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來,將燕臨霜牢牢裹挾。
他下意識地緊閉雙唇,將肺腑中最後一點餘氣緊緊鎖住,不讓一絲水流侵入。
身體在激流中如同無根的浮萍,翻滾、下墜,每一次撞擊都讓肺部傳來撕裂般的灼痛。
後頸那片被烙鐵般烙過的麵板,此刻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熱毒反而更盛,灼痛感沿著脊椎蔓延,彷彿有一條燒紅的烙鐵嵌入了他的骨髓。
他沒有掙紮,隻是憑著一股動物般的本能,在黑暗中捕捉著水流的變化。
水聲由咆哮漸變為湍急,他感覺到水流推著他向左偏轉——那是河道的一個急彎,通常會有枯木或亂石堆積。
他睜開眼,卻隻能看到一片混沌的深黑。
猛地,右臂撞上了一個堅硬且粗糙的物體。
他傾盡全力,用指尖摳住那塊在急流中搖搖欲墜的枯木,肌肉繃緊,青筋暴起。
肺部的空氣已然告罄,胸腔劇烈收縮,眼前開始發黑,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那股焦糊的肉味刺激著神經。
借著枯木的支撐,他將自己猛地從水中拔出,如同離弦之箭,衝破水麵。
巨大的氣浪將他掀上泥濘的南岸,他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將冰冷的雨水和濕泥吸入喉嚨。
趴在岸邊,劇烈的咳嗽讓他幾近窒息,喉頭彷彿被砂紙磨過。
他感到後頸那片燒傷的麵板在不斷跳動,灼熱得彷彿要將骨頭融化。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索到岸邊的淤泥,冰冷的、帶著腥氣的河泥被他笨拙地敷到焦黑的創口上。
泥土黏膩,卻像一塊冰鎮的膏藥,暫時壓製住了那股從內部燒灼而出的熱毒。
他幾乎是本能地蜷縮著,任由雨水衝刷著身上混雜著泥土、血跡和焦糊味的身體。
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泥土與自身傷口混雜的奇異味道,像一個掙紮求生的亡者。
遠方的蘆葦蕩深處,一盞被油紙燈罩遮擋了大半的光點閃爍了一下,又熄滅,緊接著,更下遊的地方,光點再次出現,並且是連續閃了三下——那是白秀才按約定發出的旗語,安全且有接應。
燕臨霜艱難地從泥地裏爬起,每一步都牽扯著後頸的劇痛,但他咬緊牙關,跌跌撞撞地朝著下遊蘆葦蕩的方向挪去。
小船被白秀才劃得小心翼翼,船槳觸水的每一聲都輕得像是怕驚擾到水底的亡靈。
燕臨霜勉強爬上船艙,濕透的麻袋被他拖拽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用手指撥弄著麻袋口,雨水已經浸濕了麻布,將內裏金黃的稻種染上了一層水光。
他心頭一沉,指尖撥開幾顆稻種,那特有的濕潤感和泥土的芬芳,伴隨著些許回潮的黏膩,讓他知道,這些精心挑選的耐旱稻種,有近三分之一已經受潮。
再拖下去,便會發芽黴變。
“將、將它們……”燕臨霜用嘶啞的聲音,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比劃著手勢,示意白秀才。
白秀纔看懂了他的意思,臉色煞白,知道這意味著之前所有的努力可能功虧一簣。
他沒有多問,立刻將船劃向岸邊預設的隱蔽點,那裏有陳大娘提前準備好的幾隻幹草筐。
燕臨霜和白秀才迅速將受潮的稻種分裝進去,用幹草覆蓋,盡量吸走多餘的水分。
然而,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刀劍出鞘的碰撞聲,讓兩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蕭縱果然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他的騎兵如黑色的潮水,沿著河岸急速鋪開,封鎖了所有可能逃離的路徑。
那些玄甲衛手中的長刀在雨夜中閃爍著寒光,如同捕食的鷹犬。
燕臨霜幾乎能感受到對方通過縝密的計算,正在縮小包圍圈。
他知道,以蕭縱的精明,定然會在河口這種必經之處設卡。
他身上還殘留著謝重淵的血腥味,以及自己後頸那焦糊的腐肉氣息,這些都將成為致命的線索。
他必須遮蓋。
“陳大娘……”燕臨霜幾乎是用氣音對白秀才比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岸邊停放著的一輛板車。
板車上堆滿了發酵的肥料,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糞便酸臭味。
陳大娘,那個一向淳樸的農婦,此刻的眼神中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堅定。
她沒有猶豫,直接將燕臨霜推倒在板車底部,又用發酵的糞便草料將他嚴嚴實實地覆蓋起來,隻留下一條窄小的縫隙供他呼吸。
那股腐爛與酸臭的氣味直衝鼻腔,讓他胃部再次一陣抽搐。
他感到渾身被黏稠的惡臭包裹,身體緊繃,耳邊是馬蹄聲、雨聲,還有蕭縱粗暴的嗬斥聲,以及被搜查流民的恐懼呻吟。
他閉上眼,在濃烈的氣味中,似乎也聞到了自己身上那股“謝家烙印”的血腥味,正被這世間最粗鄙的臭氣,一點點掩蓋。
與此同時,暴雨中的督工營地西側,那道崩塌的牆壁下,謝重淵巋然不動。
雨水衝刷著他左肩的傷口,腥紅的血跡混著泥水,在他的玄色衣袍上繪出斑駁的圖案。
他拒絕了蕭縱派來的醫官,隻是任由傷口暴露在雨中,彷彿疼痛對他而言,不過是某種清醒的儀式。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正緊盯著激流中翻滾而過的碎木殘骸,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燕臨霜在骨刀刺入他肩頭時,那雙燃燒著怒火與痛苦的眼眸。
“擴大搜捕範圍,方圓五十裏,不留死角。”謝重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凡提供‘後頸帶傷者’線索的流民,賞糧百斤。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左肩的傷口,那裏還在不住地滲著血。
血,是印記。
幾天後,燕臨霜在某個隱蔽的窯洞中醒來。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幹草的黴味。
他動了動身體,後頸的傷口傳來陣陣鈍痛,但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燒灼感。
他摸索著,指尖觸碰到一片粗糙而焦硬的麵板,像是被烈火舔舐過的印記。
他顫抖著,在牆壁上摸索到一塊小小的碎瓦片,借著從窯洞頂部縫隙中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勉強看到了那道焦黑的、宛如地獄烙印般的“謝”字殘影。
指尖因極度的恨意而顫抖,他用力捏緊手中的幹草,直到那些枯黃的草莖在他的掌心化為齏粉,細小的碎屑從指縫間滑落。
窯洞外,雨聲依舊淅淅瀝瀝,空氣中,一股淡淡的黴味開始蔓延,如同無聲的預兆,宣告著一場新的危機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