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晨光透過四合院正房的花格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偉睜開眼,院子裡很安靜。他披衣起身,推開臥室門,清冽的空氣撲麵而來——是現代北京冬天那種乾燥的冷,與六十年代帶著煤煙味的濕潤寒意截然不同。廚房亮著燈,傳來輕微的響動。
走過去,推開門,暖意和食物香氣一起湧來。趙倩係著素色圍裙,正站在竈台前攪動一鍋小米粥。聽見動靜,她回過頭,晨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張總,您起來了。”她聲音清淺,帶著晨起特有的溫軟,“早飯馬上就好。熬了小米粥,還從衚衕口買了包子。”
“辛苦了。”張偉走到中島台邊,看著鍋裡金黃粘稠的粥,“起這麼早?”
“習慣了。”趙倩關小火,蓋上鍋蓋,“在出租屋也是這個點醒。”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而且這廚房……用得順手。”
張偉打量著她。趙倩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頸邊,整個人褪去了店裡的幹練,多了居家的柔和。他忽然想起六十年代那個清晨,妹妹秀英在廚房裡為他熬粥的樣子——兩個時空,兩個女孩,在晨光裡的身影竟有些重疊。
“咱們那個大饞丫頭呢?”他笑著問。
趙倩捂嘴輕笑,朝客房努努嘴:“還睡著呢,說是要補‘美容覺’。”
張偉起了逗弄的心思。他走回客廳,來到客房門口——這是趙倩和趙蕊的房間,兩人住一間。他擡手敲趙蕊的門。
“咚咚咚。”
裡麵沒動靜。
“咚咚咚咚——”加重了力道。
約莫一分鐘後,屋裡傳來趙蕊帶著濃濃睡意、不耐煩的嘟囔:“誰呀……大清早的敲啥敲……”
張偉憋著笑,故意壓粗聲音:“趙蕊,你要再不起來,我可就進去了啊!”
“啊——!”屋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老闆?!你不能進來!我、我沒穿衣服!”
“就因為你沒穿衣服纔要進去,”張偉一本正經地胡說,“穿了衣服我還不去呢。”
“我馬上起!馬上起!老闆你別進來!求你了!”趙蕊的聲音帶著驚慌和嬌憨。
張偉見好就收:“快點兒,早飯好了,過時不候。”
“馬上好!馬上好!”
他轉身回到餐廳。趙倩已經擺好了碗筷:小米粥盛在白瓷碗裡,冒著熱氣;包子裝在竹編小屜裡,是豬肉大蔥和素三鮮兩種;還有一小碟醬黃瓜,一碟涼拌海帶絲。
“來,趕緊吃。”張偉招呼趙倩坐下,“不等她了,讓她長個教訓。”
兩人剛端起碗,客房門“砰”地開了。趙蕊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衝出來,身上套著毛茸茸的卡通連體睡衣(這是趙蕊曾給張偉買家居用品的時候偷摸捎帶的),腳上趿拉著棉拖鞋,睡眼惺忪,邊走邊打哈欠。
看見張偉和趙倩已經開吃,她嘴巴一癟,帶著剛醒的鼻音控訴:“老闆……你不知道打擾女孩子睡覺是很不道德的事情嗎?睡眠對女孩子多重要啊,美容養顏的!”
張偉喝了口粥,頭也不擡:“美不美容養不養顏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你再磨蹭,全勤獎就要扣光了。”
趙蕊瞬間清醒大半,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哀嚎一聲:“倩姐!給我留點兒!”話音未落,人已經旋風般沖回房間。
不到十分鐘,她又沖了出來。這次換了件嫩黃色的毛衣,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素麵朝天,卻青春逼人。張偉擡眼看了看——小姑娘底子好,麵板白凈,眼睛大而亮,不施粉黛反而更顯清澈。
“素顏也挺好看。”他隨口說了一句。
趙蕊正咬包子,聞言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隨即又大大咧咧坐下,端起粥碗:“那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喝了一口粥,又皺起鼻子,“這早點也太素了吧……”
張偉夾了根醬黃瓜:“明天給你切盤豬頭肉?”
