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信託商店出來,張偉沒急著離開城裡。他推著那輛永久28加重自行車,先是在附近轉了轉,找到一家門麵稍大的供銷社。
推門進去,櫃檯後站著兩個女售貨員,正在整理貨架。店裡東西比公社那家齊全些,但依然透著這個年代特有的“有限”——每樣商品數量不多,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展覽而非售賣。
張偉走到煙酒櫃檯前。玻璃櫃檯裡,香煙按檔次排列:最上麵是“中華”、“牡丹”,下麵是“大前門”、“飛馬”,最底下是“經濟”牌。酒也一樣,茅台、五糧液擺在顯眼位置,旁邊是各種地方白酒。
“同誌,買什麼?”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售貨員走過來。
張偉從懷裡掏出那疊煙票酒票——昨晚在黑市買的,現在派上用場了。
“甲級煙票,要兩條中華。乙級煙票,五條大前門。”他把票遞過去,“甲級酒票,十五瓶茅台。”
售貨員接過票,仔細看了看,又擡眼打量張偉。一次買這麼多高檔煙酒,在這個年代不多見。但她沒多問,隻是點點頭:“您稍等。”
她轉身從後麵貨架上取貨。中華煙是紅色的硬盒,上麵印著天安門圖案;大前門是藍白軟包。茅台酒是土陶瓶,軟木塞封口紙。紅綢帶係著,瓶身上貼著紅色標籤。
煙一條條、酒一瓶瓶擺在櫃檯上。張偉又指了指旁邊的糖果櫃檯:“大白兔奶糖,五斤。”
“奶糖要糖票,半斤一張。”售貨員說。
“有。”張偉昨晚也買了糖票,正好用上。
五斤大白兔奶糖,用油紙包成一個大包。售貨員又拿來幾個綠色的網兜——這是這年代常用的手提袋,尼龍繩編成,結實耐用。
“再要兩個布袋。”張偉說。
“布袋要布票。”
張偉這纔想起,昨天買的票沒買布票,那算了,就要網兜吧。”
售貨員手腳麻利地把兩條中華、五條大前門裝進一個大網兜,用麻繩在網兜口繞了幾圈,捆緊,打了個結實的結。十五瓶茅台不好裝,分了兩個網兜,每個裝七八瓶,同樣捆好。
張偉付了錢——煙酒糖加起來花了小兩百,但這錢花得值。他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拎著裝茅台的網兜,煙掛在車把上,走出了供銷社。
街上人多了些,快到中午了。張偉推著車走了兩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窄,兩邊是高牆,盡頭是堵死的。他前後看看,確定沒人,心念一動——手裡的網兜、車把上的煙,瞬間消失了。
空著手在巷子裡站了幾秒,他又從空間取出兩瓶茅台、兩條中華,裝進一個空網兜,掛在車把上。然後推著空車走出巷子。
現在,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進城辦事、順便帶了點禮物的年輕人。
下一個目的地:劉建軍家。
劉建軍是他高中同學,關係還不錯。最重要的是,張偉隱約記得,劉建軍家好像有親戚在鐵路係統工作。這年頭,想辦成事,光有錢不夠,還得有關係。
他憑著記憶往城西騎。劉建軍家住在紡織廠家屬區,那片他高中時去過兩次。但兩年過去,街景有些變化,他繞了點路,一路打聽,才找到那片紅磚樓組成的院子。
家屬區是五十年代建的蘇式風格,三層小樓,紅磚牆麵,每家都有個小陽台。樓與樓之間種著楊樹,秋天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嘩響。
劉建軍家在一樓,圍了個小院子,張偉把自行車停在院門外,看了看院門——關著,裡麵靜悄悄的。他看了看手錶,十一點四十。這個點,劉建軍父母可能還沒下班,劉建軍自己在軋鋼廠開車,也不一定在。
他站在門口等了約莫十分鐘。正想著要不要先去找個地方吃飯下午再來,就聽見身後傳來自行車鈴聲。
回頭一看,一個中年婦女騎著輛二六女式自行車過來。她四十多歲年紀,短髮,穿著深藍色列寧裝,車把上掛個布兜。看見張偉站在自家門口,她停下車子,上下打量。
“同誌,你找誰?”
張偉趕緊上前:“阿姨您好,我是劉建軍的高中同學,張偉。請問這是劉建軍家嗎?”
婦女眼睛一亮:“張偉?哎呀,建軍常提起你!”她利索地下了車,掏出鑰匙開院門,“我是建軍媽媽。快進來快進來,站門口乾什麼?”
