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臨霜猛地抽出腰間那捲《齊農要術》,不是為了閱讀,而是將它緊緊攥在掌心,那薄薄的書冊被他指尖摳得泛白,彷彿在藉由觸感,將書中每一寸關於地勢、風向、水文的記憶,瞬間化為脊梁的支撐。
他不再回頭,隻是將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艘破冰船,引領著身後的流民隊伍,紮入那片漆黑的風暴深處。
狂風呼嘯著,將細沙和冰晶捲上天空,打在臉上生疼。
繩索勒在腰間,每一步都牽扯著身後的重量。
燕臨霜的雙眼被風沙眯得隻剩一條細縫,視野模糊不清,但憑著腦中那張精確到寸的地圖,他避開了黑衣騎兵慣常的巡邏路線,選擇了那些看似絕境、實則因地形複雜而難以大規模追擊的山坳和溝壑。
流民們緊緊跟著,他們的腳步聲被風聲吞噬,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爾被風暴甩得像鞭子一樣脆響的繩索。
每一個彎道,每一次俯身,都像在與死神博弈。
然而,當隊伍被風沙推搡著,跌跌撞撞地衝出風暴的裹挾,眼前出現的並非暫時喘息的平坦,而是被一塊塊嶙峋怪石圍攏的狹窄穀口。
那裏,一隊身著皂服、手持長槍短刀的鄉勇,已如一堵牆般橫亙。
為首的錢守財,那張肥胖的臉上掛著貪婪的油光,此刻正像一隻盯上獵物的豺狼,嘴角咧開一個讓人惡心的弧度。
“喲,這不是燕……公子嗎?”錢守財皮笑肉不笑,目光卻貪婪地從流民們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他們背負的沉重包裹上,“風沙大,怕是迷了路吧?正好,我這兒有熱茶熱飯,諸位不如歇歇腳?”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鄉勇便已舉起手中的長鉤,尖銳的鉤刃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寒芒,毫不客氣地伸向流民們背上的包裹。
流民們發出驚恐的低呼,下意識地想要護住僅有的口糧。
“住手!”燕臨霜的聲音帶著風沙的粗糲,卻如同驚雷炸響在錢守財耳畔。
他身形微動,右手如電,一把扣住一根正要搶奪包裹的長鉤,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鄉勇被他帶著向後踉蹌一步,握鉤的手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燕臨霜沒有鬆手,他左手從丁滿倉懷裏拽過一個麻袋,在錢守財還未來得及反應時,猛地砸到他腳邊,袋口應聲裂開,露出裏麵發黴結塊、混雜著沙土的麥粒。
一股酸澀的黴味彌漫開來。
“錢驛丞好興致,竟在這裏設伏。”燕臨霜的目光冷銳如刀,直刺錢守財肥胖的臉頰,“我等奉謝都督之令,押送一批‘試驗糧’前往北境。此物,乃都督欽點,要在此等惡劣環境下驗證其效用。”他故意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落在冰麵上,“若錢驛丞覺得這試驗糧不夠精貴,可以盡管收下。隻不過,謝都督素來行事嚴謹,屆時若試驗結果不盡如人意……”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卻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了錢守財的喉嚨。
錢守財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那點盤算,在“謝都督”三個字麵前,瞬間化為烏有。
謝重淵的手段,整個京畿路誰人不知?
那是個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異己”的瘋子。
錢守財想搶些流民的口糧,卻萬萬不敢沾染上謝都督的“試驗品”。
“這……這誤會了不是!”錢守財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急忙揮手示意鄉勇們收回長鉤,“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竟衝撞了欽差大人的公幹。是小的罪過!”他彎著腰,肥厚的肚腩隨著他的動作晃動,“大人請便,請便!這路口寬敞得很,絕不敢阻攔!”
