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冰涼順著鎖骨邊緣滑向心口,像刀尖抵著皮肉,磨蹭著,不致命,卻留下漫長的涼意。
燕臨霜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死死咬住後槽牙,牙床深處傳來酸脹的鈍痛。
謝重淵的指尖在他鎖骨上停了足足三秒,像是確認某種溫度,又像在感受一種不屬於自己的脈搏。
那手指帶著一種微涼的濕氣,並非雨水,更像是某種長期浸潤在冰冷權力中的體溫。
他收回手,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似有若無地嗅了嗅,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那堵在細雨中顯得格外堅實厚重的圍牆。
“這牆,瞧著不錯。”謝重淵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燕臨霜依舊低著頭,任由雨水衝刷著額頭上的泥汙,一綹發絲黏在眉骨上,幾乎遮住了他半邊眼睛。
他知道,這堵牆的“不錯”隻是表象。
在調配築牆用的砂漿時,他私下摻入了大量細碎的粗鹽塊。
這些鹽塊被泥沙包裹,混入石灰與糯米汁,在初期能夠加速凝固,使牆體表麵呈現出驚人的堅固。
但在潮濕的環境下,尤其是現在這綿密的雨季,鹽分會隨濕度增加而不斷溶解,再析出,周而複始。
每一次溶解與析出,都會在內部侵蝕土質,留下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孔洞,直到將整個地基內部掏空。
表麵看巍然不動,實則內裏已千瘡百孔,一旦遭遇傾盆暴雨,便會垂直坍塌,悄無聲息,且毫無征兆。
他隻是木然地點了點頭,喉嚨裏依舊隻能發出模糊的音節。
這是他為自己設定的偽裝,他不能開口,也開不了口。
一旦說話,曾經的聲音就會泄露他的身份,而那身份,如今是催命符。
謝重淵的眼神掠過他泥濘的臉,最終定格在他瘦削的鎖骨上,那裏泛著不自然的青紫,像是被什麽重物長久壓迫過。
“督工棚內缺個灑掃的,你跟著去吧。”謝重淵丟下這句話,轉身,官靴踏開泥濘,徑直走向營地深處的一處簡陋木棚。
他沒有再看燕臨霜一眼,彷彿剛才的碰觸,不過是隨手拂過一片落葉,不帶絲毫情緒。
燕臨霜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嵌入手心,泥土與血肉的界限變得模糊。
他知道,這是謝重淵的試探,他不會輕易相信一個流民會突然啞巴,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存在的破綻。
被帶入督工棚,意味著他將進入謝重淵的視線,被置於最危險的棋盤上。
但同時,這也在某種程度上,給了他機會。
督工棚內,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木頭味和焚燒劣質炭火的煙熏氣。
幾盞搖搖欲墜的鎢絲燈發出慘白的光,將棚內的陰影拉扯得變形。
謝重淵端坐在唯一一張還算平整的木桌後,桌上堆滿了竹簡和羊皮紙,筆墨紙硯整齊擺放,與外麵泥濘不堪的營地彷彿是兩個世界。
他的動作優雅,指節修長,輕拈著一支狼毫,批閱著公文。
燕臨霜默默地拿起掃帚,開始清理棚內的泥土和枯葉。
他動作緩慢,卻極有章法,每一次掃動都彷彿經過深思熟慮。
他時刻保持著警惕,餘光捕捉著棚內的一切。
忽然,棚外傳來一陣騷動。
“抓住他!這狗日的偷吃馬料!”蕭縱冰冷的聲音像淬了冰碴,隨即是拳腳交加的悶響和一聲淒厲的慘叫。
燕臨霜身形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聽出了那是白秀才的聲音。
那個在流民中識文斷字,平日裏總愛嘮叨幾句“王道仁政”的酸腐書生。
蕭縱帶著兩名玄甲衛,像拖死狗一樣把白秀才拽進了督工棚。
白秀才衣衫襤褸,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淌著血絲,眼底卻依然倔強。
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小把混著馬糞的幹草料,顯然是想偷偷帶回去給營裏的孩子充饑。
“大都督,這廝偷盜軍糧,按照軍法,當挑斷腳筋!”蕭縱麵無表情地稟報,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
謝重淵從公文中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落在白秀才身上。
白秀才被這目光看得心底發寒,卻依然掙紮著,用沾滿泥土的手,在地上顫抖著劃拉出四個大字:
“有!計!救!糧!”
