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張偉是被廚房裡鍋碗瓢盆的輕響喚醒的。窗外天色剛泛出魚肚白,院子裡有掃帚掃過積雪的沙沙聲。他打著哈欠坐起身,披上棉襖,推開房門。
冬日的寒氣撲麵而來,但廚房視窗透出的暖黃燈光和飄出的粥香,讓整個院子都顯得溫暖。秀英正在竈前忙活,母親也在旁邊幫著切鹹菜絲。
“哥,醒啦?”秀英轉頭看到他,臉上露出笑容,“水給你打好了,在屋裡。”
洗漱完畢,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早飯是稠稠的小米粥,摻了白麪的窩頭蒸得喧軟,還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母親特意給張偉多盛了半碗粥,又往他手裡塞了個最大的窩頭。
“多吃點,今天要跑不少路呢。”母親輕聲說。
張偉點點頭,大口吃起來。窩頭帶著糧食本身的甜香,小米粥滑進胃裡,暖意從內而外散開。
看看天色差不多亮了,張偉放下碗筷:“媽,我帶著秀英去大隊部開介紹信。早辦完早利索。”
母親忙站起身:“這就走?再喝口粥……”
“飽了。”張偉笑著拍拍肚子,又看向秀英,“收拾好了嗎?”
秀英趕緊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好了哥。”
兄妹倆出了門。清晨的村子還沒完全蘇醒,隻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炊煙。腳下的積雪被凍硬了,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大隊部是村裡最氣派的幾間磚瓦房之一。推門進去,屋裡燒著煤爐,暖烘烘的。大隊長和書記正圍著爐子喝茶,看見他們進來,都站了起來。
“大偉回來啦?”書記笑嗬嗬地招呼,“秀英也來了,快坐快坐。”
張偉沒坐,先從兜裡掏出兩盒大前門,一盒遞給大隊長,一盒遞給書記:“叔,書記,一大早打擾你們了。”
“哎呀,這孩子,這麼客氣幹啥。”大隊長接過煙,眼睛都笑眯了。
書記接過煙,在手裡掂了掂:“大偉在城裡工作,就是不一樣。今天來是……”
“給妹妹找了個工作,在城裡派出所。”張偉說,“需要大隊開個介紹信。”
“好事啊!”書記一拍大腿,“秀英這丫頭有福氣!等著,我這就給寫。”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印著紅頭的信紙,又擰開鋼筆。沉吟片刻,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茲有我大隊社員張秀英,女,十八歲,政治清白,思想進步,符合外出工作條件。特此介紹前往貴單位報到……”
寫完後,書記又仔細看了一遍,這才從抽屜裡拿出公章,哈了口氣,穩穩地蓋在落款處。
“給。”他把介紹信遞給秀英,又看向張偉,“你們兄妹倆在城裡好好乾,給咱們大隊爭光。有啥困難,隨時回來說,大隊是你們的後盾。”
秀英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信紙,手指微微發顫。她擡起頭,眼圈已經紅了:“謝謝書記……謝謝大隊長……”
“傻孩子,哭啥。”書記擺擺手,“這是喜事。去吧,早去早辦妥。”
從大隊部出來,秀英把介紹信仔細疊好,揣進棉襖最裡麵的口袋,還用手按了按。張偉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走吧,回家跟媽說一聲,咱們就出發。”
回到家,母親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聽說介紹信開好了,她放下手裡的活兒,拉著秀英上下打量,眼圈也跟著紅了。
“去了城裡,聽哥哥的話,好好工作……”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別怕吃苦,手腳勤快點……同事間處好關係……”
“媽,我都記著呢。”秀英用力點頭。
幾個妹妹也圍了過來,一個個拉著秀英的手,捨不得放開。小秀苗更是抱著姐姐的腿不撒手:“大姐,你啥時候再回來?”
秀英蹲下身,抱了抱小妹:“姐放假就回來,給你們帶城裡的糖果。”
張偉看了看天色:“媽,我們得走了。今天要跑好幾個地方呢。”
母親抹了抹眼睛:“去吧去吧,路上慢點。”
在家人不捨的目光中,張偉發動了卡車。車子緩緩駛出村子,後視鏡裡,母親和幾個妹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雪地裡的幾個黑點。
開了約莫半小時,張偉拐上一條岔路。秀英疑惑地問:“哥,這不是去城裡的路吧?”
