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走到清濃跟前,奉上盤龍玉,“驃騎營已遵令清繳叛軍!”
此時驚魂未定的文武百官才真正看清了盤龍玉。
本以為隻是陛下戲言,沒想到承安王當真將盤龍玉交給了昭華郡主。
不過他們也並未覺得絲毫不妥,若不是昭華郡主未雨綢繆,今日此局怎麽看都是死局。
“承璽,承璽!”
高台上,穆攬月半跪著攬住建寧帝的身子,悲痛欲絕,“太醫!”
剛才安定的百官才迴過神,陛下當真中毒了?
方纔這一切都不是戲嗎?
建寧帝撐著一口氣望著大殿門口,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什麽。
清濃三兩步走上高台,她扯開手上的絲帕,撕裂了腕上傷口。
成與不成都隻能一試了。
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入建寧帝口中。
“姑母,扶好皇兄!”
父母之愛子,也為之計深遠。
陛下待承策如弟如子,但凡有一絲一毫的可能她都要救上一救。
她的血能解中毒不深的毒蠱,就算不能起死迴生,也能拖上一時半刻。
“不必……不必再浪費血了,朕,朕大限已至,此乃……乃天命。”
建寧帝當真覺得身上鬆快不少,他按住清濃的手,“朕還有最重要的事沒做,多謝你幫我……”
穆攬月滿眼淚水,“承璽,跟姑母迴去吧,這裏有濃濃,我們去看太醫,去……”
她還想說話,便看到了穆承璽眼中的乞求,“姑母……”
別讓我留下遺憾。
穆攬月猛地搖頭,她強壓著崩潰的心緒。
穆家人,絕不軟弱低頭。
她忍著淚,幾經哽咽。
她知道,淩霜和孩子的仇,他要親手報。
穆承璽笑得跟個孩子一樣,他撐著膝蓋,借著穆攬月和清濃的力道站起來。
從他站起來的那一刻起,他便換了副麵孔。
他是大寧的陛下。
禍起蕭牆。
他既承天命,就要親手了結這一切。
以他之命,換天下太平。
值了。
穆祁安從沒見過他如此的表情,“父,父皇……”
枯瘦的臉宛若鬼魅,似三魂有七魄已被抽離。
就剩一口氣吊著,但眼中卻狂熱血紅。
穆祁安身後幾人也麵色大變。
尤其是剛還囂張不已的太皇太後,被人剝了華服和首飾。
就如同一個普通的老婦人,狼狽地被人擠在角落裏。
身上染滿了刺客和大臣的鮮血。
她怕得連喊都發不出聲音。
當年永業帝和元昭皇後屢上戰場,她都閉門不見。
待大戰勝利她就出來坐享其成,哪裏見過這血淋淋的場麵。
“來人,將雲相及其黨羽全部拿下!”
建寧帝龍威猶在,他低沉渾厚的聲音摻著氣弱,傳至殿中每一個人耳中。
無數刀劍架在雲家人脖頸上。
穆祁安嚇得腿軟,一腳將身旁嚇得尿褲子的肅王踢開。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父皇,安兒錯了,是他,是她們蠱惑我的。”
“安兒從小就乖,安兒很聽得父皇的話,我這就滾迴皇陵,我這……”
他爬起來想往外跑,奈何脖子上的利劍冒著森森寒光,絲毫沒有因為他的動作就有絲毫退避。
穆祁安剛一轉身脖子上就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他嚇得再也不敢動彈。
雲相隻抬眸望著高台上看了十幾年的建寧帝,第一次對他有了新的認識,多了些許的欣賞。
這位體弱多病的陛下看起好拿捏,其實最是決絕狠辣。
這是在幫承安王鋪路了。
建寧帝對穆祁安的嚎叫充耳不聞,他咳了兩聲,大殿中霎時靜得可怕。
“朕之五弟穆氏承策,文武兼修,德才兼備,固守邊疆十數載,屢立奇功,大有乃父之風範,而今順應天道,承太子位,著護國長公主輔之,諸將士、能臣佐之,以固朝綱!欽此!”
