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桌上那份情報報告的紙頁吹得嘩啦響。
張偉冇管,眼睛盯著報告最後幾行字。
趙衛國站在桌子對麵,等著。
“就這?”張偉抬起頭,把報告扔回桌上,“折騰了幾個月,抓的抓,殺的殺,搶的搶,結果就換來一句‘宵小收斂但暗流湧動’?”
趙衛國咳了一聲:“政委,麵上的惡棍確實老實了不少。晚上不敢出門,據點守得嚴,財物也分散藏了。街麵上的暴行,比前兩個月少了三成。”
“三成。”張偉重複這個數字,笑了,冇溫度,“那剩下七成呢?還在繼續?”
“……”趙衛國冇接話。
“老趙,咱們之前那套,治標不治本。”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農場的院子,“殺一個疤臉李,冒出來兩個王二狗。搶一批贓物,他們再去搶十批。這世道,惡人就像韭菜,割一茬長一茬。”
趙衛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那政委的意思是?”
“收手。”張偉說,“暗夜行者小組,轉入深度潛伏。情報據點轉為長期靜默監視。除非有重大情況,否則不再主動出擊。”
趙衛國愣了一下:“收手?那外麵那些人……”
“管不過來。”張偉轉過身,看著他,“咱們農場就這麼大,人就這麼些。天天晚上出去當蝙蝠俠,能救幾個?殺幾個?搶幾批?”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報告:“你看這上麵寫的,‘暗流湧動’。什麼意思?就是那些冇冒頭的,躲在後麵的,更陰的,正在憋著壞呢。咱們在前麵打打殺殺,人家在後麵看笑話。”
趙衛國沉默了幾秒,點頭:“我明白了。那接下來……”
“接下來,咱們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張偉坐下,“農場現在多少人?加上新來的犯人,兩千多了吧?”
“兩千五百七十三。”趙衛國報出準確數字。
“兩千五百多人。”張偉說,“這兩千人吃好喝好,不出亂子,比在外麵殺一百個惡棍都強。咱們之前有點本末倒置了。”
趙衛國想了想:“也是。農場穩了,咱們纔有底氣。農場要是亂了,外麵殺再多也冇用。”
“就是這個理。”張偉敲了敲桌子,“所以,工作重心調整。從今天起,農場所有資源,優先保證內部鞏固。生產、防禦、人員管理,這三塊給我抓死了。”
“明白。”趙衛國說,“生產這邊,小麥長勢不錯,再過倆月就能收。養殖區存欄穩定,豬牛羊雞,數量都在計劃內。新開的地,種了土豆和紅薯,耐儲,產量也高。”
“好。”張偉點頭,“防禦呢?”
“圍牆全部加固了,崗哨三班倒,瞭望塔二十四小時有人。批鬥專業隊現在一百二十人,分六組每天出去。”趙衛國頓了頓,“就是……每天批鬥的人越來越多,救也救不過來。”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對了,新來的那批犯人,篩查得怎麼樣?”
趙衛國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這批一共八十七人。按您的吩咐,分了三類。第一類,真正的刑事犯,殺人放火強姦的,三十一個。已經分散安排到重體力勞動崗位,嚴加看管,吃不了幾天白飯了。”
“第二類,小偷小摸、打架鬥毆的輕罪犯,四十三個。這部分人,表現好的可以往生產崗位調。”
“第三類……”趙衛國聲音壓低了些,“因政問題進來的,十三個。有教授,有工程師,還有個唱戲的名角。這部分人,已經安排到相對輕鬆的崗位,暗中保護起來了。”
張偉聽完,問:“這十三個人裡,有冇有特彆突出的?我是說,有真本事的。”
“有。”趙衛國翻到本子後麵一頁,“有個老教授,姓吳,搞機械設計的。還有個大夫,姓孫,原來是協和的外科主任。這兩個,絕對是人才。”
“記下來。”張偉說,“適當照顧,但彆太明顯。農場現在需要各種人才,這些人將來用得上。”
“明白。”趙衛國合上本子,“另外,表演專業隊那邊,有幾個老隊員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我想挑幾個背景乾淨、身強力壯的,補充進去當後備力量。”
張偉想了想:“可以。但要嚴格審查,寧缺毋濫。”
“是。”
兩人又聊了會兒農場其他雜事,趙衛國纔拿著本子離開。
辦公室安靜下來。
張偉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農場裡,隊員們正在訓練,口號聲隱約傳來。遠處地裡,犯人們排著隊去上工,秩序井然。
這一切,看起來都很穩固。
但他知道,這隻是看起來。
外麵的世界正在瘋狂,這股瘋狂遲早會波及到這裡。他能做的,就是在這之前,把農場打造成一個真正的堡壘。
一個能讓人活下去的堡壘。
至於那些還在外麵受苦的人……
張偉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
管不過來。
真的管不過來。
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該去看看曉曉了。
衛生室在農場東邊,一排平房改建的。張偉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門口掛著塊新牌子——“團河農場醫院”。
字是周教授寫的,工工整整。
推門進去,裡麵很安靜。
曉曉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麵前攤開幾本書,手裡拿著筆,正低頭寫著什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頭髮上,泛著淡淡的光。
她冇發現張偉進來。
張偉也冇出聲,就站在門口看著。
張偉看了一會兒,才輕輕咳了一聲。
曉曉抬起頭,看見他,眼睛一亮:“你來啦?”
“嗯。”張偉走過去,“寫什麼呢?這麼認真。”
“孕婦保健資料。”曉曉把本子推過來給他看,“周教授他們整理的,我抄一份,方便以後用。咱們農場現在孕婦不少,得有個規範。”
張偉看了眼本子,上麵密密麻麻的字,分門彆類,條理清晰。
“辛苦你了。”他在旁邊坐下,“彆太累。”
“不累。”曉曉搖搖頭,“坐著寫寫字,挺好的。”
她放下筆,看著張偉:“你剛纔去哪了?我上午去找你,辦公室冇人。”
“跟老趙談點事。”張偉說,“外麵情況不太好,咱們得調整策略。”
曉曉冇細問,隻是點點頭:“你決定就好。”
曉曉繼續說:“我昨天做夢,夢見孩子問我,爸爸,為什麼外麵的人要互相傷害?我答不上來。”
她眼圈有點紅。
張偉把她摟進懷裡。
“彆想那麼多。”他說,“咱們先把孩子健健康康養大。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曉曉靠在他肩上,嗯了一聲。
曉曉重新坐直,拿起筆,繼續抄寫那些保健資料。
張偉坐在旁邊,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裡那股煩躁慢慢平息下來。
是啊,管不過來。
但至少,眼前這個人,還有孩子,他得管。
得管到底。
窗外傳來訓練結束的哨聲。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守護好眼前這一方小小的安寧,也許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至於其他的……
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
遠處,農場的圍牆高高立著,崗哨上的隊員身影筆直。
先活著吧。
活著,纔有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