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契------------------------------------------，車廂內的血腥氣卻濃得化不開。，玉質溫潤，血跡暗紅，像一枚被封印的琥珀，封著昨夜一場滔天大火和無數亡魂。“永濟當鋪，”他開口，聲音在狹小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是靖安王府的暗產？”“曾經是。”，轉回身，臉色白得嚇人，唯有眼睛亮得灼人，“現在是唯一的活口。”：“當鋪掌櫃，可信？”“徐伯看著我長大。”，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紋路，“我八歲時，他因一筆錯賬要被父親杖斃，是我跪下來求的情。，這條命是我的。”，距離京城南門還有十裡。：“少主，後頭乾淨，冇尾巴。”“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李珍臉上：“進了城，你怎麼打算？”“當鋪有密室，有藥材，有現銀。”，顯然早已盤算過無數次。“更重要的是，有父親留下的名單，一些關係，一些……能讓人死得不明不白，又能讓我們活得下來的門路。”
“複仇的門路？”
“做生意的門路。”
李珍糾正他，嘴角那點冰冷的弧度又出現了。
“殺人是結果，生意是過程。
陸明淵現在應該忙著給他的新主子當一條好狗。
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變成一條……死了都冇人收屍的野狗。”
沈淮靜靜聽著，指尖又在算盤上撥了一下：“代價？”
“你出錢，出渠道，出你沈家商行的外殼。”
李珍身體前傾，儘管虛弱，氣勢卻壓人，“我出計劃，出對京城所有明暗規則的瞭解。
出靖安王府最後一點還冇被燒乾淨的人情。
事成之後，陸明淵吞下去的產業，你七我三，我要的不是錢，是他死。”
“怎麼讓他死？”沈淮問得直接，“買兇？下毒？製造意外？”
“那太便宜他了。”
李珍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光，“他是侍衛長，武功不弱，警覺性高，現在又正是新主子看重的時候，硬來難成。
我要他……自己把自己逼上死路。”
她頓了頓，緩了口氣，肋下的傷讓她呼吸有些吃力：“陸明淵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自己出身寒微，拚死爬上來，卻還是個‘下人’。
他背叛我父親，要的不是錢，是一個‘身份’。那我就給他一個身份——一個他接不住，會把他壓垮的身份。”
沈淮挑眉：“說下去。”
“他最近在活動，想拿到‘皇商’的候選資格，為宮裡采辦茶葉。”
李珍冷笑，“這是他新主子給他的第一個甜頭，也是考驗。我們就從這裡下手——幫他拿到這個資格，然後，在這個資格上，鑿一個他填不滿的窟窿。”
馬車終於駛入京城南門。
天色微明，雨停了，街道上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
巡夜的更夫剛剛交班，幾個早起的攤販正支起棚子，一切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不同。
隻有空氣中隱隱飄著一絲焦糊的氣味，從城西方向來，靖安王府就在城西。
李珍掀開車簾一角，望向那個方向。
手指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先去當鋪。”
她放下簾子，聲音恢複平靜，“拿到東西，我再告訴你詳細的計劃。現在，沈少主，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身份——對你，對我，對我們即將開始的‘生意’。”
沈淮從座位下的暗格裡取出兩套粗布衣裳，一套男式，一套女式，還有些易容用的黃膠、眉炭：“早備著了。
從今天起，你是江南來的寡婦，投奔親戚不著，暫在我商行幫傭。我是沈記商行的管事，姓陳。”
李珍接過衣服，冇有多問一句“你為何車上常備這些”，隻是利落地開始更換。
信任在這時是奢侈品，他們之間隻有暫時一致的利益。
半炷香後，馬車停在一間門麵不大的當鋪後巷。
招牌上“永濟當鋪”四個字已經斑駁。
李珍戴上遮臉的帷帽，在沈淮攙扶下下車——此刻她看上去就是個病弱婦人。
鋪門緊閉，沈淮上前，有節奏地叩了七下門板。
許久，裡麵傳來沙啞的聲音：“誰啊？還冇開張呢。”
李珍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徐伯，是我，珍兒。”
門內瞬間死寂。
下一刻，門閂拉動，鋪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滿是皺紋、眼含驚惶的臉探出來，看到李珍，老人瞳孔驟縮，猛地將她拉進去，又警惕地看了眼沈淮。
“快進來！快！”
鋪內昏暗，瀰漫著陳舊物品和灰塵的味道。
徐伯手腳哆嗦地關上門，上了三道閂，轉過身時，老淚縱橫：“郡主……您、您真的還活著……老奴、老奴聽說……”
“徐伯，”李珍握住他顫抖的手，截住他的話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還在嗎？”
徐伯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重重點頭：“在！王爺三個月前就秘密送來了，老奴誰也冇告訴，連老婆子都不知道！”
他佝僂著身子，快步走向櫃檯後頭，挪開一個沉重的錢櫃，露出後麵牆壁上一塊鬆動的磚。
取出一個油布包著的扁平鐵盒，徐伯小心翼翼捧過來：“王爺說……若有一天，郡主獨自拿著平安扣來取，才能給。否則，寧可毀了。”
鐵盒開啟，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樣東西：
一冊薄薄的、用密語寫成的名冊；
十幾張蓋著不同印鑒的空白路引和商帖；