院門開啟,是個十來平米的小院,角落裡種著幾棵蔥,晾衣繩上掛著洗過的衣服。劉媽媽把自行車推進院子靠牆放好,轉身招呼張偉:“把車推進來,放院裡沒事。”
張偉把自行車推進院子,跟著劉媽媽進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客廳擺著一套人造革沙發,木茶幾,五鬥櫃上放著收音機,牆上貼著**像和幾張獎狀。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這個年代幹部家庭特有的氣息——煤球爐子的味道混著肥皂清香。
“坐,坐。”劉媽媽熱情地讓張偉坐在沙發上,自己倒了杯白開水放在茶幾上,“建軍還沒下班,他爸也還在廠裡。你吃飯沒?沒吃的話就在這兒吃,我這就做飯。”
“不用不用,阿姨,我坐會兒就走。”張偉說著,把車把上掛的網兜拿下來,放在茶幾上,“今天進城辦事,順路來看看您和叔叔。一點心意。”
網兜裡,兩瓶茅台,兩條中華煙,明晃晃地擺在那兒。
劉媽媽看了一眼,笑容頓了頓,隨即更熱情了:“你看你這孩子,來就來,帶這麼貴重的東西幹什麼!”她嘴上這麼說,卻沒真推辭,隻是嘆了口氣,“你們這些孩子啊……說吧,是不是有什麼事?”
張偉知道,這年頭的人情世故直接得多。他坐直身子,開門見山:“阿姨,確實有事想請您和叔叔幫忙。”
他把自己的情況簡單說了: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回家務農兩年,家裡困難,五個妹妹都還小,父母年紀大了。光靠種地,一家人吃不飽穿不暖。
“所以我想找個工作。”張偉說,“最好是鐵路上的工作。”
“鐵路?”劉媽媽有些意外,“你想去鐵路上?那工作可辛苦,跑車的更是沒個準點。要不阿姨在紡織廠給你問問?我們廠今年可能要招一批學徒工。”
“謝謝阿姨,但我仔細考慮過了。”張偉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鐵路工作雖然辛苦,但有個好處——能跑車,去全國各地。您也知道,現在各地情況不一樣,有的地方糧食寬裕些。要是能在鐵路上工作,出差的時候多少能帶點東西回來,補貼家裡。”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聽說,鐵路公安那邊有時候會有‘頂班’的名額。就是職工子弟頂替父母工作的那種。我想請您和叔叔幫忙打聽打聽,有沒有這樣的機會。該花的錢我花,該走的關係我走,隻求有個門路。”
劉媽媽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變成了認真的神色。她看著張偉——這個年輕人穿著體麵,說話有條理,眼神裡有種這個年紀少見的沉穩和決斷。更重要的是,他帶來的那兩瓶茅台兩條中華,顯示出他不是空手來求人的。
“鐵路公安……”劉媽媽沉吟著,“我家倒是有個遠房親戚在鐵路局,不過不是公安係統的。這樣,你的事兒我記下了。今晚建軍他爸回來,我跟他說。再讓我家那個親戚也幫忙打聽打聽。”
她看著張偉,語氣真誠:“不過大偉,阿姨得跟你說實話。這種‘頂班’的名額,盯著的人多,不好弄。你得有心理準備,不一定能成。就算成了,花的錢也不是小數目。”
“我明白。”張偉點頭,“隻要有個機會,我願意試試。成不成,都謝謝您和叔叔。”
他從懷裡掏出張紙條——早就準備好的,上麵寫著他所在大隊的電話號碼。“阿姨,這是我們大隊部的電話。要是有訊息,您往這兒打,就說找張偉,他們就會叫我。”
劉媽媽接過紙條,仔細看了看,揣進兜裡:“行,有信兒我聯絡你。”
又聊了幾句閑話,張偉起身告辭。劉媽媽送他到院門口,非要他把煙酒帶回去。兩人推讓一番,最後劉媽媽拗不過,隻好收下。
“路上慢點。”她站在門口招手,“有信兒我就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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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阿姨,麻煩您了。”
張偉騎上自行車,駛出家屬區。回頭看了一眼,劉媽媽還站在門口目送。他揮揮手,拐過街角。
這一趟,值了。
他沒在城裡多留,騎著自行車直接往城外走。出了城,上了土路,自行車顛簸起來。但比起步行,還是快得多。
秋日下午的陽光溫和,照在路兩邊的田野上。玉米已經收了,地裡剩下枯黃的稭稈。偶爾看見農民在地裡忙活,彎著腰,不知在撿什麼。
張偉一路騎著,心裡盤算著。
劉媽媽答應幫忙,這是個好的開始。但光靠她一家不夠,還得再找別的路子。鐵路公安的名額,肯定不止一個人在爭。他得做好多手準備。
錢,他現在有。但光有錢不夠,還得有能讓中間人動心的“硬貨”。那些手錶,或許能派上用場。還有布料、白糖……這些都是這年代的硬通貨。
騎了約莫一個鐘頭,下午一點多,他肚子餓了。路邊有片小樹林,他拐進去,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停下。
從空間取出饅頭、醬牛肉,還有軍用水壺。坐在路邊石頭上,慢慢吃著。饅頭還是溫的,就著鹹香的牛肉,依然可口。水壺裡是涼白開,喝下去解渴。
