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跟著張強在車廂裡巡邏了一圈,看看手錶,大約花了一個小時。硬座車廂裡人頭攢動,過道裡擠滿了人,煤煙味、汗味、各種食物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在密閉的空間裡發酵。
巡邏完後,張強領著張偉來到餐車。餐車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姓趙,臉上總帶著笑。
“趙主任,這是咱們隊新來的,張偉。”張強介紹道。
“趙主任好。”張偉點頭緻意。
“好好,小夥子精神!”趙師傅拍拍張偉的肩膀,“以後跑車,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張強又給張偉介紹了餐車的其他工作人員——兩個年輕的女服務員,一個胖胖的炊事員。大家互相認識後,張強和張偉在餐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喝了兩杯茶。
熱茶下肚,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張強和張偉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煙圈:“跑車這活兒,說累也累,說有意思也有意思。你看這一車人,天南海北,啥人都有,啥事兒都能碰上。”
張偉捧著茶杯,聽著張強講以前跑車遇到的趣事——有在車上生孩子的,有為了逃票藏在廁所裡的,還有冒充幹部騙吃騙喝的。
“最逗的一次,”張強彈了彈煙灰,“有個老頭帶了一籠子雞上車,說是給城裡兒子帶的。結果半夜雞叫了,全車廂的人都醒了,那老頭還理直氣壯地說:‘雞叫怎麼了?天亮了還不讓叫了?’”
張偉聽得笑出聲來。
正聊著,列車開始減速。張強看了眼窗外:“快到站了,準備幹活。”
兩人掐滅煙頭,起身往車廂連線處走。列車緩緩停靠在一個小站,站台上已經等了不少人。車門開啟,人群像潮水般湧來。
張強和張偉跳下車,開始在站台上維持秩序。張強偶爾會和站台上的鐵路公安點點頭,打個招呼。張偉則忙著幫老人提行李,嗬斥插隊的人,維持著基本的秩序。
“叮鈴鈴——”開車鈴響起。
兩人迅速跳上車,車門關閉,列車再次啟動。就這樣,一站又一站,巡邏、下車、維持秩序、再上車。夜裡有時會停車會車,等待對麵的列車通過。這時候車門是不開的,旅客們隻能在車上乾等。
一直到早上六點多,天色矇矇亮,該交接班了。
張強帶著張偉找到王師傅,簡單交代了夜班情況。交接完後,兩人來到餐車,一人要了一碗玉米糊糊,就著鹹菜吃了早飯。
“走,補覺去。”張強抹抹嘴。
回到軟臥包廂,兩人脫了外衣,鑽進被窩。車廂輕輕搖晃著,像一隻巨大的搖籃。張偉閉上眼睛,很快就被疲倦拖入了夢鄉。
一覺睡到下午五點左右。兩人醒來,洗漱完畢,張偉從提包裡拿出一個飯盒和一個小布袋。
“走,吃飯去。”他沖張強眨眨眼。
來到餐車,張偉跟炊事員打了聲招呼,請他幫忙把飯盒熱一下。不一會兒,熱好的飯盒端了上來。張偉開啟蓋子,一股濃鬱的肉香頓時飄散開來。
“謔!”張強眼睛都直了,“紅燒肉?!”
飯盒裡,油汪汪的紅燒肉堆得冒尖,肥瘦相間的肉塊顫巍巍的,醬汁濃稠。張偉又端過來十來個包子,白胖胖的,還冒著熱氣。
張強嚥了口唾沫,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大偉,跟你小子跑車……真是享福了!”
