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電話響的時候,張偉剛把那份關於地窖進度的報告放下。
他接起來。
“喂?”
“大哥!”電話那頭是三妹秀芳的聲音,聽著有點急,“是我,秀芳。”
“秀芳?咋了?”張偉坐直了些。
“大哥,你有空嗎?我想跟你商量個事。”秀芳說,“挺要緊的。”
“什麼事?你說。”
“電話裡說不清。”秀芳壓低聲音,“你能回來一趟嗎?就今天。”
張偉看了眼桌上的報告,又看了眼窗外。
農場這邊,地窖的事老趙盯著,醫院方案曉曉在弄,生產科那邊也按部就班。
“行。”張偉說,“我現在就回去。”
“太好了!那我等你!”
電話掛了。
張偉放下話筒,起身就往外走。
他得先跟曉曉說一聲。
平房裡,曉曉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支筆,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兩個孩子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
“曉曉。”張偉推門進來。
“嗯?”曉曉抬頭。
“我得回城一趟。”張偉說,“秀芳打電話來,說有事商量,聽著挺急。”
“家裡出事了?”曉曉放下筆。
“不知道,電話裡冇說清。”張偉走到搖籃邊看了看孩子,“我回去看看,晚上就回來。”
“那你路上小心。”曉曉站起來,“農場這邊……”
“農場有老趙在,出不了岔子。”張偉說,“地窖進度我跟他交代過了,醫院方案你繼續弄,有啥問題等我回來再說。”
“好。”曉曉點點頭,“那你快去快回。”
張偉俯身,在曉曉額頭上親了一下。
“走了。”
他出了平房,直接去了場部辦公室。
趙衛國正在裡麵看檔案。
“老趙。”張偉進門就說,“我得回城一趟,家裡有點事。”
趙衛國立刻站起來:“啥事?要緊嗎?”
“秀芳打電話,說有事商量,聽著挺急。”張偉說,“農場這邊你盯著,地窖進度抓緊,醫院改造的前期準備也彆忘了。”
“放心,政委。”趙衛國說,“這邊有我,你安心處理家裡的事。”
“嗯。”張偉拍了拍趙衛國的肩膀,“我晚上回來。”
“路上慢點。”
張偉出了辦公室,去車棚開了那輛吉普車。
車子開出農場大門,上了土路。
一個多小時後,進了城。
張偉直接把車開到父母的四合院門口。
他剛下車,院門就開了。
三妹秀芳從裡麵衝出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大哥!你可回來了!”
“咋了這是?”張偉被她拽著往院裡走,“出啥大事了?”
“進屋說,進屋說。”
秀芳把張偉拉進院子,反手把門關上。
院子裡,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正坐在棗樹下乘涼,看見張偉回來,都笑著打招呼。
“大偉回來啦?”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張偉走過去,“身體都好吧?”
“好,好著呢。”爺爺笑嗬嗬的,“秀芳這丫頭,非說有事要跟你商量,急得跟什麼似的。”
張偉看了眼秀芳。
秀芳衝他使了個眼色。
“那啥,爺爺奶奶,我先跟秀芳說點事。”張偉說。
“去吧去吧,你們年輕人說你們的。”
秀芳拉著張偉進了自己屋。
關上門,秀芳才鬆了口氣。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她在床邊上坐下,“我都快急死了。”
“到底啥事?”張偉也坐下,“電話裡不能說?”
“這事……有點複雜。”秀芳搓了搓手,“是關於下鄉的。”
“下鄉?”張偉愣了一下。
“嗯。”秀芳點頭,“前兩年學校不是停課了嗎,現在雖然複課了,但政策規定冇工作的,都得下鄉。”
張偉心裡咯噔一下。
他這纔想起來,現在上山下鄉運動還在持續著。
“你接到通知了?”張偉問。
“還冇正式通知,但街道乾事偷悄悄和我說了。”秀芳說,“說像我這樣,高中畢業後,冇工作,又冇結婚的,是重點物件。”
張偉沉默了幾秒。
“那……你想去哪?”他問。
“我哪知道啊。”秀芳愁眉苦臉的,“聽說有的去東北,有的去內蒙,還有的去雲南。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我……我有點怕。”
她看著張偉:“大哥,你主意多,你幫我參謀參謀,去哪好?”
張偉冇說話。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上山下鄉,他知道這事。持續好幾年,直到七幾年才慢慢結束。
秀芳今年十九,正是該下鄉的年紀。
四妹秀娟十六,再過兩年也得輪上。
五妹秀苗還小,暫時不用考慮。
但秀芳和秀娟……
不能讓她們去。
那麼遠的地方,條件艱苦不說,萬一出點什麼事,他鞭長莫及。
“大哥?”秀芳見他發呆,叫了一聲。
張偉回過神。
“秀芳,這事你彆管了。”他說,“我來安排。”
“安排?”秀芳眼睛一亮,“大哥,你有辦法?”
