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承策始終未動。
他的身影映在燭火明滅的窗棱上,顯得身後的人都很渺小。
薑珩收起笑意,“西羌確實用了些卑劣的手段從滄江沿岸各城收購糧食,如今這批糧食也的確有問題。”
一直沒開口的穆承策緩緩轉身,“朕要所有的購買渠道和人員名單!”
薑珩此行確是帶著極大的誠意,他從袖間掏出信箋遞過來,“孤已查明,就看大寧如何處置。”
穆承策接過,看了眼就將信封放在了燭火上,“朕如何處置不由太子費心,可以說說今日前來的目的。”
薑珩苦笑一聲,“當真什麽都瞞不過昭帝陛下,作為交換,孤想借小殿下一用……”
他話還沒說完,墨黲的刀已經架到了脖子上。
“孤並非有其他心思,從大寧購置的米糧也並非有毒,隻是我西羌以馭獸為榮,如今最有天賦的馭獸師都無法控製任獸類……”
他說完拱手請求,“此乃我西羌秘辛,還望陛下切勿外傳……”
清濃才明白他的來意,“薑太子請本王替你馭獸?”
薑珩搖頭,“隻是想請殿下問問百獸為何不願臣服。”
清濃見他如此,隻怕西羌境內更是亂作一團了。
西羌人善馭獸,坊間飼養鳥獸不計其數,如果個個都生亂,真有他們苦頭吃的。
說的倒是冠冕堂皇的敞亮話。
“請太子迴去吧。”
清濃走過他的身側,一根銀針飛出,薑珩藏在袖子裏的引路蜂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地上。
“鳥獸作亂與本王何幹?太子該去尋該尋之人。”
清濃轉過身,朝墨黲揮了揮手,“請薑太子怎麽來的就怎麽迴去?”
薑珩越過清濃望向她身後年輕的帝王。
穆承策勾唇,“小殿下這麽說自然就該這麽做!”
薑珩皺眉,“大寧當真見死不救?如今大害得我西羌一團亂,孤亦可懷疑是昭帝陛下所為,意圖破壞兩國和談!”
穆承策轉過身,冷眼望著薑珩,“朕說過,你若惹到朕的小殿下,朕隻會領精銳,踏山河,取你首級!”
清濃站到承策跟前,攤開手,細細的銀針上紮著一隻蜜蜂,“薑太子的誠意還真是不容小覷,既然這樣,本王笑納了!”
“你!”
薑珩心驚,就剛才一瞬的功夫,她何時近了他身?
又是如何發現了一隻細小的引路蜂?
難道這個表麵上看起來絲毫沒有武功的小殿下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嗎?
西羌馭獸技巧頗多,他以為清濃隻能善馭猛獸,絕不可能精通獸語。
這是西羌皇族都很少能做到的事。
“想叫引路峰替你尋找什麽?”
清濃笑道,“如今各國都在傳大寧的昭帝陛下身中奇毒,本王不信西羌能放過如此大好時機!”
她一手撐著桌子,笑靨如花,“隻可惜你們的如意算盤都打錯了,本王熟知藥理,區區小毒又能奈我何?”
薑珩微眯著眼打量她。
這話是說穆承策的毒已經解了?
他此行的目的,一是以和談關係取得信任,見機行事。
二是以引路蜂秘尋寶藏的下落。
三是探查穆承策的毒。
明明那人說穆承策身上的毒已入肺腑,為何如今還能安然無恙?
他盯著案桌上燒成灰燼的信箋,恍然大悟,“你早知信箋上有毒?”
穆承策揮了揮手,“請太子帶話,朕不喜歡跟蠢人交手!”
西羌王不會如此愚蠢,隻怕西羌內部有動亂。
墨黲做了個請的姿勢,薑珩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清濃靠坐在桌邊,饒有興味,“就這樣讓他迴去?”
穆承策無所謂地聳聳肩,“他不迴去誰攪和西羌朝堂?朕可沒空陪他玩!”
跪著的宣武將軍趙贏見薑珩被人請出去,僵硬的脊背直起,“迴稟陛下,末將從不曾做過損害大寧之事,今日更是將所有刺客全部拿下。”
“至於他們所用的器械,經查驗確實是殘次品,他們身上有西羌死士的印記,可此前末將全然不知。”
樓珊憤怒至極,“草民至西州後頻頻有人阻礙我調查玉礦之事,若非陛下未雨綢繆,我隻怕早已數次死在礦山。”
趙贏抬頭,露出一張忠厚老實的麵容,“本將從何與林大富勾結?此人是誰我尚且不知,如何勾結?”
“還有西羌人的言辭完全是子虛烏有,我西州與滄江對岸的數城隔江而望,誰是自己人一目瞭然,本將懷疑這些剛迴歸大寧的城池早已生了二心,意圖陷害本將!”
清濃托腮,無辜地望著他,“趙將軍,這麽說庫房裏的箭矢必定都是完好如初的咯?本王記得陛下迴京前整肅過軍隊。”
趙贏義正言辭,“自然是的,末將從來嚴格治軍,為陛下馬首是瞻!從未有過半點紕漏!”
“那為何波斯商隊不明死在王府了?”
清濃的笑意不達眼底,趙贏卻並不害怕,“王府之事不在末將管轄之內。”
“再則末將兩袖清風,無父無母無妻無子。要死也是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絕不受此冤屈,望陛下明鑒!”
清濃並不反駁,“來人,開庫房,點器械。”
“墨黲領命!”
說完就帶著人出去了。
趙贏麵色如常,絲毫未慌。
他似乎……穩操勝券。
承策端坐在案桌前,看著清濃的動作。
外間似乎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清濃打了個哈欠坐迴椅子上,瞪了眼某個無所事事的男人。
承策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安撫。
又過一刻鍾,外間響起軍甲攢動的聲音。
幾個一身鎧甲的將士推門進來。
走在最前方的絡腮鬍子大漢率先跪下複命,“迴稟陛下,糧草完好無損!”
清濃來之前大概知曉軍中部署,此人雲麾將軍張朝佑,力大無比,善用雙錘,口直心快。
穆承策站起身,“張將軍請起。”
張朝佑樂嗬嗬地站起來,“陛下,俺老張收糧迴來了!周圍州縣今年收的糧食不豐,我們也不好多收,好在給的銀錢足夠,沒有引起動亂。老趙……誒,老趙呢?”
他這才發現趙贏跪在旁邊,“哎呀,陛下喊起了,你跪在這裏作甚?”
他拽了半天才發覺不對,屋內氣氛詭異,“額……要不俺先出去呆著?”
此時清點結束,墨黲前來複命,“迴殿下,軍庫內所有器械均與陛下臨走時一致,完好如新。”
清濃勾唇一笑,“是嗎?連數量都不差分毫?”
“不差。”
墨黲遞過一支箭。
清濃摩挲著箭頭,“趙大人多好的本事啊,前幾月儋州洪災,周圍各地都有災情,如何得來完好如新的箭矢?”
趙贏梗著脖子,“本就該如此!軍需是用兵的基礎,末將自當好生監管,殿下從未練過兵,不知道也是常事。”
清濃用力拔下箭頭放在桌上,拿起箭尾端詳,“如此上好的木料竟用作製箭?”
趙贏瞳孔一震。
一旁拽著他的張朝佑鬆開手,“老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