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瓶傾斜，白色粉末如雪花般撲向那堆燃燒正旺的煤渣。
火舌瞬息間變得亢奮，發出“噗”的一聲，一團濃烈的白色煙霧應聲炸開，裹挾著嗆人的氣味，嘶嘶作響地向上方唯一的排煙孔直衝而去。
幾乎是同時，地窯上方傳來一聲悶哼，接著是物體撞擊土層的沉重鈍響。
透過那被鋼刀刺穿的狹長縫隙，一具高大的身影向下墜落，在狹窄的孔洞中卡頓了一下，才隨著一股揚起的塵土，狼狽地跌入地窯。
燕臨霜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離弦之箭，從黑暗中抄起一把早已備好的短弩，在對方還未完全穩住身形之際，冰冷的金屬弩尖已死死抵住那人胸口。
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直抵麵板。
來者正是沈闊。
他雙手本能地舉起，卻被迎麵撲來的嗆人氣味熏得涕泗橫流，五官扭曲成一團。
他咳得撕心裂肺，咳出的唾沫星子在火光下泛著晶瑩的光。
“好大的膽子！”沈闊的聲音在咳嗽間隙擠出，帶著一股被壓抑的怒火，“私造火藥，意圖謀反，燕臨霜，你可知這是何等死罪！”他被煙霧刺激得眼睛通紅，眼底卻依然閃爍著精明的審視。
燕臨霜的手穩如磐石，扣在扳機上的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理會沈闊的指控，隻是冷靜地注視著對方，直到沈闊從懷中摸索出一塊鎏金的腰牌，在微弱的火光下，那“監軍”二字清晰可見。
他將腰牌輕輕向前推了推，示意對方看清。
“燕某向來安分守己。”燕臨霜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聲線平靜得彷彿在陳述事實，“沈大人何出此言？這白粉，不過是燕某以天賜之物，為這苦寒之地，尋的一絲清涼罷了。”
他將短弩稍微下移，示意沈闊起身。
沈闊警惕地站穩，眼睛仍緊盯著他。
燕臨霜徑直走到火堆旁，蹲下身。
他將之前收集的硝石晶體，挑揀出一小部分，然後用一個破舊的陶碗舀了一碗雪水。
他沒有直接加熱，而是將碗放在手掌上，然後將晶體緩慢地倒入雪水中。
沈闊的視線被那碗中翻騰的“煙氣”吸引。
他看到雪水在加入白粉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冰涼，碗壁上很快便凝結出一層薄霜。
燕臨霜將碗遞到他麵前，示意他感受。
沈闊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碗壁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顫，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種極致的冰涼，彷彿能將熱量瞬間抽離。
“此乃硝石吸熱之效，尋常百姓，也可藉此夏日納涼。”燕臨霜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平穩，“更可，保鮮食物，救治傷患。”他側身從一旁拿起一個密封好的竹筒，從裏麵倒出幾勺帶著甜味的漿液，混入冰鎮的雪水中。
沈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眼睛在燕臨霜和那碗冰鎮甜漿之間來回打量。
他嗅了嗅，甜漿帶著一股清新的果木香，與地窯裏潮濕發黴的味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並非他熟悉的任何軍用物資。
他接過那碗冰漿，在燕臨霜冷淡的注視下，一飲而盡。
冰涼的甜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身體深處的寒意和先前的嗆咳。
他感覺到精神為之一振，疲憊的神經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清爽喚醒。
沈闊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他將空碗遞還給燕臨霜，眼神複雜。
“如此‘奇貨’……”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難以置信，“謝都督曾有旨意，北方苦寒之地，若有奇技淫巧，可酌情放行，以活民生。”他盯著燕臨霜，那目光像兩把鑿子，試圖穿透對方的平靜，“既是活民之物，若能換取物資，可允你前往邊境黑市交易，但一切所得，需報備監軍府。”
燕臨霜垂下眼簾，沈闊沒有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冷光。
訊息傳到錢守財耳中，他那張肥胖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眼底卻閃過貪婪的光芒。
他急匆匆地派人去了趟野狼坡，將燕臨霜要前往黑市的訊息，以及他身上可能攜帶的“奇貨”，添油加醋地告知了盤踞在那裏的悍匪頭子——黑瞎子。
黑瞎子，一個生性暴戾、嗜血如麻的悍匪，得了訊息，嘴角咧開一個獰笑。
燕臨霜那批流民，他早盯著了。
尤其是那批他沒能搶到的“黴糧”，現在看來，裏頭藏著的纔是真金白銀。
野狼坡，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絲不祥。
