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攬月閉著眼,痛苦搖頭,她再不能看到他們任何一個出事了,“承策……”
清濃攥住她舉起的手,搖搖頭,“姑母,讓承策去吧……”
新帝沒有開口,外間的鍾聲就一直沒有停下。
穆承策一臉血汙早已幹涸。
他身上的披風和軍甲沾了不少灰塵,泥土,破爛不堪。
破雲槍浸著鮮血,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他反手握著破雲槍,如同殺神一樣自高台緩步而下。
槍尖劃著地上的石磚,發出刺耳的聲音。
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恐怖。
彷彿一切都迴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個夜晚。
跪在堂下的百官極度自覺地挪動了膝蓋,留出了一條大道。
傳言說承安王性情大變,在儋州大開殺戒,如今一看,不像是陛下迷惑雲霄的假訊息。
看他提槍而來,穆祁安連連後退,猛地往後爬,“你別過來,別過來!”
十二年前的殺戮他彷彿還在眼前。
穆承策沒有言語。
淩遲而已。
很簡單。
他抬手一槍便如同削肉一般,片下穆祁安的右耳。
接著便是左耳,臉頰。
大殿中傳來他一聲聲淒厲的哀嚎聲。
雲若蘭已經呆愣著失了神誌,這不是她的孩子。
不過是個孽種。
死與活又有什麽關係呢?
肅王貪生怕死,完全不敢湊到跟前。
雲相則是滿臉坦然,一心赴死。
隻見穆承策如同雕花一樣,漫不經心間便割下他一片片血肉。
穆祁安就像是一條染血的蛆蟲一樣,在地上疼得翻滾嘶吼。
可偏偏他越動疼得越厲害,血流得就越快。
沒過一會兒的功夫,他便氣若遊絲地在地上抽搐。
“真是無趣。”
穆承策拿著帕子擦了擦粘手的破雲槍,“將他拖下去,本王要活的,但凡少一刀本王唯你們試問。”
他盯著雲相,從墨黲手中接過淵虹劍,輕笑道,“到你了。”
他的笑帶著輕蔑,不達眼底,“世人皆知本王槍法授習於鎮國將軍傅梟,從無人知本王劍法乃是陛下親授!”
說著穆承策抬劍挑下雲霄的官帽,反手在他身前舞了幾下,速度之快,讓人看不清劍影。
隻見雲霄身上的官服如雪花碎片一樣,落了滿地。
雲霄泰山不崩於人前的麵容上總算有了一絲絲皸裂。
“怎麽?你也知道害怕?”
穆承策一劍削掉了他頭頂的發髻。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大寧國律,斷發除非出家,唯有國喪。
對雲霄而言,死於他不過是一種解脫。
當眾羞辱纔是最致命的打擊。
雲霄披頭散發,狼狽至極,他跌坐在地,卻自負地笑道,“本相三朝重臣,千古留名,又何懼生死。”
穆承策撐著劍,他束起的長發擋住了臉,兩側的大臣看不清他的表情,“千古留名,你留的什麽名?”
“錢善!”
穆承策側臉喊了一句,“務必將雲家壯舉錄於大寧史冊。本王要他雲氏一脈遺臭萬年。”
他笑得有些瘋狂,“不僅如此,本王還要掘雲家祖墳,暴屍荒野,任柴狼、野狗分而食之。”
說到最後他有些喘,眼中挑釁,“淩遲怎麽夠?”
他揮刀一陣亂砍,血濺三尺,看似毫無章法,但是倒下的隻有雲霄身旁的大臣。
於桐。
羅忠。
董雲飛。
……
皆死不瞑目。
大殿中,罪臣們連救命聲都喊不出來就被抹了脖子。
太皇太後縮著肥胖的身子窩在肅王身後,母子二人抖如篩糠。
穆承策轉過身,“來人,拖下去!刑過之後,將雲家眾人暴骸於市,寸磔其身!”
“涉事官員,無論品級,一律杖殺,所有子嗣全部滅口!”
他雙目赤紅,脖頸間青筋畢露,身上重傷加之日夜兼程,如今建寧帝之死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清濃見他有些撐不住身形,猛地起身自高台上奔向他,“承策!”
先他一步矮了身子,正好將穆承策迎入懷中。
他埋首在清濃頸間,悶悶的哭聲浸著滾燙的淚,燙得清濃心顫,“濃濃,我沒有兄長了……”
“皇兄太累了,讓他睡吧。”
清濃哽咽著輕拍他的發頂,安撫道,“承策,辛苦了。”
跪在最中間兩排的大臣們被濺了一臉鮮血,偷偷抬頭打量兩位主子的表情。
這時候該幹什麽呢?
要不要擁新帝即位?
可是傳位詔書還沒有去取來。
先帝也未安葬。
好像不合時宜……
就在眾人猶豫不決時,清濃扶著穆承策站起身,“走吧,我們帶皇兄更衣。”
太極殿經曆了兩次宮變,血腥味浸入了每一塊磚瓦。
整個大殿陰惻惻的,似乎都能聽見那些亡魂的哭喊聲。
穆承策站起來才發覺手上、身上都是血,他有些無所適從。
如此狼狽,如何帶皇兄迴家。
清濃掏出懷中的絲絹,牽過他的手,一點點把血跡擦幹淨
接著是他的脖頸,臉頰,額頭。
露出他英俊的臉龐。
清濃指尖輕撫著他幹涸的嘴角,柔聲說道,“好了,去吧。”
穆承策像個得到指令的孩子一樣,一步步往高台上走去。
堂中的路很長,長到他一路卸下披風,盔甲,護心軟蝟甲,露出雪白的中衣。
挺直的脊背似乎寬厚得能撐下這漫漫河山。
清濃發現他裏麵穿了她親手做的冠服。
或許他是為了給她一個驚喜才提前迴來,隻是沒想到收到姑母連下三道加急懿旨,迴來就看到如此場麵。
這條路也很短,短到他隻夠從衣襟中掏出染血的王旗。
鴉青色的王旗被他蓋在建寧帝身上。
“皇兄,這是掛在阿那的王旗,是大寧開拓的第一塊版圖,是皇嫂嚮往的雲憂穀,是開滿格桑花的地方……”
他的臉輕蹭著建寧帝冰涼的臉頰,像一個無措的孩子,“皇兄,承策帶你迴家。”
說完,他抱起已經毫無聲息的穆承璽,慢慢地往大殿門口走去。
無人知道他要帶著先帝屍身去往何處,但文武百官皆不敢阻攔。
已近六月的天突然飄起小雪,紛紛揚揚的雪花蓋在還未洗幹淨的石階上,如同一朵朵絢麗的花。
大寧連遭洪澇,天花,如今又是六月飛雪,帝王駕崩。
這一切都不是吉兆。
清濃看著他抱著建寧帝一步步走下台階,似乎朝著前殿走去,生怕他做什麽極端之事。
她匆忙交代,“姑母,著人取正大光明牌匾後陛下遺詔和山河社稷璽,國喪期間,先罷朝十日,處理後續事宜。”
穆攬月點頭應下,擔憂道,“濃濃,承策就交給你了。莫讓他……傷了自己。”
“姑母放心,我知道他要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