一枚黝黑的鐵製令牌，上刻“漕”字；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珍兒親啟”。
李珍先拿起信，拆開。
父親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筆力依舊沉穩，內容卻字字驚心：
珍兒，若你看到此信，為父大抵已不在人世。
新帝猜忌已深，王府傾覆恐在旦夕。為父無能，護不住全家，唯盼我兒能逃出生天。
盒中名冊，乃為父二十年間於朝野暗中維繫之善緣。
名後標‘△’者，可危時求助；標‘○’者，欠我人情，可用；標‘×’者，曾受大恩，可信。然人心易變，我兒需自辨之。
路引商帖，乃脫身之徑。鐵令為漕幫舊誼信物，幫主欠我一命，或可一用。
吾兒切記：複仇非一日之功，存活方為第一要務。
錢財可散，人情可用，性命需惜。若事不可為，遠走高飛，莫執念於血仇。
父 絕筆。
信紙在李珍手中微微發顫。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軟弱被徹底壓了下去。
她拿起那名冊，快速翻看。
目光最終停在某一頁，指尖點在一個名字上：陸明淵，名字後麵，赫然標著一個醒目的 “○”。
父親直到最後，還把這個叛徒列為“欠我人情，可用”之人。
李珍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蒼涼和譏諷。
她將名冊遞給沈淮：“沈少主，看看我們的本錢。”
沈淮接過，快速瀏覽，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這名冊雖薄，卻涵蓋了朝中中低層官員、軍中校尉、江湖幫派頭目、乃至宮中有些臉麵的內侍……
這根本不是尋常人脈，這是一張精心編織了二十年的、覆蓋了整個京城明暗層麵的關係網。
“王爺……深謀遠慮。”沈淮緩緩道。
“深謀遠慮，還是冇算準人心。”
李珍收起信和名冊，拿起那枚漕幫鐵令，掂了掂，“不過，夠用了。徐伯，鋪裡還有多少現銀？”
“約莫八百兩，還有些死當的值錢物件，折價能湊一千五百兩。”徐伯忙道。
“全部提出來。再幫我準備一套男裝，要普通商賈樣式。”
李珍語速快而清晰，“沈……陳管事，我們的第一筆生意，可以開始了。”
沈淮看著她：“你想怎麼做？”
李珍走到櫃檯邊，就著昏暗的晨光，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商帖上快速書寫，字跡竟與沈淮有七八分相似。
“陸明淵想當皇商，需要三樣東西：一是舉薦，二是本金，三是獨一無二的‘貢品’。”
她邊寫邊說，“舉薦，名冊上有個人，禮部員外郎周炳，標‘△’，貪財，且與陸明淵的新主子不是一黨，用錢砸開他的嘴。”
“本金，我們‘借’給他。”李珍寫完，吹乾墨跡，“這一千五百兩，就是誘餌。
徐伯，你扮成南方來的茶商，去接觸陸明淵，說有門路弄到今年最頂級的‘雲霧山清明前尖’，但需要大筆定金。
他剛吞了王府產業，手頭有現錢，又急於立功，一定會咬鉤。”
沈淮立刻明白了：“你要用他的錢，買你的茶，再賣給他？”
“不。”李珍搖頭，眼底寒光閃爍，“我要用他的錢，買一批‘以次充好’的茶。
真正的頂級雲霧茶，沈少主，需要你動用關係，在陸明淵簽下契約之後，立刻全部收購，一片葉子都不留給他。”
“然後呢？”
“然後，他會發現自己付了天價定金，卻隻能買到一堆次品。
交貨期在即，他弄不到茶，就是欺君之罪。”
李珍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到時，他會瘋狂地尋找任何可能的貨源。
而整個京城，唯一有大量頂級雲霧茶的……”
沈淮接了下去：“就是我。”
“對。”李珍看向他，“到時候，你可以用三倍、五倍的價格，‘勉強’賣給他一部分，解他燃眉之急。
但這需要他抵押更多東西——比如，他剛剛到手、還冇焐熱的，我家的地契。”
沈淮沉默片刻：“他會懷疑是圈套。”
“所以需要周炳。”李珍道，“讓周炳在恰當的時機，‘無意’中向陸明淵透露，說你沈淮最近資金週轉困難，正在拋售存貨回籠現銀。
陸明淵生性多疑，但更貪婪。
當他確認你真的在低價拋售好茶時，他會相信這是天賜良機，而不是陷阱。”
一環扣一環，利用人性的貪婪和多疑，讓獵物自己走進死局。
沈淮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家破人亡、臉色蒼白如紙的女子，脊背忽然升起一絲寒意。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麵對同等危險生物的警覺和……興奮。
“如果失敗，”他說，“你這一千五百兩，就打水漂了。
陸明淵不會死，而我們可能暴露。”
“不會失敗。”李珍抬起頭，晨曦微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明暗分明。
“因為除了錢和茶，我還有最後一樣東西。”
“什麼？”
“他以為我已經死了。”李珍輕輕地說，聲音像淬毒的冰，“一個死人，是不會設局的。
這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致命的盲點。”
徐伯已經準備好了銀票和衣物。
李珍換上一身深青色男裝，將頭髮全部束起，臉上稍作修飾，轉眼便成了一個眉目清冷、略帶病容的年輕商人。
“走吧，陳管事。”她看向沈淮，“該去拜訪一下那位禮部的周大人了，第一筆生意，總得有個開門紅。”
兩人走出當鋪後門時，天已大亮。
街市喧鬨起來，早點攤的香氣飄散。
冇人多看這兩個普通商賈一眼。
隻有徐伯站在門內，望著李珍挺直卻單薄的背影，老眼含淚，低聲喃喃：“王爺……郡主她……變得不一樣了……”
何止是不一樣。
從昨夜爬出屍山血海的那一刻起，那個在父兄庇佑下長大的靖安王府郡主李珍，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從地獄裡帶回一身血火，要將仇人也拖進去的——複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