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過穀底,帶來一絲寒意。
他清楚,這僅僅是開始。
他需要這些人,需要他們的悍勇,需要他們的體力。
他要將這群烏合之眾,打造成一支真正的隊伍。
燕臨霜沒有浪費時間。
黎明的第一縷晨光撕裂夜幕,他便下令對悍匪們進行初步整編。
那些原本就凶悍的流匪,在死亡的邊緣走過一遭,又親眼目睹了少年皇子從絕境中取水、以弱勝強的手段,眼底殘存的野性中,便多了一絲對強者的馴服。
燕臨霜將繳獲的幾把生鏽的大刀、破損的長矛,以及從騾車上拆卸下的木料削成的尖刺,悉數分發給了身體最為強壯的悍匪與流民中的青壯。
這些粗糙的兵刃拿在手中,並沒有帶來多少安全感,反而讓握持者的手心滲出一層薄汗,帶著與過往生活格格不入的沉重。
他指派老黑——一個沉默寡言,卻在昨夜纏鬥中展現出驚人狠勁的前悍匪——負責這些人的基礎戰術訓練。
老黑嗓音沙啞,動作卻幹脆利落,他沒有高深莫測的理論,隻有最直接有效的搏命招式,讓這支百人規模的“墾荒自衛隊”很快便有了幾分肅殺之氣。
隊伍沿著紅石穀幹涸的河床繼續向北行進,目的地是極北荒原深處的一片相對平坦的穀地,燕臨霜將其命名為“野馬灘”。
這裏雖然遠離水源,但地形開闊,適合開墾,也更易於發現潛在的威脅。
抵達野馬灘時,已是晌午,炙熱的陽光將河床上的鵝卵石曬得滾燙,一眼望去,隻有幹裂的泥土和偶爾閃現的白色鹽堿。
燕臨霜指揮流民們在河床深處挖掘臨時宿營地,他習慣性地巡視著每一個角落,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齊農要術》。
當他走到一處被水衝刷過的石縫旁,指尖觸碰到了一枚冰涼的硬物。
他撥開細沙,一枚銅錢靜靜躺在其中。
銅錢的正麵模糊,但背麵卻清晰地刻著一朵雲紋,雲紋中央,是一枚小小的“謝”字私印。
燕臨霜的呼吸在瞬間變得滯澀。
他將銅錢攥在手心,感受著金屬的冰冷,謝重淵,那雙眼睛,那副溫文爾雅卻又狠戾瘋狂的皮囊,瞬間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的眼線,竟一直混跡在自己的隊伍之中。
這枚銅錢,彷彿無聲的挑釁,更像是一雙無處不在的眼睛。
當晚,篝火燃起,流民們圍坐在一起,商議著未來的行軍路線。
燕臨霜指著簡陋的地圖,手指劃過一處標示著“黑風口”的險要之地,語氣平靜地闡述著他“發現”的最佳路徑。
他刻意強調了黑風口的隱蔽與潛在的近路,但眼中深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夜色漸深,疲憊的流民們陸續入睡,隻有篝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
燕臨霜沒有入眠,他屏息凝神,將自己的氣息完全融入夜色之中。
半夜時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從一堆酣睡的流民中爬起,輕手輕腳地溜向隊伍邊緣。
燕臨霜的目光像一道冰冷的射線,緊緊鎖定了那人。
那人正是趙家村的一名倖存家仆,平日裏表現得忠厚老實,此刻卻像一隻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犬。
他將一枚銅錢塞入一個熟睡的流民懷中,又從自己衣襟中掏出另一枚,正要捏碎,卻被一道從黑暗中閃現的迅捷身影截住。
那身影動作極快,家仆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呼喊,便被扭斷了脖頸,屍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格殺者的動作冷靜而精準,沒有絲毫猶豫。
他從家仆懷中掏出幾張折疊整齊的紙頁,借著月光匆匆掃了一眼,便將其收起,再次消失在暗影之中。
燕臨霜靜靜地從藏身處走出,他看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他知道,這是謝重淵的密探在清理痕跡。
他走上前,從家仆緊握的掌心搜出一份被捏皺的邸報。
月色慘淡,紙頁上鉛字印刷的字跡清晰可見:京城謝大都督以“聚眾謀反”之名,清洗了最後兩家支援皇室的忠臣,血流成河,鞏固攝政之位。
燕臨霜的眼底湧動著滔天的恨意,他猛地將邸報揉成一團,湊向火堆。
紙頁很快被火焰吞噬,火苗舔舐著他的指尖,灼燒的刺痛感傳來,他卻絲毫沒有鬆手,直到指腹傳來一陣皮肉焦糊的味道,紙灰才從他手中零落散去。
那被焚毀的,不僅是邸報,更是他心中殘存的,對舊日情誼的最後一絲幻想。
次日黎明,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不祥的黑線。
那不是遠山,而是極北荒原特有的黑色風暴,它如同遠古巨獸的喘息,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而來。
狂風驟起,捲起漫天沙塵,空氣中彌漫著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隱隱作痛。
這是荒原最致命的殺手——“死神領地”的序曲。
燕臨霜麵色沉靜,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尖指向風暴深處。
“所有人,聽令!”他的聲音被狂風撕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所有麻繩係緊,彼此腰部串聯!一人都不能少!”
他身後,三裏之外的荒原上,黑衣騎兵的輪廓,已在風沙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