張偉笑了笑,也拿起筷子。兩人風捲殘雲般把一飯盒肉和包子吃得乾乾淨淨。張強搶著把飯盒拿去洗了,連盒底的醬汁都用最後半個包子擦得乾乾淨淨。
“不能浪費,一點都不能浪費。”他邊洗邊說。
張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這個年代的人,對食物的珍視是刻在骨子裡的。
吃完飯,兩人回包廂休息了一會兒,便開始和王師傅交接班。夜幕降臨,綠皮車再次駛入黑暗,張偉跟著張強開始了又一個夜班的巡邏。
這一夜很平靜,沒發現小偷,也沒遇到什麼特別的事。兩人在車廂裡來回巡視,檢查車票,偶爾幫旅客解決點小問題。時間在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中緩緩流逝。
第二天早上交班後,兩人照例補覺。下午五點多醒來時,張強看了看窗外:“快到了,還有兩三個小時就到哈爾濱。晚上哥請你吃飯,咱不在車上吃了。”
張偉點點頭,開始收拾行李。
晚上七點半,列車緩緩駛入哈爾濱站。站台上燈火通明,寒氣撲麵而來。張偉跟著張強跳下車,看著最後一名旅客離開站台,長長舒了口氣——這趟車總算跑完了。
但工作還沒結束。乘務員開始打掃車廂,張偉和張強也加入進去。掃地、擦桌子、整理床鋪,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才把整列車打掃乾淨,移交給接車的工作人員。
“走了走了,去招待所。”李車長招呼大家。
一行人提著行李,出了車站,在寒風中走了二十多分鐘,來到鐵路招待所。這是一棟三層紅磚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辦完入住手續,大家直奔食堂。食堂已經準備好了晚飯——豬肉燉粉條、高粱米飯。雖然肉不多,但在東北這地方,能見到葷腥已經不錯了。張偉餓壞了,連吃了兩大碗。
他們三個乘警被安排在一間屋子。王師傅年紀大,洗漱完倒頭就睡,很快響起了鼾聲。
張偉和張強大眼瞪小眼,都沒睡意。
“強哥,這也睡不著啊。”張偉小聲說。
張強嘿嘿一笑,看了看錶:“現在有點兒早。再等會兒,哥帶你去個地方。”
“哪兒?”
“黑市。”張強壓低聲音,“哈爾濱的黑市,可比北京的大多了。來一趟不容易,不去看看可惜了。”
張偉眼睛一亮。
等到快十點,張強示意張偉換衣服。兩人換上便服,張強還從行李裡翻出一頂狗皮帽子戴上。
“你沒帶帽子?”張強看張偉光著頭。
“沒……”
“不是給你繳獲了一頂嗎?戴上。”
張偉從行李裡拿出那頂棉帽,看了看裡子——髒兮兮的,還有股汗味。他皺了皺眉。
張強接過來,直接把裡襯撕了下來:“先將就戴吧,回去換個新裡襯就跟新的一樣。”
兩人悄悄溜出房間,發現走廊裡還有其他同事也在往外走。大家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出了招待所大院,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張偉把棉帽往下拉了拉,跟著張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黑市離招待所不算太遠,但也走了半個多小時。那是一片廢墟也不知道以前是幹啥的,圍牆倒塌了一半,裡麵影影綽綽晃動著不少人影,手電筒的光束像鬼火一樣忽明忽滅。
到了入口,大家默契地分散開來。張偉對張強說:“強哥,我自己逛逛。”
張強點點頭:“行,小心點。最後在門口集合。要是聽見吹哨聲,別猶豫,撒腿就跑,直接回招待所。”
張偉應了一聲,走進黑市。
這裡確實比北京的黑市大,攤位也多。有賣糧食的、賣山貨的、賣舊衣服的……五花八門。張偉打著手電筒,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看過去。偶爾能碰到車上的同事,大家點點頭,各自忙碌。
逛了一會兒,張偉在一個賣山貨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漢,麵前擺著鬆子、榛子、瓜子。
“咋賣?”張偉問。
“鬆子兩塊,榛子一塊,瓜子五毛。”老漢的聲音沙啞。
價錢不便宜,但張偉還是各要了三十斤。老漢用麻袋裝好,沉甸甸的一袋。張偉扛著走了一段,趁沒人注意,收進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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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逛,他在一個角落的攤位看到了人蔘。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麵前擺著幾根用紅繩係著的人蔘。
“這參咋賣?”張偉蹲下身。
攤主打量了他一眼,拿起一根:“這根百年參,六兩重,兩千。”
張偉心裡一動,但摸了摸口袋——現金不夠了。他想了想,問攤主:“你們這兒管事的在哪兒?我有點硬貨想出手。”
攤主眯起眼睛,又看了看他,朝遠處揚了揚下巴:“找看門的問。”
張偉來到黑市入口,找到那個守門的壯漢:“兄弟,我有點硬貨,想見見你們老大。”
壯漢盯著他,沒說話。
張偉開啟隨身布袋,讓他看了一眼裡麵的東西——一台嶄新的相機。
壯漢眼神變了變,招招手,叫來一個瘦小的年輕人:“帶他去見老大。”
年輕人領著張偉在黑市裡七拐八拐,來到後麵的一排平房。敲開其中一間的門,裡麵煙霧繚繞。一個光頭大漢坐在桌前,正一個人喝酒。他擡起頭,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兄弟,有啥硬貨?”光頭的聲音粗啞。
張偉走到桌前坐下,從布袋裡拿出相機,放在桌上。
光頭放下酒杯,拿起相機,仔細端詳。他撥弄著各個部件,動作嫻熟。“全新的?”他問。
張偉點頭。
光頭把相機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這玩意兒稀罕是稀罕,但咱們這兒離老毛子近,也不是弄不到。兄弟,你說個價吧。”
張偉戴著黑頭套,隻露出眼睛。他沉默了幾秒,開口:“你最高能給多少?”