當燕臨霜帶著阿七和幾名身強體壯的流民押運著滿載硝石與幹草的騾車，小心翼翼地進入野狼坡狹長的隘口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異樣的死寂。
頭頂的雪線壓得很低，鉛灰色的天幕似乎隨時都會塌下來。
突然，一陣尖銳的嘯聲劃破長空，緊接著，兩側山坡上便影影綽綽地冒出數十個手持刀槍的匪徒。
為首的黑瞎子，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手裏掄著一把帶著倒刺的大砍刀，眼神凶狠地盯著燕臨霜的隊伍。
“此路不通！留下買路財，滾！”黑瞎子粗嘎的嗓音在山穀間回蕩，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囂張。
燕臨霜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
他冷靜地掃了一眼四周，評估著敵我力量的懸殊。
他知道，硬拚絕無勝算。
“阿七，點火！”他猛地吼道。
阿七早已會意，迅速將火把丟向騾車上堆疊如山的貨箱。
箱子裏裝著的，是燕臨霜特意準備的“奇貨”——高純度硝石和幹燥易燃的幹草。
火把觸及幹草，瞬間騰起熊熊烈焰，濃煙滾滾而上，伴隨著硝石燃燒的刺鼻白煙，將整個隘口瞬間籠罩。
黑瞎子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燕臨霜竟然會選擇玉石俱焚。
看到那些可能裝滿“奇貨”的箱子被烈火吞噬，他雙眼瞬間充血，發出一聲怒吼：“混賬！敢燒老子的財寶！”他掄起大砍刀，帶著手下不顧一切地衝向火場，試圖搶救那些被他視為金銀的箱子。
然而，當黑瞎子衝入火場，一腳踹開一個燒得焦黑的箱子時，箱底預埋的土法爆竹被踢翻，瞬間炸開。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泥土和雪渣混合著火光衝天而起。
強大的衝擊波瞬間震得黑瞎子七葷八素，踉蹌著後退幾步，耳鳴嗡嗡作響。
這並不是真正的火藥，但爆炸的震感，卻足以引發一場意想不到的災難。
隘口兩側的積雪，本就因連日降溫而變得鬆動。
此刻，在爆竹的猛烈震蕩下，積雪發出“哢嚓”的龜裂聲，隨即如同脫韁的野馬，裹挾著冰冷的風聲，呼嘯著從山坡上傾瀉而下。
一場小規模的雪崩，猝不及防地爆發。
慘叫聲、驚呼聲、以及雪塊砸落的悶響，瞬間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匪徒們在雪崩麵前，顯得如此脆弱，一個個被捲入白色洪流。
黑瞎子被突如其來的雪浪拍倒，半個身子被厚厚的積雪掩埋，隻剩一個腦袋和半截身子露在外麵，動彈不得。
他掙紮著，嘴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在燕臨霜冰冷的目光中，漸漸熄滅了掙紮的力氣。
燕臨霜沒有趁人之危。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被困的黑瞎子，直到對方再無力氣反抗。
他緩緩走上前，目光如刀，徑直落在黑瞎子暴露在外的後頸上。
那裏，一個細小的雲紋刺青，在雪光下若隱若現，雲紋中央，赫然是一個小小的“謝”字。
謝家衛隊！
燕臨霜的心髒猛地收縮，一股寒意從脊背直竄頭頂。
他一直以為黑瞎子隻是個普通的悍匪，卻沒想到，此人竟是謝重淵埋下的，一枚深藏的棋子。
謝重淵的監控，早已滲透到這荒野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僅知道自己前往黑市，甚至連自己會遇到怎樣的劫難，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這刺青……是謝重淵給你的？”燕臨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彎下腰，居高臨下地盯著黑瞎子，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黑瞎子被積雪凍得嘴唇發紫，卻咧開一個森然的笑容。
他沒有回答，隻是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在燕臨霜的注視下，他猛地一咬牙，嘴裏發出一聲短暫的悶哼，便徹底沒了聲息。
燕臨霜心中一凜，他立刻伸手去探黑瞎子的口鼻，卻發現對方已氣絕身亡，牙縫間溢位一絲暗紅的血跡。
毒藥，藏在齒間。
好狠絕的手段。連自己的人，都棄之如敝履。
他緩緩起身，從腰間抽出短刀，動作冷靜得近乎殘忍。
刀鋒在雪光下閃爍著寒芒，燕臨霜沒有絲毫猶豫，手起刀落，將黑瞎子那隻刺有“謝”字刺青的耳朵，連帶著一小塊皮肉，生生割了下來。
鮮血瞬間染紅了積雪，散發出刺鼻的腥味。
燕臨霜將那隻血淋淋的耳朵，用一塊幹淨的布層層包裹起來，然後遞給了一旁臉色發白的阿七。
“深夜潛入驛站。”他的聲音如同冰麵下的寒流，不帶一絲溫度，“將這東西，釘在錢守財的枕頭邊。”
阿七緊緊攥住布包，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濕熱粘膩，身體微微顫抖，但他沒有多問，隻是深吸一口氣，領命而去。
燕臨霜站在雪崩過後的狼藉中，目光深邃，宛如一潭幽暗的古井。
風雪漸漸停歇，露出了遠方驛站的模糊輪廓。
那座孤零零的建築，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成了某種獵食者，正悄無聲息地，收緊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