顧太傅知陛下心意,他掀袍跪下,端正行三叩首,這是大寧最高國禮。
“臣等謹遵陛下聖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家子嗣衰微,承安王殿下雖生死不明,但確是即位人選。
百官聽到顧太傅開口纔跟著跪下高呼萬歲。
建寧帝欣慰地望著太傅,他就說了太傅絕不能致仕,日後的朝堂怕是隻有太傅一人能管得著那個豎子了。
他深吸了口氣,緩了緩才接著說,“昭華郡主顏氏清濃,護駕有功,治國有道,心懷天下,名在當世,功過千秋,朕心慰之,故承天命,封為英王,臨朝攝政,輔佐天子,共攝朝政!欽此!”
清濃沒有想過會有這一道旨意。
陛下臨死托付,百官自是不敢開口阻攔。
這便一錘定音。
隻是,她……
穆承璽垂眸撐著案桌喘氣,“昭華郡主,還不接旨?”
他攥著勁兒,手背上青筋畢露,能看出已是強弩之末。
穆攬月含著淚,閉眼點了點頭。
清濃不敢多想,立馬跪下,“臣,顏清濃,接旨!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堂下朝臣高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英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建寧帝輕歎道,“替朕護好他,多謝了。”
不等清濃迴話,他撐著身子,踉蹌地說道,“雲霄身為朝臣,不思報國,反生異心,圖謀不軌,欲亂朝綱,賜淩遲。”
“雲若蘭混淆皇室血脈,廢為庶人,賜鴆酒,死後不得葬入皇陵。”
“二皇子舉兵謀反,處以極刑。自接到此詔,即刻赴死!”
建寧帝心中快意,喘息著說道,“誅雲氏一脈九族,抄得家產全數充公,死後不得斂屍!”
所有的罪孽皆由他一人來擔,他要將一個安穩的大寧朝堂送到承策手上。
他額角滲著汗水,清濃知道他定是痛不欲生,可是他滿眼的笑意。
清濃於心不忍,此刻卻期盼承策能趕得及迴來見這最後一麵。
他的皇兄在等他歸家。
穆承璽再也撐不住了,他歪歪斜斜地倚在穆攬月懷中,眼睜睜地看著雲相及其黨羽被拖走才甘心。
“朕今年已過萬壽,姑母別哭,此乃喜喪。”
他伸手想替穆攬月拭去眼淚,但很無力地無法動彈,他急著開口,“朕去後,無需守孝,即刻操辦登基大典和承策的婚事,國喪期間,除不得宴飲取樂外,一切照舊。”
“朕……朕今日所言皆擬有聖旨,在……在乾清宮,正大光明,牌……牌匾後麵,告……告訴承策……莫……莫要恨皇兄……”
清濃撕扯著手腕的傷口,“我有血,我還有血。皇兄……皇兄再等等。來人,快來人!”
穆承璽的嘴角湧出大量的鮮血,再也喂不進一滴,清濃無力地跪在地上。
他是一個好皇帝,一個好兄長。
太極殿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是赤焰的嘶鳴。
穆承璽輕歎了一句,“臣兒,迴來了……”
他握著穆攬月的手便無力地垂了下來。
穆承策踏馬而來,“皇兄!”
馬蹄越過門口的屍山血海,一躍進了殿中。
清濃順著聲音望過去。
穆承策握著破雲槍。
槍尖還滴著血。
他望著高台上含笑而去的建寧帝,猛地懸梁勒馬,從馬上飛身下來,奔向台前。
“皇兄,皇兄?皇兄!”
他絕望地呼喚著,卻沒得到半點迴應。
穆承策一身血汙,他猛地將穆承璽未涼的身體攬在懷中,“皇兄,我們去看太醫,走!去看太醫!”
他猛地怒吼著,“太醫呢?都死到哪裏去了!”
穆攬月壓住他的手,“承策放手,承璽已經去了!”
顧太傅悲痛地喊,“陛下駕崩了!”
恰在此時,門外響起了喪鍾。
一聲聲渾厚的鍾聲,彷彿敲過了建寧帝的一生。
朝臣們紛紛跪下,連帶著押解雲相一黨的士兵也押著人跪下。
許久之後才響起穆承策沙啞的聲音,“皇兄賜了什麽刑罰?”
清濃見他滿目血紅,“雲霄淩遲,雲若蘭鴆酒,穆祁安極刑,雲氏一脈連誅九族!”
穆承策站起身,“好。”
他將建寧帝靠迴穆攬月身側,顫抖著拿起地上的破雲槍。
他站起身,身上的鎧甲還滴著血。
金屬聲隨著他沉穩的步伐響起。
像是催魂的樂聲。
震得人五內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