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車在土路上揚起滾滾黃塵,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朝著村莊的方向疾馳。冬日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著田野,車窗外掠過的枯樹、草垛、零星的房屋,都在塵土中變得模糊。
張偉握著方向盤,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緊張,是一種混合著期待、激動和某種責任感的情緒。他知道,今天之後,這個家的命運將徹底改變。
車子拐進村口時,已經是下午快三點。車輪碾過熟悉的土路,驚起了幾隻覓食的麻雀。還冇開到自家門口,張偉就看到院門外站著幾個人影——父母帶著幾個妹妹,正伸長脖子朝路上張望。
顯然,他們聽到了汽車的聲音。
車子在院門前停穩。張偉跳下車時,母親第一個迎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大偉?這個點兒咋回來了?冇出啥事兒吧?”
“媽,冇事兒。”張偉笑著,彎腰一把抱起衝過來的小秀苗,“有好訊息。”
六歲的小丫頭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冰涼的小臉貼在他臉上:“大哥!我想你了!”
“大哥也想你。”張偉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抱著她往院裡走。
父親走到卡車後麵,掀開篷布看了一眼——車廂裡空蕩蕩的,隻有幾根固定貨物的繩子。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兒子,眼裡有疑惑:不是送糧食的?那開這麼大輛車回來乾啥?
堂屋裡很快擠滿了人。幾個妹妹圍著大哥,秀蘭已經懂事地去倒了熱水。張偉把小秀苗放在炕上,自己站在屋子中央,看著一屋子親人。
“娘,”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在城裡給您找了個工作。正式工。”
屋裡瞬間安靜了。
母親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放在桌上,她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最關鍵的是,”張偉繼續說,“您入職以後,能把妹妹們的戶口都遷到城裡。她們——都會有糧食定量。”
“定量”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麵。幾個妹妹互相看看,眼睛裡開始閃爍光芒——她們雖然小,但也知道“城裡戶口”、“糧食定量”意味著什麼。
母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大偉啊……娘、娘去了城裡能乾啥呀?娘啥也不會……”
“娘,這工作特彆簡單。”張偉走到母親身邊,握住她粗糙的手,“就在單位後勤科,管勞保用品發放。同事們來領東西,您登記一下,去庫房拿出來給他們就行。平時就是點點數、記記賬。您識字,這對您來說不難。”
母親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眼裡已經泛起了淚光。她一輩子在農村,圍著鍋台、莊稼地轉,從來冇想過有一天能“上班”,還是“正式工”。
張偉又轉向父親:“爹,您先彆急。您的工作我也在想辦法,一定找個適合您的。”
父親用力點頭,眼圈也紅了:“唉,唉……爹知道……爹不著急……你娘有了工作,咱家就……”
他說不下去了,背過身去抹了把眼睛。
“我這次回來,”張偉提高聲音,讓一屋子人都能聽清,“主要是接爹孃、還有妹妹們一起去城裡。明天我得帶娘去報到、辦手續。最好能把戶口的事兒一起辦了。”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爹,娘,你們趕緊收拾東西。一會兒咱們裝上車,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母親驚得站起來,“那、那咱們搬過去住哪兒呀?”
“娘,您放心。”張偉語氣沉穩,“我在城裡租了個大院子,夠咱們全家人住。我還要把爺爺奶奶也接過去。”
他看向幾個妹妹:“爺奶去了,既能享福,還能幫著照看妹妹們。等開了學,爺奶白天還能和鄰居們聊聊天、溜溜彎兒。我租那房子離後海近,冇事兒可以去湖邊轉轉。”
父親猶豫了一下:“可是你爺奶……不一定願意去啊。”
“爹,這事兒交給我。”張偉站起身,“您和娘先收拾行李,把能帶的東西準備好。我去跟爺奶說。”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娘,把能用上的都帶上就行。租的房子傢俱齊全,鍋碗瓢盆都有。糧食不用帶,留給大伯、小嬸他們。城裡有定量,我每次出車也能帶糧回來,餓不著咱們。”
母親看著屋裡熟悉的物件——用了十幾年的鍋、補了又補的被褥、牆上貼的年畫——眼裡滿是不捨:“那也不能……都不要了吧?城裡啥都得花錢買……”
“娘,聽我的。”張偉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爺奶的屋裡,爐火燒得正旺。奶奶坐在炕頭納鞋底,爺爺靠著被垛抽旱菸。見大孫子進來,奶奶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
“哎喲,我的大孫子!冷不冷?快上炕!”
張偉脫鞋上炕,挨著奶奶坐下,握住她滿是老繭的手:“奶,我給我娘在城裡找了個工作。”
“工作?”奶奶愣了一下,“你娘?她……她能乾啥?”
張偉詳細解釋了一遍——工作性質、戶口遷移、妹妹們上學。最後他說:“現在我娘要去上班,妹妹們冇人照看。爺,奶,您二老得跟我一起進城。我已經租好房子了,好幾間屋,夠住。”
奶奶猶豫了:“不是還有你爹和秀蘭嗎?”
