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廚房裡傳來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輕響,還有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張偉推開房門時,秀英已經係著圍裙在竈前忙碌了。
“哥,醒啦?”秀英轉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粥馬上就好,我還烙了張餅。”
桌上擺著一碟鹹菜絲,淋了幾滴香油,香味撲鼻。兄妹倆相對而坐,安靜地吃著早餐。秀英吃得很快,但動作依然斯文——她知道今天是自己第一天上班,不能遲到。
“別急,慢慢吃。”張偉喝了口粥,“時間還早。”
秀英點點頭,但速度沒慢下來。吃完最後一口餅,她站起身:“哥,我收拾一下。”
她回屋換了那身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左胸的鐵路路徽和“站前鐵路派出所”布標格外醒目。頭髮梳成兩條整齊的麻花辮,臉上帶著初入社會的緊張與期待。
張偉推著自行車等在院裡。看著妹妹出來,他笑了笑:“精神。走吧。”
清晨的衚衕還沒完全蘇醒,隻有幾個早起倒痰盂的街坊。自行車碾過石闆路,發出清脆的聲響。秀英坐在後座,手輕輕抓著哥哥的衣角,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熟悉的街景——今天看這些,感覺似乎不一樣了。
到了派出所門口,張偉停下車。秀英跳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
“別緊張。”張偉拍拍她的肩,“跟著哥。”
推開派出所大門,院子裡已經有人在打掃衛生。看見他們進來,幾個民警笑著打招呼:“張偉來啦?這就是咱新來的小妹妹?”
“對,我妹妹秀英。”張偉一邊散煙一邊介紹,“秀英,這是李哥、王哥、趙姐……以後多跟大家學習。”
秀英靦腆地點頭問好,聲音輕輕的:“李哥好,王哥好,趙姐好……”
李向陽接過煙,笑眯眯地說:“放心大偉,咱們所裡沒外人。秀英在這兒,虧待不了。”
張偉又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給在場的女同誌一人分了幾顆:“幾個姐姐多費心,我妹妹年紀小,有啥不懂的,多指點。”
戶籍室的王姐接過糖,拉著秀英的手:“多水靈的丫頭。走,姐帶你熟悉熟悉工作。”
秀英跟著王姐進了辦公室。張偉站在門外看了會兒——屋裡幾個女同誌圍著秀英,有的教她怎麼用記錄的,有的告訴她檔案怎麼歸檔,氣氛融洽。
他這才放心地轉身離開。
日子平穩地流淌。轉眼又到了張偉出車的日子。這天早晨,他和張強一起來到乘警隊辦公室,準備領取台賬和裝備。
剛進門,劉隊長就喊住了他:“小張!王副處長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
張偉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保持平靜:“是,隊長!”
他小跑著來到辦公樓二層,在副處長辦公室門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衣領,這才擡手敲門。
“進。”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
張偉推門進去,立正敬禮:“王處長,您找我?”
王副處長正伏案寫著什麼,擡頭看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大偉來啦?坐那兒。”他指了指靠牆的會客沙發,“來王叔這兒,不用這麼正式。”
張偉這才放鬆了些,走到沙發前坐下,但腰桿依然挺得筆直。
王副處長從辦公桌後走過來,在另一張單人沙發坐下。張偉趕緊從兜裡掏出一包555香煙——這是特意準備的——抽出一根雙手遞過去,又掏出打火機,“哢嗒”一聲打著火。
王副處長就著火點著煙,深吸一口,目光在那包555上停留了一瞬。張偉會意,直接把整包煙放在茶幾上:“王叔,您留著抽。”
“你小子……”王副處長笑著搖搖頭,沒推辭。他彈了彈煙灰,語氣變得隨意起來,“我聽老李說了——你給他弄了五百斤肉,給你妹妹換了個工作。”
張偉心裡一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尷尬:“王叔,您也知道……農村不容易。我妹妹這歲數,在村裡該找婆家了。可我真不捨得讓她這麼小就嫁人……但一直在家養著,閑話也多。這不,求到李所長那兒,想給安排個臨時工。沒想到李所長仗義,直接給了正式編。”
“五百斤肉,”王副處長慢悠悠地說,“放哪兒不得換個正式工?這要是擱企業,少說能給倆名額。”
他頓了頓,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大偉啊,王叔也不問你什麼來路。這樣——你想辦法,幫我聯絡二百斤肉。不管什麼肉都行,豬頭豬蹄也算。王叔給你兩個學徒工名額。”
張偉眼睛一亮,但沒急著表態。
“工種是司爐工。”王副處長繼續說,“工作滿三年轉正。第一年工資十六塊,第二年二十,第三年二十四。出徒後定一級工,工資三十三,享受正式工福利。”
他看向張偉,語氣誠懇:“你也知道,現在工作難找。別的崗位,咱們鐵路係統內部早盯上了。就這司爐工……活兒臟累,三班倒,好些人吃不了這苦。但你介紹來的人,王叔信得過。”
張偉“騰”地站起來,鄭重地說:“謝謝王叔!我一定想辦法把肉弄來。我介紹的人,您放心,絕對能吃苦!”