燕臨霜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沒有多言,隻是鬆開鉤杆,徑直越過錢守財。
流民們在他的帶領下,像被驅趕的羊群,心驚膽戰地穿過穀口。
那袋黴麥的黴味和沙土氣息,彷彿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庇護住了他們。
穿過穀口,眼前豁然開朗。
卻是一處深埋地下的廢棄地窯。
地窯內,空氣潮濕而冰冷,彌漫著腐朽的黴味。
流民們擠在一起,寒氣從四麵八方侵襲而來,很快,老弱婦孺的嘴唇便開始泛紫,牙齒打著顫,發出細碎的咯噔聲。
燕臨霜沒有片刻遲疑。
他命令丁滿倉帶著幾名壯丁,蒐集散落在地窯角落的廢棄煤渣和枯黃幹草。
他自己則俯下身,在昏暗中,指點著地窯深處的一麵夯土牆,那是原本用於透氣的排煙道。
他指導著流民們,用簡陋的工具,沿著排煙道,一點點地挖掘。
泥土與石塊被挖出,混雜著碎草的煤渣被點燃,利用排煙道的回火原理,沿著新開鑿的通道,將熱氣重新匯入地窯內部。
冰冷的空氣被攪動,一絲微弱的暖意逐漸從夯土牆上傳來,緩慢而堅定地向四周擴散。
老人們的顫抖漸漸平息,孩子們蜷縮在熱源旁,呼吸開始變得均勻。
地窯內,那股逼人的寒氣被壓製下去,雖然算不上溫暖,卻足以讓那些脆弱的生命,暫時擺脫失溫的威脅。
幾天後,地窯外。
錢守財又來了,這次他帶著兩筐腐壞發苦的陳糧,在昏暗的光線中散發出刺鼻的酸臭。
他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卻掩飾不住眼底的貪婪。
“燕大人,這是小的孝敬您的口糧。隻求大人能割愛,將那三匹駿馬……”他指了指地窯入口不遠處拴著的三匹瘦骨嶙峋的戰馬。
燕臨霜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走上前,接過那沉甸甸的糧筐,一股惡心的黴味直衝鼻腔。
他沒有嫌棄,隻是在錢守財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走到三匹馬前,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刀。
刀鋒劃過馬匹的鬃毛,帶著韌性,割下了一大把馬鬃。
他將那把黑亮的馬鬃遞給錢守財的差人,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拿回去,交給錢驛丞,就說燕某,多謝他的‘厚愛’。”錢守財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沒料到燕臨霜會這樣回應,更沒料到對方竟然真的接下了那兩筐幾乎不能食用的陳糧。
他盯著那把馬鬃,一時竟忘了說些什麽,隻能訕訕地帶著人離開了。
夜深了,地窯內隻剩下幾處微弱的火光。
燕臨霜將白天收下的那袋黴麥傾倒在地上。
昏暗的光線下,他仔細地剝開那些結塊發黴的麥粒。
潮濕與黴菌交織的腐敗氣味讓他喉頭一陣發緊。
他強忍著惡心,指尖細細摩挲,很快,他發現黴麥中混雜著許多晶體狀的顆粒,在微弱的火光下閃爍著,冰冷而純粹。
硝石。
燕臨霜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將那些晶體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然後將一小撮投入殘餘的火堆。
火光猛地躥高,發出“劈啪”的爆鳴聲。
他沒有解釋,隻是靜靜地用一個破碗舀來雪水,將其放在火上加熱。
滾燙的雪水被倒入過濾出的晶體中,晶體迅速溶解,再經過簡易的過濾與蒸發,碗底很快便析出了一層高純度的白色粉末。
就在燕臨霜將那堆粉末刮入一個空藥瓶時,地窯頂部的夯土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
他猛地抬頭,隻見一柄窄長的鋼刀,帶著破土而入的冷酷,直直地刺穿了地窯頂部的泥土。
刀尖在昏暗中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透過那道被刀身劈開的縫隙,一雙幽深的眼睛,帶著冰冷而審視的光芒,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地窯內的一切。
那是沈闊的眼睛。
燕臨霜心中一沉。
他握緊藥瓶,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將瓶中剩餘的白色粉末,傾灑向地窯深處,那熊熊燃燒的煤渣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