那字跡歪歪扭扭,帶著一股絕望的力道,像是他生命最後一點執念。
謝重淵的目光在“有計救糧”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燕臨霜,像是隨口一問:“你,過來。”
燕臨霜放下掃帚,緩緩走到白秀才身邊。
白秀才用求助的眼神看著他,卻在觸及他“啞巴”的身份後,眼中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可懂這四字的含義?”謝重淵問。
燕臨霜彎下腰,從白秀才身邊抓起一把沙土,堆在旁邊一張空置的沙盤上。
他沒有發聲,隻是用食指蘸了蘸水,在沙盤上勾勒出幾道粗糙的線條,像極了倉儲佈局圖。
他指了指沙盤中央的區域,又指向白秀才懷裏那把發黴的馬料,然後用指尖反複摩挲,做出一個“潮濕”的動作,最後指了指外麵連綿不斷的細雨,又點了點棚頂。
謝重淵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動作,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卻布滿了老繭和細小的傷口,顯然是長年累月勞作的結果。
那指尖在沙盤上劃過的軌跡,精準而又迅速,帶著一種異樣的熟練。
“你是說,官倉內的耐旱稻種,因存放不當,已開始發熱返潮?”謝重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若不及時攤晾並摻入草木灰吸濕,七日內必將黴變?”
燕臨霜點了點頭,眼神沉靜如水,但指尖卻輕微地顫了一下。
他沒想到謝重淵能如此精準地解讀出他的意思,這權臣的洞察力遠超他的預料。
蕭縱的臉色變了。官倉的糧食若有閃失,他難辭其咎。
謝重淵盯著燕臨霜的指尖,那指尖上沾染著細密的泥沙,卻似乎有著某種魔力。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對蕭縱道:“放了他。”
蕭縱一愣,但最終還是領命,將白秀才身上的繩索解開,卻依然警惕地守在他身旁。
“帶上這個人。”謝重淵指了指燕臨霜,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命令,“隨你一道,去內倉處理種子。”
蕭縱有些遲疑:“大都督,內倉重地,怎可……”
“嗯?”謝重淵輕抬眼瞼,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蕭縱立刻打了個寒顫,所有的話都吞了回去。
內倉,果然嚴防死守。
厚重的木門被鐵鏈層層鎖住,兩名全副武裝的玄甲衛持刀守在門前,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門上貼著符咒,角落裏撒著雄黃粉,顯然不僅防人,連鼠蟲蟻獸都嚴加防範。
一進內倉,一股混合著陳舊穀物與黴味的複雜氣息便撲麵而來,夾雜著一絲微弱的腐爛味。
內倉空間很大,卻顯得十分壓抑。
借著蕭縱手中火把的光亮,燕臨霜看到一袋袋飽滿的耐旱稻種,被堆放得嚴嚴實實,幾乎堆到了屋頂。
然而,這些稻種並未按照儲存規範,在袋底墊以防潮木板,更未定期翻曬,反而被層層堆積,密不透風。
燕臨霜走到近前,伸手觸控其中一袋。
隔著麻布,他能感受到內部傳來的微弱溫熱,甚至能聽到裏麵穀粒因發酵而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他隨手抓了一把散落在地的稻種,放在鼻尖輕嗅,一股淡淡的酸腐味直衝腦門。
蕭縱皺眉,他雖然不通農事,卻也知道這氣味不對。
燕臨霜立刻用手勢比劃,示意需要大量人手將稻種全部搬出,攤晾在通風幹燥處,並準備草木灰。
他甚至用沙盤迅速演示了攤晾的厚度、通風的間距,以及草木灰與稻種混合的比例。
他的手勢幹脆利落,邏輯清晰,讓原本不以為意的蕭縱也不由得認真起來。
蕭縱迅速調集了一批勞工,包括陳大娘和白秀才。
整個內倉被迅速清空,一袋袋稻種被搬運到外麵事先清理出的幹燥地麵上。
燕臨霜指揮著勞工們將稻種攤薄,像一層金色的毯子鋪滿地麵。
他目光如炬,不斷調整著攤晾的間距和厚度,確保每一粒稻種都能得到均勻的通風。
陳大娘和白秀才負責將草木灰均勻地撒在稻種上,再用木耙輕輕翻動。
在旁人看來,他們是笨拙地進行著體力活,但燕臨霜卻通過細微的眼神和手勢,不斷指引著他們。
“草木灰要撒得更勻,用木耙翻動時,要輕柔,避免損傷穀粒的胚芽。”燕臨霜用模糊的喉音,配合著手勢對白秀才比劃道。
白秀才雖然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但感受到燕臨霜眼神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還是有樣學樣地照辦。
就在眾人忙碌,無人注意的時候,燕臨霜走到一堆被隨意堆放的雜物旁邊,假裝檢查一袋破損的麻袋。
他悄悄從靴底的縫隙裏,摸出了幾顆事先準備好的細小碎石子和幾根幹燥的草根。
這些東西毫不起眼,卻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指縫間。
他走回稻種堆,裝作彎腰檢查稻種,指尖迅速而隱蔽地從他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布囊中,撚出了三小撮優質的耐旱稻種。
這些是他從流民營地裏,精心挑選出來的。
然後,他以檢查稻種質量為由,將這些稻種混入陳大娘和白秀才負責攤晾的區域。
