眼睛圓睜著,凝固著死前的驚恐與不甘。
燕臨霜的眼眶幹澀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淚。
淚水在三個時辰前,當他眼睜睜看著父兄被亂箭射殺在宮門前時,就已經流幹了。
左肩的血還在汩汩地往外冒,再不止血,就算沒被補刀,他也會死於失血。
他瞥見腳邊一截被燒斷的房梁,木頭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焦灰。
他沒有絲毫猶豫,撕下自己早已被血浸透的內袍綢緞,抓起一把焦木灰,狠心按在皮肉翻卷的傷口上。
劇烈的刺痛讓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自己血液的鐵鏽味,才將那股足以讓人昏厥的痛楚壓了下去。
用綢緞用力勒緊傷口,打上一個死結,他終於能勉強站穩。
皇子府已成一片廢墟,月光慘白,照著滿地狼藉,像給這人間地獄披上了一層霜。
他必須走,禁衛軍隨時會回來“清理”戰場。
記憶中,後廚有一條平日裏用來運送泔水的窄道,或許能避開正門的守衛。
他佝僂著身子,借著斷壁殘垣的掩護,一瘸一拐地朝後院摸去。
剛繞過燒塌的戲台,兩道黑影便從後廚的廢墟裏竄了出來,腰間的佩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是禁衛軍!
他們顯然是在搜尋漏網之魚。
“還有一個!”其中一人低喝,
兩人一左一右,呈夾擊之勢逼近。
燕臨霜後背緊緊貼著一麵殘破的牆壁,退無可退。
他渾身是血,左臂動彈不得,看起來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喲,這不是咱們的三皇子殿下嗎?”左邊的士兵認出了他,臉上露出戲謔的獰笑,“真是命大。”
另一人則更為直接,舉刀便砍:“別廢話,送殿下上路!”
刀鋒裹挾著勁風劈來,燕臨霜瞳孔驟縮。
電光石火間,他側身猛地一矮,躲過刀鋒的同時,右手在地上胡亂一摸,觸到了一截冰冷沉重的金屬物——是一座被砸斷的青銅燭台,斷口鋒利如刃。
他沒有絲毫遲疑,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截斷裂的燭台狠狠捅向左邊那名士兵的頸側!
“噗嗤——”
利器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那士兵的獰笑僵在臉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鮮血從指縫間狂湧而出,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另一名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待他反應過來,舉刀再砍時,燕臨霜已經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狼,撲到了他麵前。
燕臨霜的身形比他矮小許多,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右手閃電般探出,握住了那士兵腰間還未出鞘的匕首刀柄。
“你——!”
士兵大駭,想拔刀卻已來不及。
燕臨霜反手抽出匕首,以一個刁鑽詭異的角度,自下而上,深深劃開了他的咽喉。
溫熱的血濺了燕臨霜滿臉,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鬆開手,任由第二具屍體倒在腳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息。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但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黑暗中,一個微弱的抽噎聲傳來。
燕臨霜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火頭軍服飾的老兵,從一口倒塌的水缸後挪了出來。
他的一條腿齊膝而斷,用破布胡亂包裹著,臉上布滿鍋灰和淚痕。
“殿……殿下……”那老兵看到燕臨霜,嘴唇哆嗦著,竟是要當場跪下行禮。
是丁滿倉,府裏掌勺的老兵。
“別跪!”燕臨霜聲音沙啞,一個箭步上前,用尚能動彈的右臂強行將他架住,“想活命就站起來!”
丁滿倉被他眼中的狠厲震懾,眼淚汪汪地撐著地站穩。
“殿下,我們……我們逃不出去的……外麵全是封寒的人……”
“有路。”燕臨霜的目光掃過狼藉的庭院,腦中飛速運轉。
他想起了自幼熟讀的那本《齊農要術》,那不僅僅是農耕之書,裏麵還詳細記載了曆代先祖修建京師時,對城內水利、暗渠、排汙係統的精密佈局,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這座皇子府。
府邸之下,有一套完整的排水暗渠係統,其主幹道通往護城河。
而入口,就在前院那口早已廢棄的枯井裏!
“跟我來!”他不再多言,拽著丁滿倉,朝記憶中的方位奔去。
兩人剛到枯井邊,井裏就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燕臨霜心頭一緊,握緊了手中的匕首,低聲喝問:“誰?”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井壁的凹陷處探出頭來,是個七八歲的男孩,臉上髒兮兮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看到燕臨霜和丁滿倉,怯生生地說:“我……我叫阿七,我爹是府裏的馬夫……”
燕臨霜認得他,是個孤兒,被老馬夫收養。
“快上來!”他朝阿七伸出手。
阿七手腳並用地爬了上來,驚魂未定地指著府門方向,壓低聲音道:“那個叫封寒的將軍,把大門鎖了,還說……還說要再搜一遍,特別是堆屍體的地方,見到活的,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一陣整齊的甲冑摩擦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火把跳動的光芒。
封寒帶人過來了!
“快,下井!”燕臨霜當機立斷。
丁滿倉率先跳下,燕臨霜將阿七遞給他,自己最後才翻身入井。
井底不深,淤泥和潮氣撲麵而來。
頭頂上,封寒一行人的腳步聲停在了井口。
“將軍,這裏有血跡。”一個士兵報告道。
燕臨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抬頭望去,透過井口的縫隙,能看到幾張在火光下顯得猙獰的麵孔。
封寒冷漠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帶一絲感情:“井裏好像有水聲。”
“投個火把下去看看。”
一隻燃燒的火把被高高舉起,映亮了井口。
燕臨霜瞳孔緊縮,他看到火把即將被投下,也看到了懸在井口上方,用來提水的轆轤。
那根連線著轆轤和水桶的粗大麻繩,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有時間思考了。
在火把脫手的那一刹那,燕臨霜用盡全力,揮動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劈向了固定轆轤轉軸的木銷——那被稱為“轆舌”的關鍵部件。
“哢嚓!”
一聲脆響,轆舌應聲而斷。
沉重的轆轤失去了支撐,帶著整條麻繩和鐵鉤,轟然墜落!
幾乎是同時,火把也被扔了下來。
但它沒能落到井底,而是被墜落的轆轤中途砸中,火星四濺,瞬間熄滅在半空中。
“砰!”
沉重的轆轤砸在井底的淤泥裏,濺起一片汙濁。
井口的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將軍,好像是……轆轤年久失修,自己斷了。”
封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井底的三人連呼吸都已停滯。
良久,他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走,去下一處。天亮之前,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腳步聲漸漸遠去。
井底重歸黑暗與死寂。
直到確認安全,燕臨霜才脫力地靠在濕冷的井壁上,左肩的傷口又開始錐心刺骨地疼。
“殿下,我們得趕緊走。”丁滿倉的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燕臨霜點點頭,借著從井口透下的一絲微光,摸索著找到了井壁一側那個被藤蔓和淤泥半掩的洞口。
那就是通往護城河的暗渠入口。
黑暗的暗渠裏,水流冰冷刺骨,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燕臨霜走在最前麵,丁滿倉背著阿七跟在後麵。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亮。
是出口!
希望的曙光讓三人都加快了腳步。
然而,當他們靠近出口時,臉上的喜悅卻瞬間凝固。
光亮是從一排手臂粗細的鐵柵欄縫隙中透進來的。
出口,竟被人用鐵柵欄死死地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