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光線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偉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喚醒的——不是農村那種麻雀嘰喳,而是清脆的布穀鳥叫聲,從後海的樹林裡傳來。
他側過頭,看見小秀苗蜷縮在身邊,睡得正香。小丫頭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詳,嘴角還掛著一絲甜甜的笑意。張偉輕輕起身,給她掖好被角,穿上衣服走出臥室。
院子裡靜悄悄的。冬日的晨霧還冇有完全散去,屋簷下掛著晶瑩的冰溜子。他走到廚房,發現裡麵已經有動靜了。
母親正在灶台前忙碌。鍋裡熬著小米粥,另一個爐眼上熱著饅頭。
“娘,您怎麼起這麼早?”張偉輕聲問。
母親回過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習慣了,在農村也是這個點起。你快去洗漱,粥馬上就好。”
張偉走到隔壁的衛生間——等他洗漱完回到堂屋,發現爺爺奶奶也已經起來了。奶奶坐在太師椅上,正眯著眼睛打量屋裡的陳設——雕花的隔扇、紅木的八仙桌、牆上掛著的偉人像。爺爺則揹著手,在屋裡慢慢踱步,手指輕輕拂過桌麵的紋理。
“爺,奶,睡得好嗎?”張偉問。
“好,好!”奶奶連聲說,“這暖氣(張偉昨天為大家介紹的)燒得真熱乎,被子又軟和。就是……就是太安靜了,聽不見雞叫,還有點不習慣。”
爺爺點頭:“這屋子……真氣派。大偉啊,租這樣的院子,得花不少錢吧?”
“爺,您就安心住著。”張偉扶著爺爺坐下,“錢的事您彆操心,房租不貴,主要是不好租。”
這時,幾個妹妹也陸續起來了。秀蘭第一個出來,看見大哥,眼睛一亮:“哥!我昨晚夢見咱們全家人去你說的後海滑冰了!”
“等過兩天,哥就帶你們去。”張偉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秀娟、秀芳也跑了出來,兩個小丫頭興奮地拉著大哥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新房間有多好——有自己的桌子,有帶玻璃門的衣櫃,還有那麼亮的電燈。
小秀苗最後被秀英抱了出來,還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看見大哥,她張開小手:“大哥抱……”
張偉接過小丫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睡得好嗎?”
“好!”秀苗用力點頭,“大哥的床軟!”
早飯是在餐廳吃的。圓圓的紅木餐桌,擠一擠能坐下十幾個人。秀英幫著母親把粥、饅頭、鹹菜端上來,一家人圍桌而坐——這是張家第一次在這麼正式的餐廳裡吃飯。
母親顯得有些不自在,小聲說:“吃飯還要專門到一間屋子……多浪費。”
“娘,以後就習慣了。”秀英笑著給母親盛粥,“城裡人都這樣。”
爺爺奶奶倒是適應得快。奶奶喝了口粥,點頭:“這小米熬得稠,香。”
正吃著,院門被敲響了。張偉起身去開門,是居委會的王大媽。
“小張同誌!”王大媽笑嗬嗬的,手裡拿著個本子,“聽說你家來人了?我來登記一下。”
“王主任早。”張偉讓開門,“是我父母和爺爺奶奶,還有幾個妹妹,都接來了。”
王大媽走進院子,眼睛快速掃了一圈。看見一大家子人坐在餐廳吃飯,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熱情了:“喲,這一大家子真熱鬨!好事好事!”
她走到餐廳門口,母親趕緊站起來。王大媽擺擺手:“坐坐,彆客氣!我是居委會的王主任,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有啥事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她拿出本子,開始登記:姓名、年齡、籍貫、關係。登記到爺爺奶奶時,她問:“二老今年高壽?”
爺爺答:“我六十八,她六十六。”
“身體都硬朗吧?”王大媽一邊記一邊說,“咱們這片的衛生所就在衚衕口不遠處,看病方便。如果身體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去衛生所看病便宜。”
登記完,王大媽又交代了幾句防火防盜的注意事項,這才離開。臨走時她特意對張偉說:“小張同誌,你家這院子……收拾得真好。”
送走王大媽,張偉回到餐廳。母親有些擔心地問:“大偉,居委會來登記……冇事吧?”
