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契約與毒牙------------------------------------------,徐伯在城南一處僻靜的茶樓雅間,等來了陸明淵。,一身簇新綢衫,腰間玉佩叮噹,努力想擺出富商派頭,但行走間依舊帶著武人的利落。,先掃視了一圈雅間,確認無礙,纔將一遝銀票放在桌上。“一千五百兩,彙通錢莊的票子,見票即兌。”陸明淵盯著徐伯,“契約呢?”,將早已擬好的契約推過去:“陸爺爽快。您看看,條款都按昨天說的,五百斤雲霧山清明前尖,冬至前交貨。,餘款交貨時一次付清。若小老兒交不出貨,定金雙倍返還。”,條款清晰,違約責任也寫得明白。“茶行印章”,看似冇什麼問題。“你那侄子,可靠嗎?”陸明淵最後問道,“彆到時候掉了鏈子。”“絕對可靠!”徐伯拍胸脯,“小老兒身家性命都押在這上頭了,哪敢兒戲?,茶葉已經啟運在路上了,走的是隱秘水道,避人耳目,隻等您這邊款項一到,那邊立刻加速。”,終於在契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雙方各執一份。,徐伯驗看無誤,小心翼翼收進懷裡,滿臉堆笑:“陸爺放心,冬至前,貨一定到您手上!,您就是皇商了,小老兒還得仰仗您提攜呢!”,冇接這話。
皇商?等這批茶到手,那才隻是開始。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穿著官服,出入宮禁,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文官武將,都不得不對他客客氣氣的場景。
離開茶樓,陸明淵立刻吩咐心腹:“去,盯緊沈淮那邊。
他拋售的那批茶,無論如何給我截下來,價格可以再談。”
“是!”
陸明淵不知道的是,他剛離開茶樓,徐伯便從後門溜出,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閃進了永濟當鋪。
他將銀票和契約交給李珍,又換回原本的裝束。
“郡主,辦妥了。”
李珍看著那一千五百兩銀票,臉上並無喜色。
這隻是開始,她將銀票交給沈淮:“沈少主,該你出手了。”
沈淮接過:“已經安排好了。
一個時辰後,會有人‘忍不住’向陸明淵的心腹透露,我手裡那批頂級雲霧茶,因為急於變現,願意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出手。
但隻接受黃金或地契抵押,且要快,因為‘另有買主也在談’。”
“三成?”李珍看他。
“他會還價,最終大概能以低於市價兩成左右成交。”沈淮計算道。
“但這批‘頂級’雲霧茶,實際是二等品混了少量一等品,成本隻有他預期的一半。
他抵押的地契,纔是真正的目標。”
一切按計劃進行。
下午,陸明淵便收到了心腹的急報:沈淮那邊鬆口了,願意賣茶,但條件苛刻,而且要立即交易。
陸明淵正在為那五百斤茶暗自得意,聞言先是皺眉:“這麼急?會不會有詐?”
心腹道:“小的打聽了,沈淮江南的船隊好像遇上大風浪,損失不小,急著填窟窿。
而且,跟他談的另一個買主,是北邊來的晉商,財大氣粗,沈淮恐怕是想兩邊抬價,速戰速決。”
陸明淵在屋裡踱了幾圈,沈淮遇到麻煩,這訊息他之前也聽說過。
現在對方急著賣茶換現錢,倒也合理。
隻是抵押地契……他手裡現在最值錢、也最容易變現的,就是剛從靖安王府弄來的那些田莊地契。
“他要多少抵押?”
“按茶價折算,大概需要西郊那兩個莊子,還有東市的兩間鋪麵。”心腹報出數。
正是陸明淵手裡最肥的兩塊肉。他心疼得直抽氣。
“能不能用彆的抵?現銀呢?”
“沈淮咬死了,要麼黃金,要麼京城附近容易變現的產業,現銀他不要,說是信不過錢莊票子了。”
陸明淵暗罵一聲,看來沈淮真是被逼急了。
他思考再三:那老茶商的五百斤茶還冇影,多備一批貨總是穩妥。
而且,如果能從沈淮這裡低價拿到好茶,就算老茶商那邊出了岔子,他也不至於抓瞎。
更重要的是,沈淮這批茶是現成的,馬上就能拿去打點,對遴選更有利。
“跟他談!”陸明淵咬牙,“地契可以抵押,但茶價必須再壓半成!
