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間裡,暖氣管子發出單調的“嘶嘶”聲。王師傅年紀大,經不住熬夜,早早洗漱完,躺下沒幾分鐘就打起了呼嚕。張偉和張強對視一眼,默契地開始換衣服——深色的棉襖,狗皮帽子拉下來能遮住半張臉,再圍上厚厚的圍巾。
兩人輕手輕腳出了門,走廊裡已經有好幾個同樣裝扮的身影。大家心照不宣地點點頭,誰也沒說話,匯成一小股人流往外走。
哈爾濱冬夜的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走了二十多分鐘,那片熟悉的棚戶區出現在眼前。快接近那片區域時,眾人默契地散開——各走各的路,各辦各的事。張強拍了拍張偉的肩膀,轉身拐進另一條巷子。
張偉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隻露出眼睛,融入黑市流動的人群中。煤油燈和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動,人影憧憧,交易都在低聲和手勢間完成。
他先在一個賣銀元的攤子前停下。攤主是個老頭,麵前鋪著塊藍布,上麵散亂放著些袁大頭和銅錢。成色一般,但價格便宜。
“怎麼賣?”張偉壓低聲音。
“袁大頭五塊一個,銅錢按斤,十塊一斤。”老頭的聲音嘶啞。
張偉蹲下身,快速翻檢了一遍。袁大頭有二十幾個,銅錢大多是清錢,有些還沾著土。他懶得講價:“包圓兒。”
老頭愣了愣,隨即麻利地拿出個布袋子,把東西嘩啦全裝進去。張偉數出錢遞過去,拎起袋子,轉身消失在人流裡。
又在市場裡轉了兩圈,沒看到特別中意的東西。張偉不再耽擱,徑直往蔣光頭那處平房走去。
門口的崗哨認出了他,點點頭,側身讓開門。屋裡點著煤油燈,蔣光頭正趴在桌上算賬,聽見動靜擡起頭,昏黃燈光下那張臉先是警惕,隨即認出是張偉,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
“兄弟!你又來了!”蔣光頭繞過桌子走過來,熱情裡帶著商人的精明,“這回……不是照相機吧?要是照相機,哥哥可真不敢再接了。東西是好東西,可這玩意兒……買得起的人太少,走得太慢。哥哥手頭這點錢,不敢全壓在這上麵。”
張偉摘下圍巾,在屋裡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這次不是相機。”
蔣光頭眼睛一亮,湊近些:“那是……”
“一百塊手錶。一百台德國百福縫紉機。一百台蘇聯莫斯科人收音機。”張偉說得平靜,像在報菜名,“你出個價。”
屋裡安靜了幾秒。蔣光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煤油燈的火焰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過了足足兩分鐘,他才開口,語氣謹慎:“手錶……還按一百五,這個價咱們有默契。縫紉機和收音機……”他頓了頓,“德國百福、莫斯科人,都是頂尖牌子,這我懂。但兄弟,這東西不比手錶——手錶揣兜裡就能走,藏也方便。縫紉機、收音機,這麼大件,買得起的不是資本家就是大幹部,普通老百姓誰買?市場有,但窄。”
他擡眼看向張偉:“五百一台。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再多,我壓不起,也賣不動。”
張偉在心裡快速計算:手錶一萬五,縫紉機五萬,收音機五萬,總共十一萬五。在六十年代,這是筆钜款,但距離他後續的計劃——買下更多古董、接全家進城——還遠遠不夠。
他點點頭,沒糾纏價格,轉而問:“鑽石呢?你這兒,一克拉、兩克拉的,能出到什麼價?”
蔣光頭的眼睛瞬間亮得像點燃的煤核。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兄弟,你有鑽石?這可是……這可是現在最硬的東西!”他搓著手,興奮中帶著急切,“多少人在找這個!黃金當然硬,但沉,不好帶。鑽石——這麼小一顆,值大錢,縫在衣服裡、藏鞋底,哪都能帶!可是……這玩意兒太少,哪找去?”