同時,他的指尖在觸碰陳大娘和白秀才時不著痕跡地輕輕一扣,將那幾顆碎石子和草根,以“移花接木”的手法,替換入了他們隨身係的空麻袋底部。
這個過程極為短暫,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完成。
陳大娘和白秀才沒有任何察覺,隻當燕臨霜是在檢查他們的工作。
等到他們再次彎腰時,那三袋被替換過的優質種糧,已經在無聲無息中落入了他們的空麻袋。
這些麻袋之前是用來裝草木灰的,現在被他們悄悄地係在腰間,混在其他工具中,毫不起眼。
夕陽西下,最後一縷餘暉穿透雲層,灑落在勞工營地上。
內倉的稻種終於全部攤晾完畢,混著草木灰,像一片金色的海灘。
勞工們疲憊地直起身,白秀才和陳大娘也打算帶著工具迴流民營地。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內倉大門的時候,一聲輕微的“吱呀”聲打破了內倉的寂靜。
謝重淵屏退了左右,推門而入。
他站在陰影中,高大的身形幾乎將整個門口的光線都遮擋。
他沒有說話,目光卻像兩道冰冷的射線,筆直地鎖死在燕臨霜身上。
燕臨霜正欲收回替白秀才整理麻袋的手,手腕卻猛地一抖,指縫間夾帶的一粒稻種,像被無形的力量撥弄,悄然掉落在地。
那是一粒飽滿的,帶著泥土芬芳的優質稻種。
它滾了幾圈,停在了謝重淵的靴尖前。
謝重淵彎下腰,不緊不慢地將那粒稻種撿起。
他的動作優雅,彷彿在撿拾一件稀世珍寶。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像兩口古井,深不見底,將燕臨霜的身影完全倒映其中。
他沒有直接指責,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隻是,他將那粒金黃色的稻種,輕輕地放在唇邊,用濕潤的唇瓣輕柔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又像是在感受它的生命力。
燕臨霜隻覺得頭皮發麻,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呼吸微窒,僵在原地,手指蜷縮,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
謝重淵的目光,從那粒稻種,緩緩移到燕臨霜的臉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足以讓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隨後,他向前一步,手臂猛地抬起,將那粒被他親吻過的稻種,粗暴地塞入了燕臨霜的口中。
稻種冰冷而堅硬,劃過舌尖,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嚥下去。”謝重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
燕臨霜身體僵硬,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無法動彈。
那粒稻種卡在喉間,既不進去,也不出來,帶來一陣強烈的作嘔感。
他的眼神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實的驚恐與憤怒。
謝重淵的目光穿透他的偽裝,直抵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他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
“啞巴,可是連咽東西都不會了?”謝重淵輕聲嘲諷,聲音中帶著一股玩味。
燕臨霜被迫仰著頭,喉結劇烈地滾動著,終於,他感覺到那粒稻種艱難地滑入食道,帶著一股微弱的澀意,直抵胃部。
他感到胃部一陣抽搐,像是有什麽東西被強行填塞進去,帶來一種深重的惡心。
謝重淵這才滿意地收回了手,他看了一眼內倉外逐漸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看燕臨霜蒼白的臉。
“回去吧。”他淡淡地說道,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燕臨霜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轉身,跟在白秀才和陳大娘身後,一步一步走出了內倉。
他感到胃裏像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有一塊冰在融化,那粒稻種彷彿帶著某種詛咒,在他身體裏生根發芽。
當他回到流民營地,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陣低沉的雷聲,像是某種預兆。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潮濕的土腥味,雨水衝刷了一天,卻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越發密集起來。
營地西側,那堵被他動過手腳的圍牆,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幽深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