“先去大姑家一趟。”張偉說,“上次答應給大姑送東西,一直沒顧上。”
車在大姑家村口停下時,幾個鄰居探頭探腦地出來看熱鬧——村裡來這麼大一輛卡車,可是稀罕事。張偉沒理會那些目光,直接推開大姑家的院門。
“大姑!奶奶!”
屋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大姑披著棉襖跑出來,一見是他們,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大偉!秀英!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老太太也拄著柺棍出來了,拉著秀英的手就往屋裡讓:“這丫頭,越長越水靈了。”
屋裡燒著炕,暖烘烘的。大姑忙著倒熱水,又拿出珍藏的炒瓜子:“啥時候回來的?咋也不提前說一聲?”
“昨天回來的,給秀英辦工作手續。”張偉接過水杯,“大姑,上次送來的糧食和豬闆油,還夠吃不?”
“夠!可夠了!”大姑連聲說,“大偉啊,姑都不知道咋謝你……你姑父昨天還說,要不是你送的那些東西,這個冬天都不知道咋熬……”
張偉擺擺手打斷她:“大姑,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我現在有能力了,孝敬您不是應該的?”
大姑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握著張偉的手說不出話來,隻是用力點頭。
坐了一會兒,張偉站起身:“大姑,車上還有點東西,我給您搬進來。”
他走到卡車後麵,左右看了看——剛纔看熱鬧的鄰居已經散了。他掀開篷布,意念微動,從空間裡取出兩袋玉米麪、兩袋蘿蔔、兩袋土豆、兩袋紅薯,還有四斤用油紙包好的豬肉。
一趟趟往院裡搬。大姑跟出來,看著地上越堆越多的東西,驚訝地張大了嘴:“大偉,這、這都是哪兒弄的?”
“通過關係弄的平價糧,不要票。”張偉抹了把額頭的汗,“您放廚房裡,慢慢吃。”
他把所有東西都搬進廚房,碼放整齊。大姑拿著毛巾追進來,心疼地給他擦汗:“你這孩子……搬這麼多,累壞了吧……”
“不累。”張偉笑笑,“大姑,我和秀英還得趕路,就不多待了。”
大姑連忙從懷裡掏出個手帕包,一層層開啟,裡麵是卷得整整齊齊的錢:“這錢你拿著,不能老讓你貼補。”
張偉看了看,沒推辭,接過來數了幾張揣進兜裡,剩下的還給大姑:“那我收下了。姑,您和奶奶多保重身體,我有空再來看你們。”
設定
繁體簡體
從大姑家出來,車子重新駛上通往城裡的路。快到站前派出所時,張偉在一條僻靜的衚衕口停了車。
“秀英,你先下車在這兒等會兒。”他說,“我得趕緊把車還了,這車是借的。”
秀英乖巧地下了車,站在路邊。張偉開著車拐進另一空地,看看四下無人,把車收進了空間。再出來時,已經推著自行車。
騎到秀英等的地方,他拍拍後座:“上來,咱們趕緊過去。”
秀英坐上後座,手輕輕抓著哥哥的衣角。自行車穿過清晨的衚衕,鈴聲清脆。
到了派出所,張偉熟門熟路地領著秀英往所長辦公室走。一路上碰見的民警都笑著打招呼:“張偉來啦?這就是你妹妹?”
“對,我妹妹秀英。”張偉一一介紹,“秀英,這是李哥,這是王哥……”
秀英靦腆地點頭問好,小臉紅撲撲的。
推開所長辦公室的門,李紅軍正在看檔案,擡頭看見他們,臉上露出笑容:“來啦?這就是秀英?”
“所長好。”秀英連忙鞠躬。
“好好,別客氣。”李紅軍站起身,仔細打量了一下秀英,“嗯,精神,看著就是個踏實孩子。坐坐。”
三人坐下,李紅軍從抽屜裡拿出一遝表格:“手續我都打過招呼了,咱們一項項來。先填表……”
他一邊指導秀英填表,一邊詳細交代:
“定的是三級工,內勤辦事員,月工資四十塊。勞保待遇按季度發——工作服、膠鞋、手套都有。每月口糧二十六斤,逢年過節工會髮油票、肉票、糖票。醫療是鐵路醫院,能報銷**成。單身職工可以住集體宿舍,當然你住你哥那兒也行。”
他頓了頓,又說:“最重要的,是加入鐵路工會。繳了會費,以後看電影看戲有優惠,將來有了孩子,還能優先上鐵路子弟學校。聽懂了嗎?”