他激動地說了半天,忽然停住,坐直身子,點了支煙。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起,他的臉在煙霧後顯得模糊。
“一克拉……”蔣光頭吐出口煙,“一千五。兩克拉,三千。三克拉,六千。五克拉……”他頓了頓,像在咬牙,“一萬五。兄弟,你有多少?”
張偉擺擺手:“下次。下次給你帶來。”
蔣光頭臉上掠過明顯的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他彈了彈煙灰,語氣變得懇切:“兄弟,這價,我敢說全哈爾濱你找不出第二家。咱們打過這麼多次交道,你信哥哥。隻要你有貨,一定先緊著哥哥,成不?”
“成。”張偉站起身,“還去上次那兒交易。你準備好錢。”
“沒問題!”蔣光頭也站起來,“還是半個多小時後?我多帶幾輛闆車。”
張偉點點頭,推門走入夜色。
熟門熟路來到那處破敗的院子。手電筒光在斷牆殘垣間掃過,確定四下無人。張偉走到院子中央,意念微動。
灰霧空間裡,一百台嶄新的德國百福縫紉機、一百台莫斯科人收音機無聲出現,整齊碼放在殘雪覆蓋的地麵上。他又單獨取出一個布袋,裡麵是一百塊手錶。
做完這一切,他點了支煙,靠在半截土牆上等待。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大約半小時後,遠處傳來車輪壓過積雪的咯吱聲。幾道手電筒光晃動著接近。蔣光頭打頭,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推著四輛闆車。
張偉用手電筒朝他們晃了兩下。蔣光頭會意,加快腳步走過來。
“兄弟,久等了。”蔣光頭遞過來兩個沉甸甸的旅行袋。
張偉接過,走到一處背風的牆角,把袋子裡的錢全倒在地上。一捆捆的鍊鋼工人,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他蹲下身,手指飛快地清點,一捆、兩捆……總共十一萬五千,分文不差。
那邊,蔣光頭帶來的手下已經開始驗貨。手電筒光照在一台台縫紉機、收音機上,有人掀開包裝檢查,有人試著手搖縫紉機的輪子,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張偉把錢重新裝回袋子,拎在手裡。蔣光頭走過來,又遞過來兩條煙——特供中華,白底紅字的包裝在夜色中很顯眼。
“兄弟,一點心意。”蔣光頭笑,“哥哥手上也就這兩條了,自己都捨不得抽。”
張偉接過:“謝了。”
又等了十幾分鐘,那邊驗貨完畢,有人朝蔣光頭比了個手勢。蔣光頭點點頭,對張偉說:“兄弟,齊了。那……咱們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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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張偉拎著錢袋,轉身走入更深的黑暗。
繞了幾個彎,確定沒人跟蹤,他閃進一處廢棄的土房。兩個錢袋瞬間消失,進入灰霧空間。心裡踏實了。
又從空間取出一袋一百斤的玉米麪,扛在肩上,張偉朝黑市出口走去。
沒等多久,張強也出來了,同樣扛著袋糧食,但垂頭喪氣的。
“又沒找到肉。”張強嘆口氣,把糧食袋換了個肩,“這幫孫子,有點肉都藏著掖著,價擡得忒高。”
張偉想了想,說:“強哥,肉的渠道,我幫你聯絡好了。”
張強猛地轉過頭:“真的?啥肉?有多少?”
