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鬼市魅影------------------------------------------,三層木樓,夜裡燈火通明,多是南來北往的行商落腳處。,推窗可見漆黑江麵,漁火零星。“陳管事”上樓,心跳如鼓。,幾個醉醺醺的客商擦肩而過,大聲嚷嚷著聽不懂的方言。,卻又奇異地有種真實感——不像那老茶商,乾淨體麵得透著假。,有節奏地叩了五下。,露出一雙眼睛,冷冽如寒潭,在陸明淵臉上掃過。,一個身形單薄、戴著半張銀質麵具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內。,站姿有些隨意,卻讓陸明淵本能地繃緊了肌肉——這是個練家子,而且功夫不弱。“雲公子,人帶來了。”沈淮恭敬道。“雲公子”的男子微微頷首,聲音經過刻意壓低,略顯沙啞:“進來說話。”,陳設簡單,桌上卻擺著幾樣東西:一盞造型奇特的琉璃燈,映得滿室幽藍。,裡麵鋪著黑色絨布,上麵隻放了三小撮茶葉,但香氣已盈滿一室。,還有一套薄如蟬翼的白瓷茶具。“驗貨。”雲公子言簡意賅,指了指木匣。
陸明淵上前,屏息細看。
茶葉條索緊結,色澤翠綠披毫,香氣鑽入鼻腔,直衝頭頂,讓他精神一振。
他小心翼翼地撚起一根,放入口中細嚼,初時微澀,旋即化開難以形容的甘醇,齒頰留香久久不散。
極品!絕對是萬裡挑一的極品!
甚至比那老茶商的樣品還要勝上半籌!
“有多少?”陸明淵強壓激動。
“八十七斤。”雲公子淡淡道。
“山洪前最後一趟鏢,我的人拚死帶出來的。就這些,多一錢也冇有。”
“我全要了!”陸明淵立刻道,“什麼價?”
雲公子伸出五根手指。
“五倍市價?”陸明淵雖然已有心理準備,還是肉疼。
“五倍,黃金結算。
或者等值的東珠、翡翠、古玉。不要銀票,不要地契,隻要硬貨。”
雲公子語氣毫無商量餘地,“今晚交割,過時不候。城外還有人等著這批貨。”
陸明淵額頭冒汗。
五倍市價,八十七斤,摺合成黃金,是一筆天文數字。
他手頭根本冇有這麼多現成的黃金珠寶。
靖安王府的藏寶庫他確實摸到了一些,但那些東西太紮眼,他還冇敢大肆變賣。
“雲公子,可否通融?我用京城附近的產業抵押,都是良田好鋪,價值隻高不低……”
“我說了,隻要硬貨。”雲公子打斷他,眼神透過麵具,冰冷無情,“看來陸爺冇準備好。送客。”
“等等!”陸明淵急了,“我有硬貨!隻是……需要點時間籌措!”
“多久?”
“明日!明日此時,我一定帶足黃金珠寶過來!”陸明淵咬牙。
雲公子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你的時間,隻到明日亥時三刻。
屆時若不見東西,這批茶我會賣給北邊來的客人。
他們出的價,比你高。”
“一言為定!”陸明淵生怕他反悔,急忙應下。
離開悅來客棧,陸明淵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頭腦卻異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踏入另一個陷阱,但他冇有選擇。
冇有這批茶,他必死無疑。
有了這批茶,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陳管事,”他看向沈淮,眼神銳利,“這位雲公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沈淮苦笑:“陸爺,這我可真不知道。
我也是通過幾層關係才搭上的線。
隻聽說是南邊某個隱世大族的子弟,出來曆練,順帶處理些家族隱秘物資。
這種人,隻認錢,不問來曆,也不留痕跡。做完這筆,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了。”
陸明淵將信將疑,但雲公子身上那種來自世家大族、卻又混跡江湖的古怪氣質,以及那批無可挑剔的茶,讓他不得不信。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隻能信。
“幫我盯緊這裡。有任何動靜,立刻告訴我。”陸明淵吩咐一句,匆匆上了自己的馬車。
他必須立刻去籌錢,籌黃金珠寶。
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沈淮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客棧房間裡,李珍摘下麵具,露出蒼白疲憊的臉。
扮演“雲公子”需要時刻繃緊神經,模仿男子的舉止聲線,極耗心力。
她倒了一杯水,慢慢喝著。
沈淮從外麵進來,關好門:“他信了。回去籌錢了。”
“他會動王府的藏寶。”李珍肯定道,“那些東西他不敢在京城明目張膽地賣,但為了救命,他會鋌而走險。
聯絡好我們的人了嗎?”
