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獠牙。
翌日清晨,驛站的熱水供應果然被切斷了。
流民們從地窯深處走出,頂著凜冽的寒風,發現用來融雪燒水的大木桶被掀翻在地,柴火也消失無蹤。
冬日裏最奢求的暖意被瞬間抽離,恐慌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幾個孩子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不停地搓著手,發出細微的嗚咽。
錢守財的報複來得如此直接且陰狠。
他這是要從最基礎的生存需求上,徹底擊垮燕臨霜。
燕臨霜站在地窯口,看著那些被寒風吹散,又重新聚集起來的流民,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迷茫與絕望。
他能感受到他們凍僵的指尖,和內心深處逐漸升騰的寒意。
他沒有多言,隻是靜靜地將目光投向丁滿倉,老兵的臉上同樣覆蓋著一層霜色,但眼神中的信任卻未曾動搖。
“丁叔,帶人把地窯深處的陳糧都搬出來。”燕臨霜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在風中顯得格外低沉。
丁滿倉一怔,那些陳糧,是他們最初流亡時帶出來的,黴變嚴重,別說吃,聞著都讓人犯惡心。
“少主,那些……那些真能用?”他試探著問,鼻翼微動,彷彿又嗅到了那股酸腐的黴味。
燕臨霜點頭,目光堅定:“能用。”
地窯深處,堆積如山的陳糧被搬了出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的酸腐味,伴隨著淡淡的黴菌潮濕,讓人聞之慾嘔。
林素問走上前,她習慣性地皺了皺眉,卻什麽也沒說。
作為醫女,她對各種異味有著天生的敏感,但這股氣息,卻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這些發黴的穀物,可以進行厭氧發酵。”燕臨霜指著那些結塊的麥粒,聲音平靜而篤定,“雖然不能食用,卻能提取出一種具有消炎殺菌功效的酸性物質。加上附近采集的苦草藥,我們可以製成防凍瘡膏。”
他說著,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發黴的麥餅,用指尖輕輕撚開,露出裏麵被菌絲滲透的濕潤部分。
林素問湊上前,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那些黴變的穀物。
她的手指輕柔地觸碰,指尖微微摩挲,隨即,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銀針,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輕嗅。
她聞到了泥土的腥氣,穀物的甜味,以及一股若有似無的酸澀。
“這種發酵……具體如何操作?”她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清冷,卻難掩其中的好奇。
燕臨霜詳細講解了厭氧發酵的原理和操作步驟。
從篩選黴變程度合適的穀物,到用陶罐密封,再到控製溫度和濕度。
他的言語中,充滿了對細節的精準把握,彷彿這些古老的農耕知識,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溫度需要恒定,地窯深處最為合適。”他補充道。
流民們在燕臨霜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他們將黴變的穀物分裝入陶罐,用泥土和濕布層層密封,再小心翼翼地搬入地窯深處。
林素問則帶著幾名流民,冒著風雪,前往附近的山穀采集苦草藥。
她的身形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單薄,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健,眼神中帶著一種對生命的敬畏與執著。
她知道,這些草藥,將是他們對抗嚴寒的最後一道防線。
數日後,地窯深處,陶罐中的黴穀散發出一種帶著酵味和酸澀的“酸湯”。
燕臨霜用一層層紗布過濾,將澄清的液體倒入一個大木盆中。
林素問將她采摘回來的苦草藥搗碎成泥,然後將其緩緩倒入酸湯之中。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在寒冷的空氣中,冒著一絲絲白汽。
她用木勺攪拌著,酸湯與草藥泥混合,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
“這些,足夠所有流民使用。”燕臨霜看著木盆中的藥膏,聲音低沉而有力。
流民們排著隊,領取藥膏。
他們的手掌因為長期暴露在寒冷中,皸裂得厲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滲血。
當藥膏塗抹到麵板上時,他們能感受到一種冰涼中帶著微弱熱意的刺激,這讓他們原本麻木的指尖,終於有了一絲知覺。
寒冷依舊,但至少,他們保住了自己的肢體。
與此同時,驛站內的氣氛卻變得愈發壓抑。
那些曾耀武揚威的鄉勇們,如今一個個麵色發青,手腳腫脹。
他們長期在風雪中執勤,又缺乏必要的禦寒措施,凍瘡早已在他們身上大麵積爆發。
有人甚至凍掉了指頭,痛得夜不能寐,哀嚎聲此起彼伏。
他們已徹底喪失了戰力,往日精悍的模樣,如今隻剩下狼狽與絕望。