“冇事,這是正常手續。”張偉坐下,“娘,您今天不是要去報到嗎?一會兒我陪您去。”
母親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桌上:“今、今天就去了?”
“嗯,早辦完早安心。”張偉道。
吃完飯,秀英和秀蘭搶著洗碗。母親回屋換衣服——她特意穿了最體麵的一身:深藍色的確良上衣,黑色的褲子,熨得平平整整,外麵穿的張偉買的棉衣。
張偉走進父母住的西廂房。父親正坐在床邊抽菸。
“爹,您今天在家陪爺奶和妹妹們。”張偉說,“我陪娘去辦手續。中午我們要是回不來,您就帶著爺奶妹妹們去衚衕口的國營飯店吃——錢我給您留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和一小遝糧票,塞到父親手裡。
父親推辭:“不用不用,家裡有糧……你奶和秀蘭都在家。”
“爹,您拿著,萬一有個什麼事情兜裡不能冇錢。”張偉堅持道。
父親這才接過,眼圈又有點紅:“大偉……爹……爹冇啥本事,這個家全靠你了……”
“爹,您說什麼呢。”張偉摟住父親的肩,“咱們是一家人。”
九點鐘,張偉開著吉普車載著母親出門。
“娘,您看那兒,”張偉指著前方,“那就是後海。夏天可以劃船,冬天能滑冰。”
母親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望去。冬日的後海湖麵結了厚厚的冰,在陽光下泛著銀白的光。遠處有孩子在冰上嬉戲,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真大……”母親喃喃道。
約莫二十分鐘,來到一棟三層紅磚樓前。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北京市服務事業管理局。
母親在台階前停住了腳。她仰頭看著那棟樓,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娘,彆緊張。”張偉握住母親的手。
張偉輕聲說:“娘,都安排好了。咱們就是走個流程。”
母親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嗯。”
走進大樓,樓道裡鋪著暗紅色的水磨石地麵,牆上刷著半人高的綠色牆裙。穿中山裝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皮鞋踩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偉打聽地帶著母親來到二樓人事科。敲門進去,辦公室裡坐著三個辦事員。靠窗的那個女同誌抬起頭,看見張偉,問道:“小張同誌嗎?這位就是您母親?”
“對,我是張偉。大姐,麻煩您了。”張偉遞過去介紹信。
李大姐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母親:“王桂香同誌是吧?請坐請坐。”
母親拘謹地在椅子上坐下,隻坐了半邊。張偉站在她身後,輕輕按著她的肩。
手續辦得出奇的順利。填表、簽字、按手印。最後李大姐拿出一枚公章,在幾張檔案上“啪啪”蓋好。
“好了。”她把一份檔案遞給母親,“王桂香同誌,歡迎你加入我們局。你的工作崗位在後勤科,明天正式上班。這是你的工作證。”
母親雙手接過那個小本子。工作證是深紅色的塑料封皮,上麵印著金色的字。她翻開,看見自己的照片——是張偉年前帶她們一家去照相館照全家福時,提前按張偉要求,每人都照了一張一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的她穿著最好的衣服,表情緊張。
照片旁邊,工整地寫著:姓名:王桂香。單位:北京市服務事業管理局。職務:後勤科辦事員。編號:0173。
母親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字,手在微微顫抖。
“娘,您是正式工人了。”張偉在她耳邊輕聲說。
母親的眼淚“唰”地掉下來,滴在工作證上。她趕緊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
李大姐貼心地遞過來一塊手帕:“張大姐,這是喜事,該高興。”
“高興……我高興……”母親哽嚥著說。
從人事科出來,又去了後勤科。科長是個和藹的中年婦女,姓趙。她親自帶著母親參觀了辦公室——一間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靠牆一排鐵皮櫃,中間幾張辦公桌。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你的工位在這兒。”趙科長指著一張靠窗的桌子,“主要負責勞保用品的發放和登記。工作不難,慢慢就熟了。”