“聯絡好了。‘鬼市’那邊,有三個攤位會高價收‘來路不明’的珠寶古玩,但隻出市價的三成。
他急著變現,會賣的。”沈淮道,“等東西一到手,立刻通過我們的渠道運往江南,重新打磨改款,變成‘清白’貨物,半年後再慢慢放出來。”
“三成……”李珍閉了閉眼。
父親收集了一輩子的珍玩,母親留下的嫁妝首飾,就要被這個叛徒如此踐踏賤賣。
每一件東西被賣掉,都像是在她心口剜一刀。
“捨不得?”沈淮看她。
“不是捨不得。”
李珍睜開眼,眼底隻有寒冰,“是記住。每一件東西,都要記清楚。將來,我要他十倍、百倍地吐出來。”
沈淮不再說話。
仇恨是她的燃料,他無權置喙。
第二天,京城下起了濛濛細雨。
陸明淵如熱鍋上的螞蟻,奔走於幾家相熟的地下錢莊和當鋪。
試圖抵押借貸,但要麼利息高得嚇人,要麼對方一聽他要借如此钜額的黃金,便推三阻四。
新主子那邊,他更不敢開口,那等於承認自己的無能。
眼看天色漸晚,他下定了決心。
深夜,陸明淵帶著兩個絕對心腹,悄悄潛入靖安王府一處早已廢棄的彆院。
這裡看似荒蕪,地下卻有一個隱秘的窖藏,是曆代靖安王存放特彆珍玩之地。
老王爺曾醉酒後向他透露過一句,他當時記在心裡,冇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開啟機關,進入地窖。
即便有了心理準備,當火把照亮窖內時,陸明淵還是被晃花了眼。
大大小小的箱籠裡,堆滿了玉石擺件、金器、前朝字畫、瓷瓶、寶石首飾……許多東西他根本叫不上名字,但直覺告訴他,價值連城。
他貪婪地撫摸著一尊羊脂白玉觀音,又抓起一把龍眼大的東珠。
有了這些,何愁換不來黃金?
“快!揀價值高、容易帶、好脫手的裝!”陸明淵低吼。
兩個心腹也是兩眼放光,手腳麻利地將一匣匣珠寶、一尊尊金玉小件裝進準備好的布袋。
足足裝了三大袋。
子時前後,陸明淵帶著東西,出現在城南的“鬼市”。
這是京城地下黑市,隻在後半夜開張,交易的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戴著鬥笠,壓低帽簷,找到了沈淮事先“透露”給他的三個攤位。
攤主都是麵目模糊的中年人,話不多,驗貨卻極快。
一袋袋珠寶倒出來,他們隻看幾眼,掂量幾下,便報出一個低得令陸明淵心滴血的價格。
“太低了!這可是上好的翡翠!”
“鬼市就這個價。要乾淨錢,去當鋪。”攤主聲音嘶啞,不為所動。
陸明淵想爭辯,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亥時三刻,悅來客棧。
他彷彿看到那批救命的茶葉正在離他遠去。
“賣!都賣!”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三袋珍寶,換了預計價值不到三成的金條和幾顆便於攜帶的寶石。
陸明淵顧不上心疼,揣好東西,發瘋般衝向悅來客棧。
亥時三刻,他氣喘籲籲地撞開天字三號房的門。
雲公子依舊坐在那裡,琉璃燈幽藍的光映著他銀色的麵具,冰冷詭異。
桌上,八個木盒整齊排列。
“東西帶來了?”雲公子問。
陸明淵將裝滿金條和寶石的包袱放在桌上,開啟。
雲公子示意旁邊一個沉默的老者上前驗看。
老者仔細檢查了金條的成色、重量,又用特製的工具看了寶石,然後對雲公子點了點頭。
“茶是你的了。”
雲公子起身,“提醒你一句,這批茶嬌貴,需用錫罐密封,藏於陰涼乾燥處,取用後立刻封好。
若儲存不當,走了味,神仙也救不回來。”
陸明淵連聲應下,迫不及待地檢視木盒中的茶葉。
依舊是那股醉人的香氣,他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一半。
“多謝雲公子!”他拱手,此刻的感激倒是真心實意。
雲公子不再多言,帶著老者和空了的琉璃燈,徑直離開,消失在客棧外的夜色裡。
陸明淵讓人小心翼翼將八個木盒搬上馬車,如同捧著身家性命。
他撫摸著冰冷的木盒,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有了這批茶,他就能渡過眼前的難關。
損失的錢財,以後總能賺回來。
隻要保住位置,一切都有機會。
他並不知道,木盒中的茶葉,在幽藍的琉璃燈照射下,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燈光裡,摻了極少量無色無味的藥粉,會隨著時間慢慢侵蝕茶葉,讓其香氣逐漸變得渾濁,滋味走向澀苦。
這個過程大約需要十天。
十天後,正是宮中初步評比的日期。
屆時,陸明淵獻上的“極品雲霧茶”,將會變得比普通茶葉還不如。
欺君之罪,板上釘釘。
而此刻,悅來客棧後巷的陰影裡,李珍和沈淮並肩而立,看著陸明淵的馬車遠去。
“他完了。”沈淮道。
“還不夠。”李珍望著雨夜,聲音輕得像歎息,“這才隻是開始。秦嶽,還有那個藏在最深處的……”
她冇有說完。
但沈淮知道,這場以商業為刃、人心為局的獵殺,纔剛剛拉開血腥的帷幕。
雨絲飄落,沾濕了她的睫毛,像冰冷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