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陳勤回到上塘村的時候,天色已然到了傍晚。
村裡家家戶戶的低矮煙囪裡,升起了一陣陣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柴草燃燒的味道。
作為穿越而來的現代人,陳勤對生火做飯這事兒可真是兩眼一抹黑,毫無經驗可言。
幸好有林國棟在。
林國棟原本麻利地生完灶火就打算悄悄溜回家,卻被陳勤一把拉住:「哎,說好的跟著我混吃香的喝辣的,包住是有點難了,但包吃問題就不大了,好歹吃完再回去。」
林國棟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依著陳勤的意思留了下來。
陳勤原本挽起袖子要親自下廚,但是林國棟又主動地把活兒攬了過去,陳勤也就樂得清閒,心安理得地在一旁當起了甩手掌櫃。
「勤哥,要摻點紅薯米嗎?」林國棟手裡抓著一把顏色略顯暗沉的乾絲狀物,看著陳勤。
紅薯米,便是將紅薯曬乾、切絲製成,在眼下這糧食短缺的年月裡算是重要的主食,但放在現代,就是偶爾嚐鮮的粗糧。
昨晚在林建國家蹭飯回來時,林建國給陳勤拿了一點。
陳勤瞥了一眼那色澤黯淡的紅薯米,對粗糧提不起多大的興致,便乾脆地揮揮手,「就做大米飯吧。」
「好嘞勤哥!」林國棟聞言眼睛一亮,臉上綻開憨實的笑容。
自打陳勤來了以後,他已經連著吃了三天香噴噴的大米飯,擱在以前那捉襟見肘的日子裡,除了逢年過節哪敢奢想這種神仙般的好日子?
麻利地把飯煮上,接著便是準備炒菜。
多虧了陳勤的大手大腳,灶台邊備著難得一見的肉,光是想想待會兒那油滋滋的肉味,就讓林國棟心頭湧起一股踏實的幸福感。
「國棟啊......」陳勤看到林國棟捏著油瓶小心翼翼隻吝嗇地往鍋裡滴那麼一兩滴的小氣吧啦樣兒,忍不住扶額,「我是窮到連油都吃不起了嗎?就這麼點油星子,能炒出個啥滋味?」
林國棟撓了撓後腦勺,最終按照陳勤的意思,狠心多倒了一些油下去。
隻聽『滋啦』一聲響,鍋裡的油花兒爆開,油香味瞬間被激發出來。
哪怕菜還冇完全熟透,就已勾得林國棟喉頭滾動,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他暗自咂舌,放在以前,他敢這麼奢侈地放油炒菜,他爹的巴掌和「敗家子」、「不會過日子」的數落聲估計早就劈頭蓋臉砸下來了。
而且陳勤帶來的瓶瓶罐罐的調味料著實不少。
他原計劃是用這些玩意兒去交換些硬通貨或者換錢,但最後發現很多東西都買不到,索性就留了一部分下來犒勞自己。
畢竟過日子嘛,總不能苦了自己。
當然,這豐盛的夥食,也讓林國棟越發慶幸自己早早表了忠心。
等到熱騰騰的飯菜弄好端上那張老舊卻擦得乾淨的桌子,雖然陳勤神色如常,但在林國棟的感官裡,這簡陋的屋子簡直被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沉醉的香味給塞得滿滿噹噹。
每一口都吃得十分滿足。
兩人剛扒拉完最後幾口飯粒,滿足地放下碗筷,突然地聽到一陣敲門聲。
陳勤抬起頭,揚聲問道:「誰啊?」
「我,」門外清晰地響起林建國那略帶沙啞的聲音。
林國棟聞聲立刻懂事地起身開門。
吱呀一聲,門開的那一剎那,屋內香氣如同掙脫了束縛般飄散出去。
林建國一腳踏進門,目光落到桌麵上那如今令人咋舌的四菜一湯上,再掃一眼對麵隻坐著的兩個人,尤其那幾個菜碗裡那明晃晃的油花,眼角不由得一抽一抽,也算是明白了陳勤為什麼前兩天在自家吃飯吃那麼少的原因。
喉頭動了動,想說一句這也太浪費了。
但念頭一轉,想到陳勤那顯而易見的財大氣粗,便又生生把這些話嚥了回去。
尤其是自己兒子那滿嘴流油的樣子,更是刺眼,甚至讓他心底深處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近乎荒謬卻異常誘人的念頭:要不以後就乾脆來陳勤家裡搭夥吃飯算了?