她又指著屋裡另外兩個女同誌:“這是王姐,這是小李,以後你們就是同事了。”
王姐笑眯眯地走過來:“王大姐,歡迎歡迎!咱倆還是本家呢,以後有啥不懂的,儘管問。”
小李也熱情地說:“王阿姨,我幫您擦擦桌子。”
母親連連鞠躬:“謝謝……謝謝大家……”
從管理局出來時,已經中午十一點多了。冬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母親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工作證,像是攥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張偉則抱著兩套工作服和勞保用品。
張偉帶著母親來到了一家國營飯店,說道母親第一天入職應該慶祝一下。
“娘,您兒子現在能掙錢。”張偉給母親倒了一小杯黃酒,“您辛苦了大半輩子,該享福了。”
母親端起酒杯,手還在抖。她看看兒子,眼淚又湧上來。
“大偉……”她的聲音哽咽,“娘……娘從來冇想過……能有今天……”
“娘,以後會更好的。”張偉也紅了眼圈。
“嗯……嗯……”母親用力點頭,仰頭把酒喝了。液體滑過喉嚨,她卻覺得甜。
吃完飯,張偉又帶母親去了百貨大樓。給母親買了兩身新衣服——一套深灰色的列寧裝,一套藏藍色的。又給父親買了一套中山裝,給爺爺奶奶買了羊毛圍巾和手套。
母親一路都在說“太貴了”“用不著”,但張偉不由分說地付了錢。隨後張偉便開著車帶著母親返回了公社派出所辦完手續又返回城裡的派出所,終於在不到6點的時,連街道辦的手續也辦完了。母親和妹妹的戶口需要等一個月後再來領取。
回到後海四合院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半了。父親帶著爺爺奶奶和幾個妹妹都在堂屋裡等著,桌上擺著切好的蘋果——
“咋樣?辦妥了嗎?”父親急切地問。
母親從懷裡掏出那個工作證,雙手遞給父親。父親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著塑料封皮,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爺爺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連聲說:“好……好……我老張家……又出一個工人……”
奶奶不會認字,但摸著那個紅本本,也笑得合不攏嘴。
幾個妹妹圍過來,好奇地看著那個神奇的小本子。秀蘭小聲問:“娘,有了這個,咱們就能一直在城裡住了嗎?”
“能。”母親把她摟進懷裡,“以後,咱們就是城裡人了。”
傍晚,秀英,秀蘭和母親一起下廚,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這是張家在北京的第一個正式團圓飯。
飯桌上,母親的話多了起來。她說著辦公室的樣子,說著同事們的熱情,說著趙科長的交代。父親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爺爺奶奶笑眯眯地看著兒子兒媳,看著孫子孫女。
小秀苗扒著碗裡的米飯,忽然抬頭說:“娘,我明天能跟你去上班嗎?”
大家都笑了。母親摸摸她的頭:“等你長大了,也去上班。”
“我要和娘一樣!”小秀苗大聲說。
夜色漸深。堂屋裡點著明亮的電燈,暖黃色的光線籠罩著一家人。窗外,後海的冰麵上偶爾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遠處隱約有火車的汽笛聲。
張偉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深深的滿足感。
父母終於接來了。母親有了工作。妹妹們的戶口問題解決了。爺爺奶奶能在城裡安享晚年。
這個家,終於完整了。
當然,還有很多事要做——父親的工作,妹妹們的上學,大伯小叔家的安排,姥姥姥爺的……
但至少今夜,在這個溫暖的院子裡,他可以暫時放下一切,享受這份來之不易的團圓。
秀英端來切好的蘋果。小秀苗拿起最大的一塊,踮著腳遞給大哥:“大哥吃!”
張偉接過來,咬了一口。蘋果很甜,汁水充足。
“甜嗎?”小秀苗眼巴巴地問。
“甜。”張偉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特彆甜。”
窗外的月光灑進院子,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銀霜。衚衕裡傳來隱約的收音機聲,是新聞廣播的結束曲。
1961年的冬天,在這個普通的夜晚,一個來自農村的家庭,在北京的後海衚衕裡,紮下了根。
而他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