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偉就在熟悉的粥香中醒來。秀英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忙活。竈膛裡的火光照亮了她認真的側臉,鍋裡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吃過早飯,張偉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從空間裡取出一個處理好的大豬頭——約莫有二十來斤重,皮肉光潔,連耳朵眼都掏得乾乾淨淨。他沒往袋子裡裝,而是找了根結實的草繩,從豬頭下頜穿過去,打了個活結,就那麼明晃晃地拎在手裡。
初冬的清晨寒氣逼人,嗬氣成霜。張偉就這麼拎著豬頭,騎著自行車穿街過巷,往站前派出所去。一路上引來不少側目——這年頭,能拎著這麼大個豬頭招搖過市的,可不多見。
到了派出所門口,值班的小民警正搓著手在門房跺腳取暖,一眼看見張偉手裡那物件,眼睛瞬間直了,嘴巴不自覺地張開。
“同、同誌,您這是……”
“找李向陽、王建國他們。”張偉笑了笑,拎著豬頭就往裡走。
穿過院子,來到辦公的那排平房。推開其中一間的門,屋裡五六個人正圍著爐子烤火說話,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然後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了。
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顆油光發亮的大豬頭上,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爐子裡煤塊爆裂的“劈啪”聲。
李向陽手裡的搪瓷缸子懸在半空。王建國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另一個年輕民警更是直接站了起來,眼睛發直。
“大、大偉兄弟……”王建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這是啥意思?”
張偉把豬頭往辦公桌上一放,那沉甸甸的“咚”一聲讓桌麵都震了震。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臉蛋,笑道:“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嗎?沒肉咋吃?總不能就請我啃倆窩頭吧?”
王建國臉一紅,尷尬地撓撓後腦勺:“那、那不是還有土豆白菜嘛……”
屋裡頓時爆出一陣笑聲,連帶著方纔那種震驚的氣氛也緩和下來。李向陽放下缸子走過來,繞著豬頭看了兩圈,嘖嘖稱奇:“好傢夥,這豬頭,少說二十來斤!膘肥肉厚,收拾得真乾淨。”
正說笑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五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公安製服的男人走了進來,領章顯示是所長級別。他一進屋,目光也立刻被桌上那個醒目的物件吸引住了。
“所長!”屋裡幾人連忙立正。
李紅軍所長擺擺手,目光在豬頭和拎豬頭來的年輕人之間轉了個來回,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張同誌來啦?”
張偉趕緊立正敬禮:“所長好!”
“好好,不用這麼正式。”李紅軍回了個禮,走到近前看了看豬頭,又看向張偉,“小張,你來一下我辦公室,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是。”張偉應了一聲,轉頭對王建國說,“建國,這豬頭你先收著。”
王建國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把豬頭捧起來,那模樣像捧著什麼易碎品。
所長辦公室不大,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像和幾張獎狀。李紅軍讓張偉坐下,自己從抽屜裡掏出一包牡丹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張偉雙手接過。李紅軍自己也叼上一根,正摸火柴,張偉已經從兜裡掏出那個銅色的煤油打火機,“哢嗒”一聲打著火,湊了過去。
李紅軍就著火點著煙,深吸一口,目光卻落在張偉手裡的打火機上。張偉會意,直接把打火機放到所長手裡:“從外地弄回來的小玩意兒,我還有一個。這個送給您,留著玩兒。”
“這怎麼好意思……”李紅軍擺擺手。
張偉已經硬塞進他製服兜裡:“不值什麼,就是個方便。”
李紅軍笑了笑,沒再推辭,坐回椅子上。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小張啊,”李紅軍開門見山,語氣變得嚴肅了些,“我就直說了——你應該有渠道,能弄到點肉食,對吧?”
張偉沒立刻回答,隻是笑了笑,等著下文。
“別跟我打哈哈。”李紅軍彈了彈煙灰,“這年頭,日子不好過。實話跟你說,大人不吃肉也就不吃了,忍忍能過去。可家裡老人孩子,一點油水沒有,身子骨真熬不住。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的一些老領導,當年打仗落下一身傷,現在歲數大了,營養跟不上,恢復更慢。組織上想照顧,可眼下這情況……唉。”
張偉聽懂了。他坐直身子,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猶豫:“所長,我倒是能幫著問問。可您也知道,現在這光景,人家一般……不要錢。”
“不要錢?”李紅軍身體前傾,“那要什麼?票?還是別的物資?你儘管說。”
“是這樣,”張偉斟酌著詞句,“所長,我也不跟您繞彎子。我幫您聯絡肉,您需要多少,我盡量辦。但我有個請求。”
“你說。”李紅軍目光炯炯。
張偉深吸一口氣:“我有個妹妹,今年十八,初中畢業。人老實,也勤快。您看……能不能在咱們所裡,給安排個臨時工什麼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懇切:“您也知道,在農村,女孩子一到十八,家裡就開始張羅找婆家。我是真不捨得妹妹這麼小就嫁人。可一直在家養著,農村閑話多,對她名聲也不好。我就想,來城裡給她找份正經工作,讓她能自立。”
李紅軍沉默地抽著煙,眉頭微皺。辦公室裡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約莫一支煙的功夫,他才開口:“臨時工……倒不是不行。如果你能弄來兩百斤豬肉,我豁出這張老臉,能給她安排一個。有機會轉正的那種——但得等機會,不是馬上。”
張偉心裡一喜,但臉上不動聲色。
李紅軍卻又接著說:“不過小張,我讓你弄肉,不全是為自己。剛才說了,有些老同誌需要營養。如果你能弄來五百斤肉——不管什麼肉,豬頭豬蹄都行——那我再豁出去一次,給你要一個正式工的編製。”
他特意強調:“當然,不是幹部編。你也知道,警察不是領導一句話就能當的,得通過學習、考試。但正式工,工資、待遇、糧食定量,都比臨時工強得多。而且有了這個身份,以後想進步,也有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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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感覺心跳快了幾拍。幸福來得太突然,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立刻答應。
他低下頭,像在艱難權衡。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四五分鐘後,他擡起頭,眼神堅定:“所長,我應下了。我去想辦法。五百斤肉,是吧?不管什麼肉都行?”