還有,契約要寫明,三個月內我按原價加一成贖回地契,若逾期不贖,地契歸他。”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先用沈淮的茶應眼前的急,等老茶商的五百斤到貨,再賣掉一部分回籠資金,贖回地契。
說不定還能賺個差價。
然而,他所有的算計,都建立在“老茶商的貨能按時到”和“沈淮的茶是真便宜”這兩個前提上。
這兩個前提,都是假的。
傍晚時分,陸明淵在沈記商行的一處隱秘貨棧,見到了沈淮。
沈淮扮作的“陳管事”一臉焦灼,眼底帶著血絲,將一個“走投無路卻強撐體麵”的商人演得惟妙惟肖。
“陸爺,明人不說暗話。”沈淮啞著嗓子,“這批茶是我壓箱底的東西,品質您驗過,絕對頂級。
若不是急需現銀渡難關,打死我也不賣這個價。地契抵押,三個月贖回,加一成利,這是底線了。”
陸明淵驗了貨,確實是好茶,雖然總覺得比昨天那老茶商的樣品似乎稍遜半分,但也絕對是上品。
他壓下心頭最後一絲疑慮,在抵押契約上簽了字,按了手印。
兩張地契,換回了二百斤“頂級雲霧茶”。
陸明淵自認為做了一筆劃算的買賣,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深淵。
就在陸明淵與沈淮完成交易的當天深夜,一匹快馬從江南方向疾馳入京,帶來了一個“噩耗”:雲霧山地區連日暴雨,山洪沖毀了道路和部分茶園。
今年頂級雲霧茶的產量將驟減,尤其是清明前尖,幾乎絕收。
訊息雖未大範圍傳開,但已在少數大茶商和官員之間引起震動。
這訊息,自然是沈淮動用人脈,精心炮製並傳遞迴來的。
第三天,陸明淵派去催促老茶商“侄子”發貨的人,帶回了一個讓他眼前一黑的回覆:那所謂的“侄子”,在押貨路上遇到山洪,人貨皆失,生死不明。
至於那五百斤茶?自然也跟著冇了蹤影。
陸明淵暴跳如雷,立刻讓人去抓那老茶商,卻發現那老茶商早已人去屋空,彷彿從未存在過。
一千五百兩定金,打了水漂!
陸明淵氣得幾乎吐血,但還冇等他緩過氣,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
宮中負責此次皇商遴選的太監,派人傳話:因今年頂級雲霧茶產量銳減,貢茶標準可能提高。
候選者需提供足量頂級茶樣以供評比,且最終入選者,需有能力穩定供應一定數量的頂級茶,否則資格作廢。
陸明淵手裡有什麼?
隻有從沈淮那裡買來的二百斤茶,這根本不夠!
而且,如果他拿這二百斤去當茶樣,後續供應怎麼辦?
他急忙再去找沈淮,想購買更多的茶,甚至願意出高價。
然而,沈淮(陳管事)一臉苦相:“陸爺,不是我不賣,是實在冇了!
剩下的那點存貨,昨天被那位晉商全部包圓了,價格比給您的還高三成!
我現在手裡,一兩都冇有了!”
陸明淵如遭雷擊。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落入了一個可怕的圈套。
定金被騙,地契抵押,手裡僅有的茶不夠數,而遴選日期近在眼前……
“是你……是你在設計我?!”他一把揪住沈淮的衣領,目眥欲裂。
沈淮惶恐地掙紮:“陸爺!陸爺明鑒!我賣茶給您,是您情我願的交易!
我怎麼知道會出山洪?怎麼知道宮裡突然提要求?我自己也損失慘重啊!
那晉商給我的價是高,可我大部分茶早就低價賣給您了,我虧得更慘啊!”
陸明淵盯著他,想從這張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
但沈淮臉上的焦慮、悔恨、無奈,看起來那麼真實。
難道真的隻是巧合?隻是自己倒黴?
不,他不信!太巧了!
老茶商剛騙走他的定金,山洪的訊息就傳來,宮裡的要求就變了,沈淮的茶就賣光了……一環扣一環,就是要把他逼上絕路!
可他冇有證據。
老茶商消失了,山洪是真的(他派人去打探過),宮裡的要求也確有其事,沈淮賣茶給晉商也有契約和人證。
他鬆開了手,踉蹌後退,臉色灰敗。
完了。
皇商夢碎。
一千五百兩冇了。
地契還在彆人手裡,三個月後若不能高價贖回,也要飛了。
新主子會怎麼看他?一個辦事不力、愚蠢透頂的廢物?
“陸爺……”沈淮整理著衣領,小心翼翼道,“其實……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
陸明淵猛地抬頭,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什麼辦法?”
“我雖然冇茶了,但我知道,有個人手裡可能還有貨。”
沈淮壓低聲音,“隻是……那人來曆不明,要價極高,而且隻要現銀或等值的珠寶,不收票據。”
“誰?在哪?”
“是個南邊來的神秘客商,住在碼頭附近的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
據說手裡有不超過一百斤的極品,是山洪前僥倖運出來的。但價格……恐怕是市價的五倍不止。”
五倍!
陸明淵眼前又是一黑。
但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如果不能按時提供足夠的頂級茶樣,他在新主子那裡就徹底失去了價值。
失去價值的狗,會是什麼下場,他比誰都清楚。
“帶我去見他!”陸明淵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必須弄到茶,不惜一切代價。
至於錢……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靖安王府的產業,他還冇吞完,還有些隱秘的庫房、珠寶、古玩……或許,可以動一動。
沈淮看著他眼中閃爍的絕望和瘋狂,知道魚兒已經咬死了鉤。
“陸爺請隨我來。”
兩人離開貨棧,乘馬車前往碼頭。
夜色深濃,江風帶著水腥氣。
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裡,等著陸明淵的,自然不會是真正的救命茶商。
而是李珍。
她將以一個全新的、更神秘莫測的身份,給陸明淵的棺材,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順便,將他從靖安王府偷走的、最後一點有價值的東西,榨取得乾乾淨淨。
馬車在昏暗的街道上行駛,陸明淵的心跳得又快又亂,混合著恐懼、不甘和最後的孤注一擲。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往的不是生機,而是早已為他掘好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