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是被撕裂了口子,暴雨傾瀉而下,像是要將這片荒蕪之地徹底衝刷幹淨。
低沉的雷聲在遠方轟鳴,每一次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擊在凍土之上,震得人心頭發顫。
狂風呼嘯著,捲起漫天泥水,拍打在殘破的營帳和搖搖欲墜的土牆上,發出令人不安的“嗚咽”聲。
借著一道短暫的閃電,燕臨霜猛地抬頭,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正在細微地顫抖,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從西側圍牆深處傳來,那是鹽分在泥土中溶解、侵蝕的預兆。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胃裏依然翻騰著那粒被強行嚥下的稻種帶來的惡心感,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角落裏,白秀才正哆哆嗦嗦地將一堆幹草點燃,火光在暴雨中掙紮,發出“嗤啦”的聲響,煙霧被風一吹,瞬間彌漫開來。
“炸營了!官倉空了!快去搶糧啊!”白秀才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帶著文人特有的煽動力,在雨夜中傳出很遠。
饑餓和絕望的勞工們像被點燃的柴堆,瞬間沸騰。
他們從四麵八方湧出,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綠光,裹挾著泥水和怒吼,烏泱泱地衝向官倉的方向。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騷動,沒有任何理智可言。
蕭縱的反應極快,他怒吼一聲,玄甲衛手中的長刀在閃電中劃出一道寒光,試圖截住暴動的流民。
兵器碰撞的鏗鏘聲、怒罵聲、慘叫聲,與雷雨聲交織在一起,將整個營地推向了混亂的漩渦。
就在此時,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了雨幕!
“轟——隆!”
西側的圍牆,那堵被謝重淵讚歎“瞧著不錯”的牆體,在雨水的長期侵蝕下,終於不堪重負。
地基如同被掏空的髒器,瞬間失去了支撐,整堵牆垂直向內傾塌,碎石、泥土、斷裂的木料,像是被憤怒的巨人擲下的巨石,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營地中心謝重淵的木質行轅方向滾落。
刹那間,行轅被傾瀉而下的巨石砸了個正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木梁斷裂,瓦片紛飛,濃煙混著泥土衝天而起。
“錢守財!”有人絕望地喊了一聲。
那肥胖的身影,在倒塌的梁木下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便被徹底吞沒。
整個營地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火光、雷電、雨幕、廝殺聲、驚叫聲,像是煉獄的真實寫照。
燕臨霜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背起那個沉甸甸的麻袋——裏麵裝著他與白秀纔在混亂中從官倉裏搶出的部分稻種——身體壓低,像一條靈活的泥鰍,逆著湧動的人潮,衝向西側的斷裂處。
那裏,一道被雨水衝刷而出的排水渠,正咆哮著將泥沙卷向荒原盡頭。
他咬緊牙關,濕滑的泥土粘連著他的衣物,每一步都像是在與深淵搏鬥。
就在他即將滑入那激流形成的洞口時,一隻冰冷、強勁的手猛地從背後伸出,如同鐵箍般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燕臨霜的身形猛地頓住,身體被迫向後仰去。
一股濕冷而危險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
他被那隻手粗暴地按在斷裂的牆壁上,背部被粗礪的石塊硌得生疼。
雨水順著他的發絲,滴落在謝重淵冰冷的臉頰上。
謝重淵渾身濕透,衣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勁瘦而危險的身軀。
他的眼中沒有一絲血色,像兩口無底的深井,隻有在雷光閃過的一瞬,才能映出其中跳躍的瘋狂。
“無論你是誰,”謝重淵的呼吸灼熱,貼著燕臨霜的耳廓,聲音低沉得如同雷聲的餘韻,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慾,“從今日起,你身上便必須印上謝家的標記。”
他奪過身側一隻尚未被雨水澆滅的巡邏火把。
火光在雨中搖曳,將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映襯得忽明忽暗。
燕臨霜隻覺得後頸傳來一陣刺骨的灼痛,火把那滾燙的木柄,被謝重淵死死地按在他的肌膚上,發出輕微的“滋啦”聲,一股焦糊的肉味瞬間彌漫開來。
生理性的劇痛讓燕臨霜身體猛地繃緊,肌肉抽搐,但他死死咬住舌尖,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隻是那雙在黑暗中依然銳利的眼睛,此刻卻被憤怒和痛苦點燃,像兩簇即將爆發的火焰。
就在謝重淵鬆開手的一瞬,燕臨霜右手猛地抽出腰間那把從流民手中繳獲的骨刀。
刀身被雨水衝刷得發亮,帶著一股原始的冷意。
他反手揮刀,帶著全身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刺向謝重淵的左肩。
謝重淵沒有躲。
他眼神中的瘋狂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滿足的弧度。
骨刀刺入血肉的悶響,在暴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濕透的衣衫。
然而,就在骨刀刺入的同時,謝重淵的右手也順勢一送,一個帶著體溫的錦囊,被他塞進了燕臨霜的懷中。
“這裏有地圖……活下去。”他的聲音幾乎被二次崩塌的巨響所掩蓋。
腳下的土地再次劇烈震顫,又一段牆體轟然坍塌,巨大的石塊和泥沙鋪天蓋地而來。
兩人在滾落的泥石中被瞬間衝開,身體不受控製地向著激流跌去。
燕臨霜隻覺得天旋地轉,被捲入冰冷刺骨的洪流之中。
他下意識地緊緊抱住懷中的麻袋,和那意外得來的錦囊。
激流將他猛地拍向黑暗的深處,身體在冰冷的水中翻滾,肺部像要炸開一般。
謝重淵被激流衝得趔趄了幾步,右臂的劇痛讓他眉頭緊鎖。
他站在斷裂的牆邊,任由暴雨衝刷著臉上的血跡。
他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左肩的傷口,腥甜的血跡混著雨水,順著指縫流淌。
他緩慢地,用染血的指尖,在身旁尚未完全坍塌的牆壁上,刻下了一個帶血的“霜”字。
荒原的盡頭,湍急的河水咆哮著,將一切吞噬。
燕臨霜的身影在黑暗中起起伏伏,最終,徹底消失在了暴雨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