秀英用力點頭:“聽懂了,所長。”
李紅軍一拍腦袋,“走,我帶你們去後勤.。”
他親自領著兄妹倆來到後勤處。管倉庫的老同誌已經接到通知,把準備好的東西都擺在桌子上了:一套藏藍色的棉布中山裝,左胸縫著鐵路路徽和“站前鐵路派出所”的布標;一件同色的棉襖;兩雙膠鞋;還有幾副線手套。
“試試,看合身不。”老同誌笑眯眯地說。
秀英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套中山裝,在身上比了比。張偉說:“回去再試吧。所長,那我們先去辦戶口?”
“對,抓緊時間。”李紅軍點頭,“駐地派出所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你們直接去就行。”
從派出所出來,張偉又讓秀英在門口等著。他騎自行車到附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從空間取出那輛吉普車。
接上秀英,車子往駐地派出所開。這一路手續辦得格外順利——顯然李紅軍提前都安排好了。工作人員看了介紹信和相關材料,很快開出了準予落戶的證明。
“哥,咱們現在去哪兒?”秀英捧著那張寶貴的證明,像捧著易碎的瓷器。
“回公社派出所,辦遷戶手續。”張偉看了看錶,“中午估計趕不回去了,咱們在車上吃點乾糧。”
果然,到公社派出所時已經快中午了。張偉把車停在外麵,領著秀英進去找王建軍。
王建軍正在值班,看見他們進來,又驚又喜:“大偉!秀英!你們咋來了?”
“給秀英辦遷戶。”張偉笑著把材料遞過去,“她在城裡找著工作了。”
王建軍接過材料,一邊翻看一邊嘖嘖稱奇:“可以啊大偉!派出所的正式工!秀英,你哥本事真大!”
他麻利地開始辦手續,蓋章、簽字、開證明。趁秀英去隔壁屋交照片的工夫,張偉壓低聲音:“建軍,這次帶了十五塊表。”
他從隨身的挎包裡拿出一個布包,遞過去。王建軍接過,掂了掂,會意地點頭:“等下我去給你拿錢。”
“不急。”張偉說,“最近貨少,等有了我再聯絡你。今天主要是給秀英辦事。”
手續辦完,王建軍把錢給了張偉,送他們到門口。看到那輛吉普時,他眼睛瞪大了:“大偉,這車……”
“單位的,求領導才借來用下。”張偉輕描淡寫地帶過,“我們先走了,回頭聚。”
下午的行程更加緊張。回到城裡駐地派出所,把遷戶手續辦完;又趕在街道下班前,把糧本、副食本、煤本一套手續全部辦妥。
當工作人員把嶄新的戶口本遞過來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了。街道辦事處的燈光有些昏黃,但秀英手中的那個深紅色小本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翻開第一頁,戶主:張偉。第二頁,張秀英。兩個名字並排印在那裡,下麵是詳細的住址:北京市西城區後海某某衚衕某某號。
秀英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行字,指尖微微顫抖。她擡起頭看哥哥,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但嘴角是揚起的。
“哥……”她聲音哽咽,“我……在城裡真的有工作了。”
張偉接過戶口本,也仔細看了看。然後他合上本子,小心地揣進懷裡,拍了拍。
“走吧,”他攬過妹妹的肩膀,“回家。今天忙了一天,哥給你做點好吃的。”
走出街道辦事處,冬日的寒風依舊刺骨。但兄妹倆並肩走在漸漸亮起的路燈下,腳步卻格外輕快。張偉讓秀英先回家,他說去還車,張偉坐在車上。
遠處傳來隱約的火車汽笛聲,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慢慢亮起燈火。
儘管前路還有很多挑戰——要把父母和其他妹妹接來,要在兩個世界間找到平衡,要麵對這個時代特有的困難和風險。
但至少今夜,在這個普通的冬日傍晚,他們可以暫時放下一切,回到那個小小的四合院,吃一頓熱乎的晚飯,睡一個安穩的覺。
而對於張偉來說,妹妹的工作和戶口落地,不僅是解決了家庭的一個大問題,更是他在這個時代紮下的又一條根。
這些根紮得越深,他在兩個世界間行走時,腳步就會越穩。
張偉騎著自行車回到四合院,
秀英高興的說:“哥,明天我就能去上班了。”
“嗯。”張偉應道,“好好乾。”
“我一定好好乾。”秀英的聲音很堅定,“不給你丟人。”
張偉笑了,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丫頭,哥從來不怕你丟人。隻要你過得好,哥就高興。”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