“那得看你有多少貨。”
張偉伸出五根手指。
光頭挑了挑眉:“五台?”
張偉搖頭。
“五十台?!”光頭坐直了身子,倒吸一口涼氣,“兄弟,好本事。”
他沉吟良久,手指在桌上敲著:“這樣,一台五百,按新的價收。但這玩意兒在咱們這兒不算暢銷,隻有大城市才搶手。”
張偉想了想,點頭:“可以。上海牌手錶呢?全鋼機械那款。”
光頭摸著光頭,思考著:“那一款……最多一百五。但得量大,十塊八塊的我不要。”
“一百塊,男女款各五十。”
光頭盯著張偉,忽然笑了:“老哥服了。兄弟,第一次合作,以後熟了,有啥好貨儘管拿來,價錢絕對公道。”
“現在交易,你錢夠嗎?”
“放心,”光頭拍拍胸脯,“這點錢還拿得出來。”
張偉站起身:“我去取貨,你準備錢。希望合作愉快。”
“兄弟不問問我叫啥?”光頭也站起來。
“做這行的,知道名字未必是好事。”張偉轉身往外走,“半小時後,我來叫你。”
出了平房,張偉在黑市裡轉了幾圈,確認沒人跟蹤,這才找到一處荒廢的小屋。他打著手電筒進去看了看,四下漏風,但還算隱蔽。
從空間裡取出五十台相機,裝進兩個麻袋。又拿出一百塊手錶,裝進一個大布袋。算下來,這筆交易價值四萬塊錢——在這個年代,是天文數字。
張偉在小屋裡等了半個多小時,這纔回到光頭的住處。
“準備好了?”光頭問。
“讓你的人帶上錢,跟我去取貨。”
光頭愣了一下:“在外麵交易?”
“當然,”張偉聲音平靜,“我一個人拿不了那麼多貨。”
光頭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行,我信你。但兄弟,最好別耍花樣,出了人命對誰都不好。”
他叫來兩個手下,一人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三人跟著張偉,在夜色中穿行。
快到小屋時,張偉停下腳步:“你們在這兒等一下,我讓裡麵的人撤出來。”
他獨自走進小屋,從空間裡取出貨,然後用手電筒朝外麵晃了幾下訊號。等了十分鐘左右,他纔出來。
“讓你的人去驗貨吧,”張偉對光頭說,“貨沒問題,你再給我錢。”
光頭笑了:“兄弟講究。”
兩個手下進了小屋。十分鐘後,裡麵傳出手電筒的光訊號——三短一長。
光頭把兩個錢袋遞給張偉。張偉當場開啟,把裡麵的錢倒在地上——全是五元一捆的紙幣。他沒有細數,隻是快速點了一下捆數:八十捆,正好四萬。
“錢貨兩清。”張偉把錢裝回袋子,轉身就走。
“兄弟!”光頭在後麵喊,“下次有好貨,別忘了哥哥!做生不如做熟!”
張偉擺擺手,身影沒入黑暗。
他沒有直接回黑市入口,而是又繞了一圈,用剛到手的一部分錢,買了五根人蔘——兩根百年參,三根五十年參,花了五千五。
最後,他從空間裡取出二十斤白麪,裝進袋子,拎在手裡,這才慢悠悠地晃回黑市入口。
張強已經等在那兒了,肩上扛著一個大麻袋,看樣子得有百十來斤。
“強哥,你買這麼多糧食幹啥?”張偉好奇,“你家又不在北京。”
張強擺擺手:“回去再說。”他看了眼張偉手裡的小袋子,沒多問。
兩人回到招待所時,大廳裡還有不少同事在閑聊。大家互相點頭,各自回房。
進了屋,王師傅的鼾聲依然響亮。張強把麻袋放在牆角,脫了衣服鑽進被窩。
“趕快睡,”他小聲對張偉說,“明天還得早起呢。”
張偉點點頭,也躺下了。黑暗中,他睜著眼,聽著窗外的風聲,心裡盤算著這一趟的收穫。
相機和手錶出手了,換了四萬現金,還買了人蔘和山貨。這一趟哈爾濱,來得值。
隻是不知道,那個光頭老大,到底是什麼來路。下次如果再來,還要不要和他交易?
想著想著,疲倦終於襲來。張偉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哈爾濱的夜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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