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哈爾濱之行異常平靜。初二、初三的車廂空蕩蕩的，旅客寥寥無幾，連過道都顯得寬敞。張偉和張強按部就班地巡邏、查票，冇遇到任何突發事件。回程時已是初七，車廂重新塞滿了人——探親返程的、出門務工的、走完親戚回家的，行李堆成小山，連車廂連線處都站滿了。
人多了，張偉和張強反倒更加警惕，巡邏的頻次翻了一倍。兩人一前一後，目光如電，在擁擠的車廂裡緩緩穿行。或許是春節的餘溫還在，或許是頻繁的巡邏起到了震懾作用，這一路雖然擁擠，卻意外地太平無事。
列車抵達北京站時，已是上午九點多。張偉、張強和王師傅與乘務組一起，花了一個多小時把車廂徹底打掃乾淨。拖地、擦窗、整理座椅套，等一切收拾停當，三人才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回到乘警隊。
熟悉的流程再次上演。老同誌們圍上來，幫忙分糧、登記、過秤。張偉分到了五十斤玉米麪、五斤黃豆，還有一小袋紅棗——是南方線路的兄弟帶回來的稀罕物。他把黃豆，紅棗裝進麻袋，正準備和張強一起揹回宿舍，劉隊長在辦公室門口朝他招了招手。
“小張，來一下。”
張偉心裡一動，放下麻袋，快步走過去。
推開隊長辦公室的門，劉隊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張偉立正敬禮：“隊長！”
“坐。”劉隊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張偉冇立刻坐，先從兜裡掏出大前門，抽出一根雙手遞過去，又給隊長點上，這纔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點了根菸。
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劉隊長抽了兩口，開門見山：“小張，對今年的線路安排，有什麼想法冇有？”
張偉坐直身體：“全憑隊長吩咐。”
劉隊長笑了笑，彈了彈菸灰：“北京到廣州的線，老馬歲數大了，腰腿都不利索。我打算讓你上去，跟老馬一段時間，等他熟悉了，就讓他退下來，在辦公室幫幫忙——他夏天就該退休了。”
張偉心裡“咚”地一跳，差點站起來。北京-廣州線！那是整個乘警隊數一數二的好線路！裡程長、補貼高、乘務環境相對較好，更重要的是——南來北往，機會也多。
他強壓住激動，站起身，立正敬禮：“謝謝隊長信任！”
“坐下坐下，”劉隊長擺擺手，神色嚴肅了些，“這條線是重中之重，貫通南北，旅客成分複雜，天南海北什麼人都有，突發情況也多。你們三個人一班，八小時一輪。全程六十個小時，但晚點是家常便飯，短則一兩個小時，長則三四個小時。”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到了廣州站，休整三天。返程是晚上七點發車，第三天晚上八點到北京——同樣會晚點。最關鍵的是，這條線上，投機倒把活動比其他線路都活躍。這是你們工作的重點，也是難點。”
張偉鄭重點頭：“隊長放心，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巡查每一節車廂，確保旅客人身和財物安全，圓滿完成任務！”
劉隊長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回家好好休息。正月十二，早上七點二十發車，彆遲到了。”
“是！”張偉敬禮，轉身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什麼，又折了回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隊長，那個……我這不是轉正了嘛，配槍的事……”
劉隊長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你小子，惦記這個呢？能了！去裝備科，挑把好槍！”
“謝謝隊長！”張偉這回是真樂了，轉身就跑。
回到乘警隊辦公室，張強正幫他把麻袋口紮緊。張偉一把拉住他：“強哥，走！陪我去領槍！”
“配槍批下來了？”張強眼睛一亮，“好事兒啊！”
兩人來到裝備科。管裝備的老李頭認識張偉，見他進來，笑眯眯的：“小張來啦？劉隊打過招呼了。證件。”
張偉遞上工作證。老李頭仔細覈對，然後開啟裡間厚重的鐵門。一股槍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
屋裡靠牆是一排槍櫃，玻璃門後麵，一支支手槍整齊排列。張偉的目光掃過，最後落在一把九成新的54式手槍上——槍身烏黑，烤藍完好，握把的木紋清晰。
“就這把。”張偉說。
老李頭取出槍，遞過來。張偉接過，入手沉甸甸的，金屬的冰涼透著涼意。他熟練地檢查槍機、彈膛，動作標準——這都是培訓時練過無數遍的。
“好眼力。”老李頭點頭，“這把是去年新配發的，冇出過幾次任務。”
又領了兩個備用彈夾，每個壓滿八發子彈。然後在登記簿上簽字——姓名、警號、槍號、領取日期，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最後領到的是武裝帶，黑色牛皮。右側是槍套，翻蓋式，帶黃銅按扣；左側是彈夾袋，能裝兩個備用彈匣。張偉把武裝帶係在腰間，調整好鬆緊，插上手槍，掛上彈夾袋。
他站在裝備科的鏡子前。鏡中的年輕人，藏藍色警服筆挺，武裝帶束出利落的腰線，手槍在腰側勾勒出硬朗的輪廓。和之前彆著警棍的模樣相比，整個人氣勢都不一樣了。
雖然灰霧空間裡早就有槍，但那是藏在暗處的、見不得光的。而此刻腰間這把，是光明正大的、受法律認可的配槍。這感覺，截然不同。
張強圍著他轉了一圈，嘖嘖稱讚：“精神！真精神！”
從裝備科出來，兩人回到宿舍。張偉把麻袋重新扛上肩，忽然想起什麼：“強哥，豬肉的事……”
張強擺擺手：“不急不急！等我房子收拾利索了，你再給我送來。正好認認門兒，讓你嫂子炒倆菜，咱哥倆好好喝一頓！”
“房子定了？”張偉眼睛一亮。
“定了！”張強笑得見牙不見眼，“家屬區剛空出一套，二樓，朝南，三十四平米！雖然舊點，但收拾收拾，能當新房！”
“恭喜強哥！”張偉由衷地高興，“這回總算能把嫂子娶回家了！”
“是啊……”張強搓著手，眼圈有點紅，“盼了好幾年了……這下踏實了。”
兩人把糧食綁在自行車後座。張強的車筐裡還塞了個布兜，裡麵是分的紅棗和黃豆。互相道彆後，兩人跨上車，朝著不同的方向騎去。
冬日上午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張偉騎著車，穿過熟悉的街道。腰間的手槍隨著蹬車的動作輕輕晃動，皮革與金屬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想起劉隊長的話——北京到廣州，六十個小時，三個人輪班。南方的氣候、陌生的線路、活躍的黑市……都是新的挑戰。
但也是新的機會。
車輪碾過積雪初融的路麵，濺起細小的水花。張偉抬頭看了看天——湛藍，高遠。正月十二發車，還有幾天時間準備。
他加快蹬車的速度。得回家好好規劃一下：新線路需要準備什麼？南方的黑市行情如何？
思緒紛飛間，後海衚衕已在眼前。他拐進巷子，在家門口停下，開啟院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秀英還冇下班——她今天值白班，得到晚上才能回來。
張偉把糧食搬進廚房，解開武裝帶，連槍套一起小心地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那把54式手槍，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鄰居家做午飯的聲響，鍋鏟碰撞，油煙飄香。尋常的人間煙火，尋常的冬日正午。
而他的生活，即將駛向一條新的軌道。
北京到廣州。北方到南方。1961年的春天，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