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濃敲了敲桌麵,木質的輕響震得人頭皮發麻,“皇陵修繕曾有木料運輸進出。這一批怎麽這麽像呢……”
“您說是吧,陛下!”
清濃轉頭看向承策,“滄西路大軍造反,秦王與雲相沆瀣一氣,軍械案亦有他們手筆。”
穆承策斜依著椅子,“嗯?”
清濃看他麵色不愉,低聲說道,“可旁人似乎忘了秦懷述是個貪生怕死的膿包,他不可能自己扛著一堆破銅爛鐵上陣,尤其是他對上的還是陛下!”
他明明什麽都知道,還由著她胡鬧,清濃猜想,大概是不想親手處置得力的武將。
她這話一出,連頭腦簡單的張朝佑都反應過來了,他一拍大腿,“他奶奶的,這倒黴孫子用的箭給人換了!”
清濃冷眼望著趙贏,“當日陛下徹查軍械案,西州將領誰人不知?可此後驃騎將軍李政奔於上京、儋州,後期更是直奔南疆。”
“懷化將軍顧逸安後陛下一步迴了上京,還有就是你二人!”
穆承策緩緩起身,站到清濃身後,光影中襯得他的身影越發高大。
此時大帳外盤旋起兩隻白雕,承策擺手讓人開門。
清濃聽到動靜,抬眸就見兩隻白雕朝她飛撲而來,圍著她打圈圈。
穆承策輕斥一聲,“好了,雕兒,安靜!”
兩隻大雕乖乖停在他臂彎上,取下雕兒腳上的信筒,穆承策背過身,許久之後才開口,“趙贏,你從軍多少年了?”
趙贏一愣,他抿唇久久才迴答,“二十五載了……”
“是啊,二十五年了……”
穆承策轉身,居高臨下地拽著他的鎧甲,冷然開口,“我父親信你,我師傅信你,我兄長信你,我亦信你!皇天在上,穆氏一脈可有一點對不起你?讓你置大寧百姓於不顧?”
“西州乃是中原門戶,無論是漠北,還是西羌,拿下西州可揮軍東行,一路燒殺搶掠,直取上京!”
他淩厲的眸子盯著他,“朕還記得第一日進西州城,差點就死在馬背上,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你!”
趙贏也想起曾經很多歲月,陛下年輕時還要喚他們一聲叔伯。
可什麽時候一切都變了樣……
穆承策將手上的密信扔在地上,“儋州城外的密道臨近水源,朕以為洪災僅僅是天災,甚至不惜下罪己詔以安民心。”
“你可知道,堤壩決堤那日壓塌了密道,致使洪水倒灌,全淹儋州城,百姓死傷無數!”
他的話如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難怪怎麽都找不到軍械運輸的通道。
滄江的泥沙掩蓋了所有的秘密。
清濃看著他手背上青筋畢露,說不出半句安慰他的話。
穆承策轉過身,“來人,卸下趙贏軍甲!打入水牢,著查抄家產充公。”
他的身影映在半明半滅的燭火中,彷彿孤家寡人。
趙贏直起身,慌了心神,“陛下,陛下!老臣……”
穆承策轉頭,一雙眸子沉得駭人,“再說一句,朕要將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清濃走到他身側,握著他的手無聲地安撫。
趙贏哽咽著叩頭,“老臣謝陛下隆恩……”
清濃卻不想如他的願,“趙贏,情意不是這麽用的,陛下念舊,但卻不是心慈手軟之人。從你進來的那一刻,你就輸了!”
死到臨頭還妄圖憑借一點舊情求一線生機?
趙贏沒聽明白,“老臣自問沒有半點破綻!”
哪怕是死,他也不服一個女人當權。
清濃知道他什麽意思,冷然開口,“陛下有意將糧草露於人前,西羌人聞著味兒就來了,可你卻反其道而行。”
“是你顧不了那麽多,陛下嚴查軍械,秦王兵敗突然,你急於將手上所有送不走的劣製軍械全部處理幹淨,最好的辦法就是順理成章嫁禍給西羌人。”
清濃嫌棄地搖頭,歎了口氣,“且大寧周遭近日戰火頻發,府庫裏那些箭絕不可能數量如此充足,而且還都是新趕製的,唯有秦懷述當初為造反而趕製了一批。”
趙贏攥著拳,猛捶一拳地麵,“是我棋差一招,慢了一步。”
這批貨沒來得及送給秦懷述那個蠢貨。
不然直接就在戰場上用掉了。
所有人都隻會說秦懷述不會用兵,絕不會想到軍械上。
他沒料到此次儋州之行居然是陛下親臨。
還記得當日陛下出發前說迴來請他們喝喜酒的場景,彷彿就是昨日。
清濃嗤笑一聲,“但是,你算漏了一點!秦懷述順手用了當初為掩藏箭矢用於遮擋的木料,而這些,出自皇陵,工部都有造冊。”
“趙贏,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惡到頭終有報!”
清濃看著他呆愣的模樣,冷笑著開口,“沿著波斯商隊行進路線,將趙贏的親人全部帶來,本王要斬草除根!”
“不!不可!”
一直情緒冷淡的趙贏突然激動起來,跪著拖行到清濃跟前,“老臣願一死以謝天恩,為儋州枉死百姓償命,請殿下饒過老臣的兒子和孫兒,我那小孫兒還尚在繈褓之中,他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當年老臣的妻子被人掛在城樓之上,臣未念及她已懷胎七月,忍痛將其射殺,不懼威脅攻下城池。”
張朝佑瞪大眼,“老趙,難道……”
趙贏痛心疾首,“我眼睜睜看著妻子痛苦掙紮仍不肯閉眼,隻得親手剖腹取子才保下孩子。”
他哭得涕淚縱橫,“我一直將這個孩子養在貧民百姓家中,如今好不容易留了一星半點的血脈,求殿下念在老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過他們。”
此時前去搜府的士兵迴來,隻抱了一塊牌位,“迴稟陛下,攝政王,趙將軍府上沒有地庫、暗隔,全家上下一貧如洗。”
清濃感覺喉間幹澀,“何人許了你什麽好處?”
趙贏忙不迭抹了一把眼淚開口,“是養護心神的藥,我兒乃是遺腹子,先天不足,用了神藥才活到現在。”
“至於幕後之人老臣不知,一直聯係的人在儋州事發之後就斷了聯絡,後來雲相一黨叛變,軍械案就暴露了。”
鵲羽抱著個孩子無措地走進門,“殿下,趙將軍兒子並沒有按照他的意思沿著波斯商隊的路線出城,他留了書信給趙將軍,和妻子雙雙自刎謝罪,隻留這個嗷嗷待哺的孩子一身屎尿哭得幾乎斷氣。”
趙贏聞言似突然蒼老了二十歲,猛地撐起身子撲過去,“什麽?把孩子還給我!”
但他隻扯到一角就被墨黲扣下。
信封中隻掉出薄薄的一張紙。
“孩兒不孝,勞父親受累,然受父親教誨多年,孩兒謹記,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間,當無愧於心。今以身叩謝父親養育之恩,亦告慰枉死的同胞,願來生我為父,佑您長生。”
寥寥數語就是一個人的一生。
“兒啊,兒啊!”
趙贏癱坐在地,哭得悲痛欲絕,“爹是罪人!爹對不起你和你娘啊!爹這就來陪你們!”
說完他猛地撐起身從一旁的侍衛手上拔出刀抹了脖子。
“孩,孩子……”
他至死都沒閉上眼睛,一直盯著鵲羽手中的孩子。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