“秀蘭馬上開學了,我爹……他又不會做飯。”張偉看著奶奶的眼睛,忽然壓低聲音,“奶,還有件事兒……您孫子我,可能快有物件了。等結了婚,有了孩子……您不得幫著哄重孫子啊?”
奶奶的眼睛“唰”地亮了。她一把抓住張偉的手,聲音都顫了:“真的?大偉你有物件了?哪家的閨女?多大了?啥時候領回來給奶看看?”
“奶,您先跟我進城。”張偉笑著拍拍她的手,“到時候有了信兒,第一個告訴您。”
奶奶忙不迭地點頭:“哎!哎!行!奶給你哄!奶給你哄孩子!”
一直沉默的爺爺這時開口了。他磕了磕煙鍋,聲音沉穩:“大偉,我和你奶去了城裡,冇定量,咋生活?”
“爺,這都是小事。”張偉認真地說,“我們有定量,我出車也能帶糧。咱家不缺糧食。您二老去了,是享福的,不是添負擔的。”
爺爺又裝了一鍋煙,點上,深深吸了幾口。煙霧在昏暗的屋裡緩緩升騰。良久,他才緩緩點頭:
“行。隻要爺奶能給你們幫上忙,乾啥都行。可是家裡這攤子……”
“爺,家裡您不用擔心。”張偉說,“先讓大伯他們照應著。我一直在幫他們聯絡工作,等有了機會,咱們全家都能在城裡團聚。”
爺爺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關切,有不捨,但更多的是欣慰:“行……都聽你安排。你……長大了。”
從爺奶屋裡出來,張偉又去了大伯和小叔家。他把情況簡單說了,鄭重承諾:“大伯,小嬸,你們彆急。隻要有機會,我一定想辦法。咱們一家人,遲早要在城裡團聚。”
他又跑去大隊部,開了母親的介紹信。回來時,院裡已經熱鬨起來。
大伯母、小嬸都過來幫忙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從屋裡搬出來——被褥打成捆,衣裳用包袱皮包好,鍋碗瓢盆裝在筐裡。母親在屋裡轉來轉去,拿起這個,放下那個,什麼都捨不得。
“娘,這個不用帶。”張偉攔住母親要往筐裡放的破臉盆,“城裡有新的。”
“這個呢?這鹹菜罈子……”
“也不用。城裡能買。”
母親眼圈又紅了:“這都是……用了好些年的……”
張偉摟住母親的肩:“娘,咱家要過新日子了。舊的,留給大伯他們就行了。”
裝車是個大工程。父親和大伯把沉重的木箱抬上車,張偉和二哥在車上接應、碼放。女人們收拾細軟,孩子們跑來跑去,既興奮又不解。
一直忙到六點多,天色開始暗了。大伯母說要回去做飯,張偉趕緊攔住:
“伯母,不用了。我們得趕緊走,要不趕不上還車了。再說路上還得開兩個多小時呢。”
最後的告彆倉促而傷感。院門口擠滿了人——大伯一家,小嬸一家,還有聞訊趕來的鄰居。
母親拉著大伯母的手,眼淚終於掉下來:“嫂子……家裡……就拜托你們了……”
“放心,放心!”大伯母也抹眼睛,“去了城裡,好好的……常回來看看……”
父親和大伯用力握手,兩個男人都冇說話,但眼神裡什麼都有了。
爺爺奶奶被扶上車,坐在駕駛室副駕。父親母親抱著小秀苗和其他幾個妹妹擠在後車廂的行李堆裡,用棉被裹著。
張偉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車窗外,親人們的身影越來越小。大伯在揮手,小嬸在揮手,鄰居們站在遠處,眼神複雜——有羨慕,有祝福,也有不解。
有相熟的村民大聲問:“大偉!這是接爹孃去哪兒啊?”
張偉搖下車窗,聲音在晚風裡飄散:“在城裡租了房!接爹孃和爺奶過去住段日子!”
車子駛出村口,拐上大路。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照在車身上,泛著金紅色的光。
車廂裡很安靜。小秀苗在母親懷裡睡著了。其他幾個妹妹扒著篷布的縫隙,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樹木、村莊。
爺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一走……不知道啥時候再回來。”
奶奶握著他的手:“孩子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張偉側頭看了一眼爺爺奶奶,兩位老人的臉上有離彆的悵惘,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新生活的期盼。
他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卡車在暮色中賓士,車燈劃破漸濃的黑暗。前方,是北京城的方向,是後海的那個四合院,是一家人即將開始的新生活。
而更遠的地方,兩個世界的齒輪還在緩緩轉動。但此刻,張偉隻想把這一車親人,平安地送到那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夜色徹底降臨了。星星一顆接一顆亮起來,像無數雙溫柔的眼睛,注視著這輛載著一家人希望的車,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