“豬肉,管夠。”張偉說得篤定,“等你辦事兒前,我給你送過去。”
張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用力拍拍張偉的肩膀:“成!兄弟,哥信你!”他沒再多問——在這個年代,有些事不該問,也不能問。
兩人相跟著回到招待所,輕手輕腳開門進屋。王師傅的呼嚕聲依舊均勻。他們放下糧食袋,脫了外衣鑽進被窩。被窩裡還有餘溫,張偉閉上眼,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漸漸睡去。
再睜眼時,天已微亮。
返程的列車,張強和張偉是白班。冬日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車廂裡暖和了許多。旅客們的精神頭也比夜班時好,有聊天的,有看報紙的,還有哄孩子的。
巡邏到第三節車廂時,張強眼尖,發現兩個男人神色緊張,棉襖裡鼓鼓囊囊。上前一盤查,從懷裡搜出二百斤全國糧票和兩遝工業票。——典型的投機倒把。
兩人臉色煞白,連連求饒,說是家裡實在困難,想換點錢買葯。張強看了看張偉。
張強把兩人帶到車廂連線處,嚴肅批評了一通,沒收了糧票和工業票,罰了款——每人五十塊,最後警告:“再讓我們碰上,直接送派出所!”
兩人千恩萬謝地跑了。
回到軟臥包廂,張強把罰款和部分票分了——張偉分了二十塊錢,外加一小遝糧票和工業票。不多,但也是外快。
“這幫人,抓不完。”王師傅搖頭。
列車駛入北京站後,打掃完車廂衛生,照例扛著糧食先到乘警隊。老同誌們已經輕車熟路,幫忙分糧、登記。張偉和張強整理好台賬,上交,最後一人扛著五十斤玉米麪,外加幾小袋其他線路兄弟托帶的雜糧,走回宿舍。
寒風裡,張強急吼吼地把糧食綁在自行車上:“大偉,我先走了啊!丈母孃那兒等著呢!”
張偉笑著揮手:“快去吧,替我問好!”
看著張強蹬車遠去的背影,張偉也綁好糧食,騎上車往後海方向去。
推開四合院的門,秀英正在院裡掃雪。聽見動靜擡起頭,眼睛瞬間亮了:“哥!”
小姑娘跑過來,接過張偉手裡的東西:“又帶糧食回來了?咱家都快放不下了。”
“放不下就慢慢吃。”張偉拍拍身上的雪,“一個人在家,悶不悶?”
秀英點點頭,又搖搖頭:“有點悶,但看看書,收拾收拾院子,也還行。”
中午,兄妹倆一起做了飯。吃完飯,張偉說:“走,哥帶你出去轉轉。”
“去哪兒?”秀英眼睛一亮。
“新華書店,再看場電影。”
秀英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趕緊去換衣服——還是那件最體麵的碎花棉襖,頭髮仔細梳成兩條麻花辮。
新華書店裡很安靜,隻有翻書的沙沙聲。秀英在書架前流連,手指珍惜地撫過一本本書脊。張偉陪著她,最後挑了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一本《農村實用醫療手冊》。
“哥,這本……”秀英拿起那本醫療手冊,有些猶豫,“會不會太貴?”
“不貴。”張偉直接拿到櫃檯結賬。
電影院正在放《英雄兒女》。黑暗的放映廳裡,槍炮聲震耳欲聾。秀英看得入迷,連張偉遞過來的瓜子都忘了接。當王成喊出“為了勝利,向我開炮”時,張偉感覺到妹妹在偷偷抹眼淚。
散場出來,天色已暗。衚衕裡飄起炊煙,家家戶戶都在做晚飯。
“哥,電影真好。”秀英小聲說,“王成真勇敢。”
“嗯。”張偉推著自行車,妹妹走在旁邊,“以後這樣的電影,哥常帶你來看。”
回到家,秀英主動生火做飯。晚飯是玉米麵糊糊,包子,還有中午剩的菜。簡單,但熱氣騰騰。
吃完飯,收拾妥當,秀英在燈下翻看新買的書。張偉洗漱完,回到自己屋裡。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的風聲,他腦子裡開始盤算:黑市的交易進賬十一萬多,加上之前的積蓄,手頭現金又寬裕了些。鑽石的渠道價格摸清了,下一步是在現代聯絡人造鑽石的供應商。倫敦的古堡等著佈置,那些剛收來的古董,正好填補密室裡的空箱子……
想著想著,睏意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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