吃完飯,他休息了會兒。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暖洋洋的。遠處田野裡,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這一刻的寧靜,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就是這個年代的青年,在為工作和生活奔波。
但很快,現實又回來了。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騎。
重新上路。下午的路顯得更長,自行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細的塵土。腿開始發酸,屁股也被車座硌得生疼。但他沒停,一路瞪著。
偶爾有馬車或牛車被他超過,車把式好奇地看看這個騎著自行車的小夥子。也有步行的人,背著包袱,一步一步往前挪。
直到下午五點多,太陽開始偏西,他才騎到村子附近。
沒直接進村,而是先拐到村後那片小樹林——他第一次從空間取東西的地方。把自行車收進空間,把之前的舊衣服換上,然後取出那箇舊布袋,裝了三十斤玉米麪。
玉米麪是細磨的,金黃,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氣。三十斤,沉甸甸的一布袋。
他扛在肩上,步行往村裡走。
進村時,天已擦黑。家家戶戶炊煙升起,空氣裡飄著柴火味。有村民看見他,打招呼:“大偉回來了?進城咋樣?”
“還行,辦點事。”張偉笑著應道,腳步不停。
走到自家院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闆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四妹?五妹?”他喊了一聲。
堂屋門開了條縫,兩個小腦袋探出來——是秀芳和秀苗。看見是他,倆丫頭跑出來:“哥!”
“就你倆在家?”
“嗯,爸媽和大姐二姐三姐還沒回來。”九歲的秀芳說,眼睛卻盯著他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張偉把布袋扛進堂屋,放在地上。開啟,金黃的玉米麪露出來。
“玉米麪!”秀芳小聲驚呼。
三歲的秀苗也湊過來,伸出小手想摸。張偉攔住她:“臟,等媽回來做熟了吃。”
他從懷裡——實則是從空間——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一個妹妹嘴裡塞一顆。
秀苗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小嘴動了動,甜味化開,她笑了,露出還沒長齊的牙。秀芳也含著糖,腮幫子鼓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別跟別人說。”張偉摸摸兩個妹妹的頭,“等爸媽回來。”
沒等多會兒,院門又響了。張建國、王桂香帶著秀英、秀蘭、秀娟回來了。三人手裡拎著籃子,裡麵是剛從自留地挖的蘿蔔、撿的野菜。
一進堂屋,王桂香就看見地上那布袋。
“大偉,這是……”
“玉米麪,三十斤。”張偉說,“今天幫同學家幹了點活,這是工錢。”
王桂香蹲下身,抓了把玉米麪在手裡。麵很細,金黃,比他們平常吃的棒子麵好得多。她手有些抖:“這……這麼多?你同學家也太大方了。”
“活重,幹了一整天。”張偉麵不改色,“媽,還有個事兒。我今天去見了劉建軍他媽媽,托她幫忙打聽工作的事。她說她家有親戚在鐵路局,答應幫忙問問。”
“工作?”張建國放下手裡的農具,“什麼工作?”
“鐵路上的,具體還不清楚,等信兒。”張偉說,“要是能成,我就有正式工作了,月月有工資,有糧票。”
堂屋裡一下子靜了。煤油燈的光跳動著,映在一家人臉上。
王桂香眼睛紅了,背過身去抹了抹。張建國沉默了一會兒,隻說了一句:“要是真能成,得好好謝謝人家。”
“我知道。”張偉說。
晚飯還是野菜粥,但王桂香舀了兩大勺玉米麪進去。粥變得稠了,金黃的顏色,喝起來有糧食的香甜。
一家人圍著桌子,安靜地喝著粥。燈光昏暗,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種久違的、踏實的光。
吃完飯,王桂香把玉米麪分成三份。一份二十斤留在自家,兩份各五斤,讓秀英和秀蘭分別給爺爺奶奶和大伯家送去。
“就說是大偉今天幹活掙的,分點給老人和兄弟。”王桂香交代,“別說具體多少。”
兩個妹妹提著麵袋子出去了。張偉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夜風吹來,帶著秋涼。他擡頭看天,星星稀疏地亮著。
這個家,這個年代,這些親人。
他想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而今天,他朝著這個目標,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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