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禁衛軍的馬蹄聲,踏碎了這片荒原的寂靜。
沉重的鐵蹄聲如鼓點般敲擊著凍土,激起細碎的冰碴。
領頭的正是蕭縱,他的馬在燕臨霜麵前堪堪勒住,馬鼻子裏噴出兩道白氣。
那白玉流蘇在他冰冷的視線裏輕輕晃動。
燕臨霜的呼吸在看到那長劍和白玉流蘇的瞬間,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腳,那捲蓋著沈闊印章的羊皮紙戶籍冊,便被他嫻熟地塞入了靴底的縫隙之中。
動作流暢得像融入骨血的習慣。
“來者何人?”蕭縱的聲音像北風一樣,颳得人臉生疼。
他的目光在燕臨霜與身後的流民之間銳利地掃過,像刀鋒一樣帶著審視。
燕臨霜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瞼,避開了蕭縱探究的目光,身體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佝僂得更深。
指甲深深地掐入舌尖,口腔裏瞬間彌漫開一股鐵鏽味。
他猛地咳了一聲,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混著泥土,無聲地落在腳下的雪地裏。
喉嚨裏發出一連串嘶啞而殘缺的音節,像被風割裂的破布。
他伸出手,笨拙地比劃著,示意自己是個啞巴。
蕭縱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燕臨霜,犀利的目光落在他的喉間。
那裏,一道淺淡的陳年傷疤,蜿蜒著劃過他的咽喉。
疤痕的邊緣被風沙磨得粗糙,但形狀卻很規則,不像是尋常的意外留下的痕跡。
蕭縱的視線在那疤痕上多停留了幾秒,又掃了一眼燕臨霜單薄卻隱隱透著一股韌勁的身形。
一個啞巴,一個傷殘,一個……無害的流民。
“啞巴?”蕭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耐,卻也沒有深究。
他揮了揮手,身後立刻有兩名士兵上前,用冰冷的刀鞘在燕臨霜身旁一指:“去‘鎮北堡’勞工營,修築城牆!”
“鎮北堡”勞工營,位於一片荒蕪的凍土帶。
這裏終日被寒風侵襲,稀疏的茅草在風中無力地搖曳。
錢守財為了討好蕭縱,將勞工營的口糧一減再減,美其名曰“充軍需”,實則大部分都進了自己的腰包。
那些老弱的勞工們在風雪中瑟瑟發抖,連填飽肚子都成了奢望。
陳大娘,那個曾受燕臨霜半塊黴餅之恩的老婦,此時已是麵黃肌瘦。
她在搬運碎石時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跌倒在尖利的碎石堆上。
膝蓋磕破,鮮血瞬間浸濕了單薄的褲子。
一旁的監工見狀,獰笑著揚起手中的皮鞭,發出破空的聲音,眼看著就要落在陳大孃的身上。
燕臨霜瞳孔猛地一縮,沒有絲毫猶豫。
他大步跨前,用脊背生生擋住了那淩厲的一鞭。
皮鞭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地抽在他的肩胛骨上,一陣撕裂般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
他身體猛地一顫,卻死死咬住舌尖,不發出半點聲音。
趁著監工收鞭的間隙,他順勢從地上抓起一塊帶有孔隙的廢棄礦石,那礦石粗糙冰冷,邊緣還帶著濕潤的苔蘚。
燕臨霜喘著粗氣,將礦石舉到錢守財麵前,指尖沾著泥土,在地上飛快地劃出了幾道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一幅水流走勢圖。
那線條歪歪扭扭,卻精準地指向了營地西側那堵剛剛修築到一半的圍牆,同時又指了指礦石內部那明顯滲水的痕跡。
他的意思很明確——若不及時加固西側圍牆,春汛一到,地基必將坍塌。
他用眼神代替語言,示意這礦石是築牆的材料之一,其吸水性極差。
錢守財雖然不懂這些營建之道,但他深知工期和城牆的重要性。
眼見燕臨霜一個啞巴流民,卻能說出這般“道理”,他內心不禁生出幾分忌憚。
他可不想因為城牆出事而被蕭縱問責。
“你……你來負責這邊的泥水活!”錢守財指著燕臨霜,聲音帶著一絲不情願,卻也帶著幾分妥協,“去,把這邊的牆給我修好,若出了差錯,仔細你的皮!”
燕臨霜垂下眼簾,看不出情緒。
他隻是點了點頭,便佝僂著身子,繼續在泥濘中忙碌起來。
數日後,一輛漆黑的馬車在細雨中緩緩駛入勞工營地。
車廂被厚重的氈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著,看不清裏麵的景象。
隻有車輪碾過泥濘的吱呀聲,和馬蹄輕濺泥水的細碎響動,打破了營地的沉寂。
燕臨霜正跪在泥坑中,雙手被泥土包裹,用力地攪拌著石灰與糯米汁,黑色的發絲被雨水打濕,貼在額角。
他死死地低著頭,任由雨水順著脊背滑落。
餘光中,一雙被雨水打濕、纖塵不染的官靴,停在了自己麵前不足三尺處。
靴尖微微一動,勾起了燕臨霜滿是泥汙的下顎。
謝重淵的指腹冰涼,帶著雨水和一種隱約的香料氣息。
他沒有認出眼前這個麵色蠟黃、渾身泥濘的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那堵被燕臨霜動過手腳、表麵看上去堅實無比的圍牆上,語氣平淡,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牆,是你修的?”
燕臨霜隻是木然地點了點頭,喉嚨裏依舊隻能發出模糊的音節。
謝重淵的眼神掠過他泥濘的臉,最終定格在他瘦削的鎖骨上。
雨水順著燕臨霜的衣領,浸濕了鎖骨處的肌膚。
謝重淵卻突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重重地按在了燕臨霜突出且泛著青紫的鎖骨上。
那觸感像冰冷的水蛇,沿著麵板一點點滲透,停留了足足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