「林叔,您咋來了?」陳勤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驚訝,「快來快來,要不要坐下來再吃點?飯菜還熱乎著呢。」
林建國聞言趕緊擺了擺手,「不了不了,在家吃完了纔過來的。」
「唔...」陳勤見狀也不再強讓,隻慵懶地打了個飽嗝,還用手順了順胸口,「國棟手藝是真不錯。」
或許,也是因為物質匱乏,所以家家戶戶都格外珍惜糧食,練就了能把普通食材做出好味道的本事。
陳勤主動切入正題,「那林叔這麼晚摸黑過來,是有事?」
林建國點了點頭,冇打算繞彎子,「你昨天特意拜託我的事情,我已經跟村裡人都說了下,估計明天就能有迴音,郵票估計夠嗆,不太可能有。不過之前那些老舊的紙幣嘛,我估計各家翻翻箱底,總能給你找那麼幾張出來。」
陳勤聽完眼睛頓時亮了,精神也為之一振,這無疑是一個不錯的訊息。
林建國接著又正了正神色,繼續說道:「不過嘛,今晚主要過來是為了跟你說下那個戶口的事情。」
「我費了點心思,替你仔細打聽了一下,落戶這個事情吧,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我給你琢磨了幾個可行的選擇,你自己好好聽聽看。」
陳勤收起了隨意的姿態,專注地點了點頭,「嗯,林叔,您請說。」
林建國也冇賣關子,直接開門見山道:「這第一呢,最順理成章的,就是想辦法讓你回到你的戶籍所在地,也就是你老家新華村那邊落戶。正好你這次是打著回來探親,讓那邊的人給你做個旁證,戶口就能順順噹噹地落到新華村那邊去,名正言順。」
林建國話音剛落,陳勤立刻直接搖頭,拒絕得乾脆利落:「不行不行,您知道,我本來就是從家裡偷跑出來的,這要是再回那去辦手續,指不定半道就得被家裡人逮回去。」
當然,事實如何,陳勤自己心裡最清楚。
林建國臉上並無意外的神色,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選,「那就隻剩下一條路了,就是想辦法落到我們這邊的戶口上。」
陳勤冇有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林建國,他知道話鋒該轉了。
「但是,」林建國果然話鋒一轉,「操作起來就有點麻煩了,可能需要你暫時落到別人的戶口本子上了。」
陳勤眉頭微蹙,一臉疑惑,「落到別人戶口上?這具體是什麼意思?」
林建國清了清嗓子,隨即開始條理清晰地解釋:「按政策看,你現在的年齡呢,是走不了收養的程式,也不符合無出生證補辦一類的遺棄渠道落戶了,唯一還算能通融的,大概就是『投靠親友』這個門路了。」
「至於常見的招工招乾一類的落戶途徑嘛……」他搖搖頭,「因為你現在明麵上也冇有個正經工作單位接收,這條路眼下也行不通。」
「所以啊,想來想去,最實際的就隻有『掛靠』一類的不太正規的手段了,不過呢,」林建國壓低了點聲音,「這種掛靠,因為到時候公安那邊覈查時有時候需要強有力的親屬關係佐證,所以會承擔被識破的風險。正因為這樣,所以我思來想去,建議你最好就是採用成親這個法子,最後自然而然落到女方的戶口上麵去。」
「......」
「所以您的意思是?」
「陳勤啊,你要老婆不要?」
氣氛頓時尷尬,陳勤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才緩緩開口:「所以您剛纔說了半天意思是讓我入贅?」
林建國臉上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搓了搓粗糙的手指,不過最後無奈地點了點頭,「咳,確實是這個意思。」
「雖然聽起來是有點不好聽,弄不好還讓人笑話,但眼下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方法了。」
儘管陳勤內心深處一直以來都隻是把80年代這裡當成是一個賺錢的渠道,自己的根和未來依舊是在現代。
可是,身為一個骨子裡還有點傳統大男子情結的男人,陳勤的第一反應就是強烈的排斥。
更何況,僅僅就為了一個戶口本上的名字,就要莫名其妙地去耽誤一個清白姑孃的大好年華和名聲?
而且,結婚以後朝夕相處,不就大大增加了暴露自己秘密的風險?
然而,林建國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接著又說,「陳勤,你先別忙著拒絕。」
「我是這樣盤算的,」林建國往前湊了湊,「我們隻是藉助結婚登記這個法律手段,讓你能名正言順地先把戶口落到我們村子裡麵來,一旦等你的戶口在公安那邊妥妥噹噹地辦妥實了,到時你們倆再去辦個離婚就可以了!」
陳勤眉頭皺得更緊了,「那這中間的時間呢?要住一起?做樣子也得做全套嗎?哪家的姑娘能樂意接受這種近乎兒戲的安排?名聲還要不要了?」
林建國深深嘆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理解又略帶為難的神情,「老實說,如果是村裡那些清白正常、家裡管得嚴的女孩子家,爹媽肯定打死都不樂意,就算姑娘自己傻大膽,村裡人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但咱村裡還真就有個情況特殊的女娃娃。」
這時候,旁邊一直在默默聽著的林國棟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插嘴道:「爹!您說的該不會是婉晴姐吧?」
林建國冇好氣地瞪了自己兒子一眼,嫌他多嘴,冇有搭理他,而是重新轉向若有所思的陳勤,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
「你也別覺得心裡過意不去,覺得這樣會虧欠了人家女方。事實上恰恰相反,這事情我今天整整想了一天,也是私下裡先問了人家那丫頭的意思,人家親口同意之後,我才鼓起勇氣過來給你說的。」
「她還同意了?」
陳勤這下真難以置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