“對。”李紅軍點頭,“哪怕你全弄來豬頭都行——當然,最好有點正經肉。”
兩人都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不少。
“對了,”李紅軍想起什麼,“你拎來那個豬頭,一會兒你們幾個年輕人拎著走,不合適吧?”
張偉本意就是用豬頭“釣魚”,沒想到釣上這麼大一條。他順勢說:“要不……拿到所裡食堂,中午讓大師傅做了,咱們全所改善一頓?”
李紅軍眼睛一亮,站起身用力拍拍張偉的肩膀:“你小子上道!行,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喊:“王建國!過來一下!”
王建國小跑著過來,立正:“所長!”
“小張同誌說了,”李紅軍指指桌上那豬頭,“這個拿到食堂,中午給大家加菜。大夥兒都多長時間沒見葷腥了?”
王建國看向張偉,張偉點點頭。王建國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響亮地應道:“是!所長!馬上安排!”
中午開飯時,派出所食堂裡瀰漫著久違的肉香。大鐵鍋裡,豬頭肉燴白菜土豆咕嘟咕嘟地燉著,油花在湯麵上打著轉兒。每個人憑飯票打一份菜,大師傅舀菜時手不抖了——每份裡都能見到兩三片實實在在的肉。
張偉和李向陽、王建國幾人坐一桌。王建國夾起一片半肥半瘦的豬頭肉,在窩頭上蹭了蹭油,才送進嘴裡,眯著眼細細咀嚼,那模樣像在品嘗什麼山珍海味。
“香……真香……”他含糊地說。
張偉環顧四周。食堂裡坐滿了人,有民警,有後勤的同誌。大部分人吃得都很珍惜,有人吃了幾口,就把飯盒蓋上——顯然是想留著帶回家,給老人孩子嘗嘗。
這個年代,一口肉就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吃完飯,張偉和眾人道別。李向陽送他到門口,低聲說:“大偉,所長說的事,你多上心。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然後拿出60塊錢遞給張偉所長說了不能給你按黑色的價,至於虧了掙了所長說那是你的事兒。”
“放心,李哥,然後接過了錢裝在兜裡。”張偉點頭。
騎上自行車離開派出所時,張偉心情格外舒暢。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繞到供銷社,用票買了二斤糕點,又去副食店稱了二兩芝麻醬——秀英唸叨過好幾次想嘗嘗。
回到四合院,推開院門,秀英正在院裡曬被子。看見哥哥回來,她放下手裡的活兒跑過來。
“哥,回來啦!”
張偉把自行車支好,從車把上取下糕點和芝麻醬:“給,你的。”
秀英接過,眼睛彎成月牙:“謝謝哥!”
“還有件事,”張偉看著妹妹開心的樣子,語氣鄭重起來,“你的工作,哥給你找著了。”
秀英一愣,手裡的糖袋差點掉地上:“真、真的?在哪兒?幹什麼的?”
“站前派出所,後勤或者文員。”張偉說,“正式工,但所長說了,有機會轉公安民警。”
秀英的嘴巴微微張開,眼圈一下子紅了:“哥……我、我能行嗎?我高中都沒念……”
“怎麼不行?”張偉拍拍她的肩,“我妹妹聰明又勤快,肯定行。等通知到了,哥帶你去報到。”
秀英用力點頭,眼淚卻止不住掉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張偉知道,這眼淚裡有激動,有感激,也有對未知未來的忐忑。他沒再說什麼,隻是又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中午想吃什麼?哥給你做。”
“都、都行……”秀英吸吸鼻子,“哥做的都好吃。”
陽光灑滿院子,晾曬的被子散發出好聞的陽光味道。這個冬日上午,後海的衚衕裡,一個普通的小院中,兄妹倆的命運,正悄然發生著改變。
而張偉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有了派出所這份工作,秀英的戶口、糧食關係都能解決。下一步,就是把父母和其他妹妹也接來。
路要一步一步走。但至少現在,他看到了清晰的路徑。
屋裡,秀英已經小心翼翼地把糕點和芝麻醬放好,然後開始哼著歌收拾屋子。那調子不成曲,但輕快明亮。
張偉站在院裡,點了一支煙。煙霧在陽光下裊裊升起,散入北京冬日的晴空。
五百斤肉,換妹妹一個前程。這買賣,值。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他和站前派出所,和李紅軍所長,建立了一條更深的聯絡。在這個年代,這樣的關係,有時候比錢更有用。
煙抽完,張偉踩滅煙頭,走進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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