“那倒不用,”趙蕊眼睛轉了轉,“咱們可以弄點六必居的小鹹菜嘛,再來盤醬牛肉、白斬雞什麼的……”
“想得美。”張偉不再搭理她,專心吃飯。
趙倩吃得斯文,小口喝粥,偶爾給張偉和趙蕊遞個包子。氣氛溫馨得像尋常人家的早餐時光。
吃完,趙倩起身收拾碗筷。張偉說:“用洗碗機就行。”
“我……不太會用。”趙倩有些不好意思。
“我會我會!”趙蕊舉手,“交給我!老闆,您是不是該給發個‘全能助理’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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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被她逗笑:“洗個碗就想加錢?先把店裡的銷售業績提上來再說。”他站起身,“我先去店裡。你倆收拾好記得鎖門。”
“知道啦——”
張偉穿上大衣,推門走進衚衕。冬日的陽光清冽,照在青磚灰瓦上。他慢慢走著,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
昨晚在六十年代,他剛把妹妹秀英接進城,安頓在後海的四合院裡。那個時空的“家”剛剛有了雛形。而現代這邊,他的根基也在一點點夯實——潘家園的古董店,後海的這個四合院,漸漸成型的團隊……
但隱患也在浮現。他想到一會兒要和李會計談的事。
走到“古今緣”時,還不到八點。他開啟店門,熟悉的沉靜氣息撲麵而來。多寶閣上的瓷器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博古架上的玉器靜靜陳列,與那個動蕩的六十年代截然不同。
他先上二樓。這裡原本是他的臨時臥室,現在既然搬去了四合院,這間屋可以改成辦公室。他簡單收拾了個人物品——其實也沒多少,大多收進了空間。他琢磨著,得去置辦一套像樣的辦公桌椅、書櫃,或許再添個小茶台。
下樓,來到茶座區。他用店裡的紫砂壺沏了壺普洱,看著紅濃的茶湯注入白瓷杯,香氣裊裊升起。這片刻的寧靜,讓他得以梳理思緒。
半個多小時後,趙倩和趙蕊來了。兩人換了工裝——趙倩是米白色的針織衫配黑色長褲,端莊幹練;趙蕊是淺藍色毛衣配格子裙,多了幾分活潑。她們默契地開始一天的工作:開窗通風,擦拭展櫃,整理貨品,檢查燈光……高老還沒到,財務室的李梅和陳靜也還沒來,店裡隻有他們三人,安靜中透著有序的忙碌。
“張總,”趙倩走過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昨天下午有位老先生來看那對清中期的粉彩碗,問能不能留到週末,他帶兒子再來看看。”
“可以,貼個‘已預訂’的標籤。”張偉點頭,“價格按我們之前定的,不打折。”
“好的。”趙倩記下,又問,“高老昨天說,有幾個老客戶問近期有沒有重量級的貨……比如像上次田黃石那樣的。”
張偉沉吟。六十年代那邊,他手裡確實還有好東西——那批黃花梨、紫檀傢具,幾件乾隆官窯的瓷器,還有那套虎骨、幾支老山參。但出手要謹慎,太頻繁容易引人注意。
“跟高老說,我在物色,有了訊息第一時間通知。”他保守地說。
趙倩應下,轉身去忙了。
張偉喝完一杯茶,起身去了二樓財務室。李梅已經到了,正在電腦前核對銀行流水。陳靜還沒到。
“李會計,早。”
“張總早。”李梅擡起頭,推了推眼鏡,“正想找您呢。上個月的報表和稅務申報初稿做好了,您看看?”
“好,放這兒我一會兒看。”張偉在她對麵的椅子坐下,斟酌了一下開口,“李會計,有件事想諮詢你。”
李梅放下手裡的筆,坐直身體:“您說。”
“是關於資金流的。”張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你也知道,我們店大部分高價值貨品的收購,款項是打我個人賬戶的。時間長了,我個人賬戶資金量會很大,而公司賬上雖然有大額銷售收入,但成本項對應的資金流出卻顯得……不太匹配。長此以往,稅務上會不會有問題?”