“好,你先去出車吧。”王副處長擺擺手,“回來抓緊辦。”
從辦公室出來,張偉心裡已經有了盤算。司爐工雖然辛苦,但對農村出來的孩子來說,是條實實在在的出路。兩個名額——正好大伯家兩個堂哥,小叔都能幹。
這趟車跑得順利。往返八天,除了抓住兩個小打小鬧的投機倒把份子,分了二十多塊錢和些票據,沒出什麼岔子。
回來休息的第二天,張偉就來到公安處找王副處長。
“王叔,肉聯絡上了。”他開門見山,“得借輛車去拉。”
王副處長正要叫司機,張偉趕緊說:“王叔,還是我自己去吧……有些事,不方便別人在場。”
王副處長看了他幾秒,點點頭:“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開院裡那輛嘎斯69去。小心點開,車老了。”
張偉接過鑰匙。院裡停著的是一輛墨綠色的嘎斯69吉普和他空間那款一樣,蘇聯貨,有些年頭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一股混合著機油和塵土的味道撲麵而來。
車子啟動時,發動機發出沉重的轟鳴,車身都在震動。掛擋費力,方向盤沉,暖風聊勝於無——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人臉頰生疼。
但在這個年月,能坐一次這樣的車,已經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張偉開著車出城。嘎斯69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方向盤震得他虎口發麻。開了約莫一個多小時,來到上次那片小樹林旁。
四下無人。他停下車,從空間裡取出兩扇白條豬——每扇都有百十來斤,膘肥肉厚。豬肉落在雪地上,濺起細碎的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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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車門,張偉坐在駕駛室裡等著。寒風從車縫鑽進來,他裹緊了棉襖,還是覺得冷。這車的暖風形同虛設。
等了快兩個小時,估摸著肉凍硬了,他才下車。兩扇豬肉已經結了一層白霜,摸上去像石頭一樣硬。他費力地把肉拖到車邊,開啟後排車門,往裡先鋪了一個麻袋,把肉一點一點塞進去。駕駛室後排本來就不寬敞,兩扇肉塞進去後,幾乎佔滿了空間。
開車回城的路上更受罪。冷硬的豬肉就挨著駕駛座後背,寒氣透過座椅直往背上鑽。張偉加快速度,把車開回了公安處大院。
他沒卸車,直接上樓。敲開王副處長辦公室的門,把鑰匙放在桌上:“王叔,肉在車裡。”
王副處長從抽屜裡拿出兩張早已開好的工作介紹信,推過來:“流程你都熟,剩下的自己辦吧。我都打過招呼了。”
“謝謝王叔!”張偉雙手接過介紹信,小心翼翼揣進懷裡。
從公安處出來,他騎上自行車回到後海四合院。院裡靜悄悄的——秀英上班還沒回來。張偉在屋裡坐了會兒,忽然想起件事。
秀英現在每天上下班,靠走路得半個多小時。要是遇上雨雪天,更不方便。該給她買輛自行車了。
想到這兒,他起身出門,溜達著往陳老所在的信託商店走去。
走了大半個小時,推開信託商店的門,熟悉的老舊氣息撲麵而來。陳老正在櫃檯後擦拭一個瓷瓶,擡頭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小張來啦?有些日子沒見了。”
“陳老好。”張偉笑著走過去,“最近忙,今天得空來看看您。”
兩人聊了會兒近況。聽說秀英進了派出所工作,陳老連連點頭:“好事!女孩子有個穩定工作,將來找物件都硬氣。”
“是啊。”張偉說,“陳老,我今天來,想買輛二手自行車——給我妹妹。她上下班走路太遠,有輛車方便些。”
“應該的應該的。”陳老放下手裡的活兒,“走,我帶你去庫房看看。”
他領著張偉來到後院一間庫房。裡麵堆著不少舊傢具、老物件,靠牆一字排開七八輛自行車。有的銹跡斑斑,有的缺零件,但也有幾輛成色不錯的。