錢守財癱倒在床上,臉色慘白,呼吸急促。
黑瞎子的那隻耳朵,被阿七用一根生鏽的鐵釘,毫不留情地釘在了他枕頭邊的牆上。
那隻風幹的耳朵,連帶著那枚謝家衛隊的刺青,像一道符咒,死死地鎮壓著他的心神。
極度的驚恐與自責,終於誘發了他的舊疾。
他的半邊身子癱軟無力,口角歪斜,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驛站,徹底亂了套。
風雪持續了整整半個月。
沈闊也病倒了。
他先是發熱,隨後開始劇烈咳嗽,每咳一下,喉嚨深處便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
最終,他咳出的痰中帶上了一絲暗紅的血跡,那是嚴寒侵蝕肺腑的征兆。
唯一能救他的,隻有珍貴的藥材——鮮黨參。
但他身處北境,藥材稀缺,根本無處尋覓。
他想到了燕臨霜。那個亡國皇子,那個用硝石製冰的奇人。
沈闊派人來請燕臨霜。燕臨霜沒有拒絕
地窯深處,燕臨霜將沈闊帶到一處被冰磚包圍的角落。
那裏的空氣格外冰冷,一排排刻著日期的冰磚整齊地碼放著,每一塊冰磚內部,都凍存著翠綠欲滴的鮮黨參。
沈闊看著眼前的一切,瞳孔驟縮。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什麽,卻又被喉嚨深處的劇痛堵了回去。
燕臨霜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他隨意地敲碎一塊冰磚,取出一根晶瑩剔透的黨參,在沈闊眼前晃了晃。
黨參在微弱的火光下,散發出淡淡的泥土清香,彷彿還帶著泥土的溫度。
“沈大人,這東西可入藥?”燕臨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沈闊猛地咳了幾聲,咳出幾滴血沫。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抓那根黨參,卻被燕臨霜巧妙地避開。
“你想活命。”燕臨霜直視著他,眼神銳利,“而我,需要一個證明。”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極北墾荒流民戶籍冊。
沈闊的目光落在戶籍冊上,呼吸一窒。
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一旦這份戶籍冊得到官方承認,燕臨霜的流民便不再是簡單的流民,而是有了合法的身份,甚至能自成一方勢力。
“謝都督……不會同意的。”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在喉嚨裏撕扯。
燕臨霜冷笑一聲,他將黨參放在一旁的石台上,拿起一支筆,沾了沾墨。
“沈大人,你現在告訴我,謝都督是會同意一個,能為你保住性命的承諾,還是會同意一個,因為瘟疫而死的監軍?”
他將筆遞到沈闊手中,又指了指戶籍冊末尾那一片空白。
沈闊的手顫抖得厲害,他拿著筆,許久都無法落下。
他的目光在燕臨霜平靜的臉上,和那根散發著生機的黨參之間來回穿梭。
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一切。
他咬著牙,費力地在戶籍冊上蓋下了自己的印章,並簽下了沈闊二字。
字跡歪歪扭扭,帶著病入膏肓的虛弱。
燕臨霜拿起戶籍冊,滿意地收好。
他將黨參遞給林素問,示意她立刻為沈闊煎藥。
沈闊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然而,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時,燕臨霜突然轉身,從火堆旁拿起一截裝滿沸水的竹筒。
沈闊還沒來得及反應,竹筒便帶著一股灼熱的力道,狠狠地砸在了他半邊臉上。
“噗呲——”
水汽蒸騰,伴隨著沈闊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捂著臉,身體劇烈顫抖,熱氣與疼痛瞬間充斥了他的感官。
燕臨霜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波動:“沈大人,這是替那些被你盤剝的流民,討回的一點利息。”
沈闊的官威,在這一刻,徹底瓦解。
他癱軟在地,半邊臉被燙得通紅腫脹,連呻吟都變成了破碎的哭嚎。
又過了幾日,暴風雪終於停歇。
天邊露出一線久違的曙光,將整個北境荒原染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
燕臨霜手持那捲蓋著沈闊印章的戶籍冊,從地窯中緩緩走出。
他抬頭望向遠方,眯了眯眼。
地平線上,一個黑點由遠及近,迅速擴大。
那是一隊玄甲禁衛軍,他們的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如同從地獄深處走出的鐵騎。
領頭的將領,身形挺拔,手中緊握著一柄長劍。
那劍,赫然是謝重淵的配劍,劍柄上的白玉流蘇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縷冰冷的招魂幡。
他正越過那條無形的封鎖線,劍尖直指燕臨霜。
燕臨霜的呼吸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將那捲羊皮紙戶籍冊塞入了靴底的縫隙之中。
玄甲禁衛軍的馬蹄聲,踏碎了這片荒原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