李梅神色認真起來。她想了想,緩緩說道:“張總,您考慮得很對。這確實是個潛在風險。雖然目前我們所有交易都有合同、有憑證,資金流水清晰,但從稅務稽查的角度看,個人賬戶頻繁接收大額款項,且與公司業務高度相關,容易引起關注。即使我們能解釋為個人收藏轉讓給公司,但頻率和金額如果持續偏高,還是可能被質疑實質是否為公司行為卻未通過公司賬戶,涉及隱匿收入或轉移利潤。”
她頓了頓,繼續說:“最好的解決方案,是搭建更合規的資金流轉架構。比如……”她拿起筆,在便簽紙上畫了個簡圖,“您可以在境外——比如香港——設立一家公司。將部分高價值古董以‘個人收藏品’名義攜帶或託運至香港,在香港的公司名下進行銷售。銷售所得資金進入香港公司賬戶後,再以‘跨境採購’或‘投資’的名義,與北京的‘古今緣’公司簽訂購銷合同,將資金注入國內公司賬戶,用於向您個人收購古董。這樣,國內公司的貨款支付就有了清晰的境外資金來源,而您個人賬戶的大額收款頻率和金額也會下降。”
張偉聽得仔細,思路逐漸清晰:“也就是說,我在香港也開個店,古董在香港賣,錢從香港公司打給北京公司,北京公司再用這筆錢向我買古董?或者……也可以把古董拿到香港,再以‘文物迴流’的名義帶回北京,北京公司向香港公司購買,這樣資金和貨品都走了跨境流程?”
“對!”李梅眼睛一亮,“張總您理解得很快。‘文物迴流’是個很好的切入點,有政策支援,稅務上也有優惠。關鍵是整個過程要有完整的合同、報關單據、資金流水、鑒定證書,形成閉環。這樣,資金從境外到境內,貨品從境內到境外再迴流,鏈條清晰,合法合規,能最大程度降低風險。”
她補充道:“當然,這需要專業的跨境稅務和法律顧問來設計具體方案。我認識一位專做跨境藝術品交易的律師,如果需要,我可以引薦。”
張偉心中豁然開朗。這不僅僅是解決眼前賬務問題,更是為他雙線操作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六十年代收來的寶貝,可以在現代通過更安全、更高效的方式變現和流轉。
“好,李會計,這個思路很好。”他站起身,“你先把那位律師的聯絡方式給我,另外,幫我想想搭建這個架構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多少成本,做個初步方案。”
“沒問題,張總。我儘快弄好。”
從財務室出來,張偉心裡踏實了不少。他下樓,看見高老已經來了,正拿著放大鏡在看一件新收的竹雕筆筒。趙蕊在旁邊認真聽著,不時記筆記。趙倩在接待一對中年夫婦,介紹一對民國時期的帽筒。
陽光從臨街的玻璃窗照進來,滿室溫暖。瓷器溫潤,玉器剔透,木器沉靜,時光在這裡彷彿被具象化了,凝結成一件件觸手可及的物件。
張偉走到茶桌旁,重新沏了壺茶。他看著店裡的一切:專業沉穩的高老,認真學習的趙蕊,周到幹練的趙倩,樓上還有精明可靠的李會計……這個小小的團隊,正在成為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堅實支柱。
雙界人生,如同這茶壺中注入又傾出的茶水,在兩個時空之間迴圈往複,彼此支撐,彼此滋養。現代的知識與資源,為歷史中的生存與發展提供保障;歷史的積澱與溫情,為現代的奮鬥賦予更深沉的意義。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氤氳中,兩個世界的輪廓在腦海中清晰而又交融。
路還長,但根基已漸穩。暖陽正好,照在“古今緣”的牌匾上,也照進後海那座安靜的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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