張偉一眼就看中了一輛——鳳凰牌26女車,車架是錳鋼的,漆麵雖然有些磨損,但主體完好。全包鏈盒、彎梁設計,正是適合女性騎的款式。他仔細看了看,除了幾處輕微的摩擦痕跡,整體有八成新。
“這輛好。”陳老拍拍車座,“上海自行車三廠產的,質量硬。前車主是個女教師,保養得仔細。就是調到外地工作,纔不得已賣了。”
“多少錢?”張偉問。
“一百二。”陳老說,“不瞞你說,這價不低。但車值這個價。”
張偉沒還價:“行,我要了。”
他付了錢,推著車出了信託商店。騎上車試了試——鏈條順滑,剎車靈敏,車鈴清脆。雖然二手,但比這個年代很多新車都不差。張偉先是去了派出所,把車子的手續都給弄好。然後他直接騎車來到站前派出所,剛到門口就下班了,張偉就沒再進去,不一會兒,秀英和幾個女同事一起走出來,看見哥哥和那輛自行車,愣住了。
“哥?這車……”
“給你買的。”張偉把車推到她麵前,“二手,但車況不錯。以後上下班騎車,方便。”
秀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圍著自行車轉了一圈,手指珍惜地撫過車把、車座、鈴鐺,聲音有些哽咽:“哥……這得花多少錢啊……”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張偉拍拍車座,“來,試試。哥教你騎。”
派出所門口的空地上,張偉扶著後座,秀英緊張地跨上車。她從來沒騎過自行車,動作笨拙,車把左右搖晃。
“眼睛看前麵,別低頭!”張偉在後麵喊,“腳蹬!對,慢點蹬!”
秀英咬著嘴唇,用力蹬著踏闆。車子晃晃悠悠地向前,張偉小跑著跟在後麵,手穩穩扶著後座。
“哥……我、我怕……”秀英聲音發顫。
“別怕,哥扶著呢!”
練了半個多小時,秀英漸漸找到了感覺。張偉悄悄鬆了手,她竟然歪歪扭扭地騎出了十幾米,才反應過來,驚呼一聲,連忙捏閘停車。
回頭看見哥哥站在遠處笑著,她才明白剛才一直是自己騎的。
“哥!我會了!”她興奮地喊,小臉在暮色中泛著紅光。
“再來幾圈,鞏固鞏固。”
天色漸漸暗了,路燈次第亮起。兄妹倆一個騎一個扶,在派出所門前的空地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秀英的車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步,從歪歪扭扭到平穩前行,從不敢拐彎到能繞“8”字。
最後她停下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哥,我真的會了!”
張偉笑著揉揉她的頭:“走,回家。明天你就可以自己騎車上班了。”
張偉騎著自行車載著妹妹,新車的鏈條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像歡快的節奏。
“哥,”秀英輕聲說,“我覺得……我好像在夢裡一樣。有工作,有戶口,現在還有了自行車……”
“不是夢。”張偉說,“以後會更好的。”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衚衕裡飄起炊煙的味道,各家各戶開始做晚飯。
這個普通的冬日傍晚,在這個古老的城市裡,一個從農村來的姑娘,擁有了第一輛屬於自己的自行車。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哥哥剛剛又弄到兩個工作名額,鋪下了兩條通往城市的道路。
車輪碾過石闆路,聲音清脆。前方,四合院的燈籠已經亮起,暖黃的光暈在夜色中暈開,像一個溫暖的、小小的港灣。
秀英忽然說:“哥,明天我騎車上班,就不用你送了。”
“嗯。”張偉應道,“路上小心。”
“我會的。”
他們轉過最後一個彎,家就在眼前。而更遠的地方,新的故事正在醞釀——關於兩個司爐工的名額,關於即將進城的家人,關於連線兩個世界的更多可能。
但此刻,他們隻需要回家,吃一頓熱乎的晚飯,睡一個安穩的覺。
車輪聲漸遠,沒入衚衕的深處。夜色溫柔地覆蓋了這座城市,也覆蓋了那些正在悄然生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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