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一家人擠在溫暖的炕上。炕桌中央擺著一碟炒瓜子,張母還特意拿出珍藏的南瓜子,用小火焙得噴香。昏黃的煤油燈光暈開,牆上人影晃動。
張父靠著炕櫃,抽著旱煙,煙霧緩緩上升。張母和幾個妹妹圍著秀英,聽她講城裡的見聞:四合院長什麼樣子,衚衕裡什麼樣,新華書店有多大,電影是怎麼演的……小姑娘們聽得入神,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張偉坐在炕沿,偶爾插幾句話,更多時候是微笑著聽。這種一家人圍坐的溫暖,在現代的快節奏生活裡已經很難得了。在倫敦那些豪華酒店和古堡中,也找不到這種質樸的親情。
瓜子殼在炕蓆上漸漸積了一小堆。時間不知不覺滑到晚上九點多,幾個小的開始打哈欠。秀英帶著妹妹們去隔壁屋睡覺,炕上頓時空了不少。
等那邊屋裡安靜下來,張偉壓低聲音:“爹,你把大伯和小叔喊過來一趟。車上拉了些東西,咱們卸了。然後你跟我去趟姥姥家——車就不進村了,停在村口,你進去喊大舅小舅和三個姨夫,讓他們推闆車出來。”
張父立刻會意,掐滅煙頭,披上棉襖就往外走。腳步聲在冬夜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大約一刻鐘後,院裡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張父帶著大伯、小叔回來了,後麵還跟著大伯家的兩個堂哥。幾個人都裹著厚棉襖,嗬出的白氣在月光下氤氳。
張偉領著他們來到卡車旁。車廂的篷布掀開,他第一個爬上去。車鬥裡,麻袋和布袋堆得滿滿當當。
“接好了!”張偉在裡麵喊。
他先搬下十袋玉米麪——每袋一百斤,沉甸甸的麻袋落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接著是十袋土豆、十袋蘿蔔、十袋紅薯,都是鼓囊囊的麻袋。最後是十條用油紙包好的豬肉,每條二斤,在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東西在院裡堆成小山。這時爺爺也披著棉襖出來了,手裡拄著柺棍,站在堂屋門口看著。
“爺爺,”張偉跳下車,拍拍手上的灰,“您給分一下。大姑那兒先不用管,回頭我單獨給她送。”
爺爺點點頭,在月光下慢悠悠地走過來。老人家雖然年紀大,但心裡明鏡似的。他先點了大伯:“老大,你家人口多,三袋玉米麪,三袋土豆蘿蔔,三袋紅薯,兩條肉。”
又轉向小叔:“老三,你家倆小子正長身體,兩袋玉米麪,兩袋土豆蘿蔔,兩袋紅薯,兩條肉。”你一會兒給你二姐送過去兩袋玉米麪,紅薯,土豆蘿蔔各兩袋,再給他拿上一條肉。
“剩下的,”爺爺用柺棍指了指,“都給老二家搬進去。”
大伯和小叔沒二話,招呼著兒子開始搬。堂哥們年輕力壯,一袋玉米麪扛在肩上就走。不一會兒,各家的份額都搬走了,剩下的全搬進張偉家堂屋。
張母從屋裡出來,看了看剩下的東西,又折回去,不一會兒抱出兩個布袋:“爹,這是三十斤白麪、三十斤大米,還有四斤豬肉。您和娘慢慢吃。”
小叔笑道:“二嫂就是孝順。”
東西都搬完,院裡重新安靜下來。月光清冷,照著雪地上雜亂的腳印。
張偉和父親沒耽擱,重新上了卡車。發動機在冬夜裡轟鳴著啟動,車燈劃破黑暗,駛出村道。
去姥姥家的路要遠些,坑坑窪窪的土路在車燈照射下明明滅滅。開了約莫四十分鐘,快到村口時,張偉停了車。
“爹,你進去叫人。車就不進去了,太紮眼。”
張父應了一聲,拿著手電筒下了車。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黑暗中。
張偉熄了火,關了車燈。冬夜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遠處村子有零星幾點燈火,更遠處是黑沉沉的原野。他點了支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遠處傳來車輪壓雪的“咯吱”聲。幾道手電筒光晃動著靠近。張父打頭,後麵跟著大舅、小舅和三個姨夫,每人推著一輛闆車。
“大偉!”大舅壓低聲音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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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跳下車廂:“大舅,小舅,姨夫。快,搭把手。”
他爬上車鬥,開始往下遞東西。下麵的人接力,麻袋、布袋、豬肉,一件件傳到闆車上。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物品落地的悶響。冬夜的寒氣裡,幾個男人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不一會兒,車鬥空了。張偉跳下來,拍拍身上的灰。
“大舅,”他湊近些,“東西你們拉回去,避著點人。怎麼分,你們商量著來。”
大舅點頭,又遲疑了一下:“那錢……怎麼給你?”
張偉報了價——都是按供銷社的平價,但不要票。這個價格比黑市低得太多了,對親戚們來說能承受起。
“錢不急。”張偉補充,“哪天我媽來了,給她就行。我和我爹還有事,得趕緊回去。”
大舅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大偉,舅記心裡了。”
小舅和姨夫們也圍過來,雖然沒多說什麼,但眼神裡的感激是真切的。在這個年月,能弄來這麼多糧食和肉,還能想著親戚,這份情義比什麼都重。
闆車隊吱吱呀呀地消失在村道深處。張偉和父親重新上車。
回程的路上,父子倆都沒怎麼說話。車燈照亮前方顛簸的路,發動機的轟鳴是唯一的聲響。張父靠在副駕座位上,閉著眼,但張偉知道父親沒睡。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輩子在土裡刨食,最看重的就是家族親情。今晚兒子做的這些,他嘴上不說,心裡是熨帖的。
卡車開回自家院門口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村裡一片漆黑,隻有零星幾家窗戶還透出微光。
父子倆輕手輕腳地進屋。堂屋的煤油燈還留著燈芯,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張母顯然一直等著,聽見動靜從裡屋出來。
“都辦妥了?”她小聲問。
“妥了。”張父點點頭。
張母看了看兒子,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聲說:“鍋裡有熱水,洗洗趕緊睡。”
簡單的洗漱後,張偉鑽進被窩。炕已經燒過了,暖烘烘的。隔壁屋裡傳來妹妹們均勻的呼吸聲,偶爾有一兩聲夢囈。
他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今天送出去的這些物資,在現代看來不算什麼——玉米麪、土豆、蘿蔔、紅薯,還有那些豬肉。但在1960年的冬天,在缺糧少油的農村,這些可能就是一家人熬過寒冬的保障。
張偉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去辦秀英的手續。
兩個世界,兩段人生,像兩條並行的鐵軌,載著他駛向未知的遠方。
而此刻,在這個北方農村的冬夜裡,在溫暖的炕上,在家人均勻的呼吸聲中,他感到了久違的踏實。
這種踏實,是倫敦的豪華酒店、古堡的恢弘大廳、現代社會的繁華便利,都無法給予的。
它來自血脈,來自土地,來自這個雖然艱難但充滿溫情的時代。
張偉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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