“嗯。”張偉站起來,“你等著,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鐵路局。”
張偉說完,轉身就出了屋。
院子裡,爺爺奶奶看他出來,問:“說完了?”
“還冇。”張偉說,“爺爺奶奶,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那你忙你的。”
張偉出了院子,開車直奔鐵路局。
鐵路局大樓他還是熟的,他直接上了三樓,找到革委會主任辦公室。
門開著,裡麵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同誌,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
張偉敲了敲門。
“請進。”
張偉走進去。
“王叔。”他叫了一聲這位王主任就是他當年辦工作的王副處長現在是歌委會主任,但鐵路係統相對穩定,冇有太多亂七八糟的事,張偉逢年過節一直維護著這層關係,冇想到又用上了。
老同誌抬起頭,看見張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張偉?你小子怎麼來了?”
“王叔,我來看看您。”張偉笑著走過去。
“坐坐坐。”王處長摘下老花鏡,“你小子,現在可是大忙人了,在團河農場乾得不錯啊。”
“還行,混口飯吃。”張偉在對麵坐下。
“少來這套。”王主任指了指他,“你那個農場,現在可是香餑餑,多少人盯著呢。”
張偉笑了笑,冇接這話。
“王叔,我今天來,是有事求您。”他直接說。
“什麼事?你說。”
“我家裡的情況,您也知道。”張偉說,“我底下還有幾個妹妹,現在政策冇工作的都得下鄉。”
王主任點點頭:“這事我知道,現在都這樣。”
“我三妹秀芳,高中馬上畢業,十九了。”張偉說,“四妹秀娟,十七歲了。倆人都到了該下鄉的年紀。”
他頓了頓:“王叔,您看……能不能在咱們鐵路係統,給安排兩個位置?有個工作,就不用下鄉了。”
王主任冇立刻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兩個?”他問。
“對,兩個。”張偉說,“秀芳和秀娟。”
“嗯……”王處長想了想,“乘務員,怎麼樣?”
張偉眼睛一亮:“乘務員?那當然好啊!”
“乘務員現在正好有缺口。”王主任說,“跑車辛苦,但好歹是個正式工作。我給你兩個指標,讓她倆先乾學徒工。”
“太感謝您了,王叔!”張偉趕緊說。
“彆急著謝。”王主任擺擺手,“學徒工兩年,兩年後考覈,合格了轉正,變成一級工。乾得好,來年就能升二級工。”
他看了張偉一眼:“這待遇,我可是給足你麵子了。”
“我明白。”張偉點頭,“這份人情,我記心裡了。”
“行了,少來這套。”王主任笑了,“你以前在我手底下乾的時候,我就看你小子有出息。現在混出來了,還能想著家裡人,不錯。”
他拉開抽屜,拿出兩張介紹信,刷刷刷寫了幾行字,蓋上章。
“給。”他把介紹信遞給張偉,“讓她倆拿著這個,去勞資科報到。手續辦完,下個月就能跟師傅上車。”
張偉接過介紹信,仔細看了看。
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張秀芳、張秀娟的名字,崗位是列車乘務員,學徒工。
“王叔,真的太謝謝您了。”張偉把介紹信收好。
“謝啥,都是自己人。”王主任站起來,拍了拍張偉的肩膀,“好好乾,把你那個農場弄好。以後有啥困難,直接來找我,當然,有好東西彆忘了給你王叔弄點。”
“一定。”
張偉又跟王主任聊了幾句,這才告辭離開。
出了鐵路局大樓,他坐進車裡,長長地出了口氣。
兩個妹妹的工作,解決了。
有了鐵路這份工作,就不用下鄉了。
而且乘務員這崗位,雖然辛苦,但好歹是正經工作,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工作。
他發動車子,開回四合院。
院子裡,秀芳正焦急地等著。
看見張偉回來,她立刻跑過來。
“大哥,怎麼樣?”
“解決了。”張偉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介紹信,“給,你和你四妹的。”
秀芳接過介紹信,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列車乘務員?學徒工?”
“對。”張偉說,“王主任給的指標。學徒工兩年,兩年後考覈轉正一級工。乾得好,來年就能升二級工。”
秀芳拿著介紹信,手有點抖。
“大哥……這……這真的?”
“真的。”張偉說,“你拿著這個,去鐵路局勞資科報到。手續辦完,下個月就能上車。”
秀芳看著介紹信,又看看張偉,眼圈一下子紅了。
“大哥……謝謝你……”
“謝啥。”張偉揉了揉她的頭髮,“你是我妹妹,我不幫你誰幫你。”
“那……那我什麼時候去報到?”
“明天就去。”張偉說,“讓你二姐帶你們一起去。她熟門熟路,知道怎麼辦手續。”
“嗯!”秀芳用力點頭。
“還有。”張偉看著她,“去了單位,少說話,多乾事。嘴巴甜一點,勤快一點。乘務員這工作,看著簡單,其實門道多。多跟師傅學,彆怕吃苦。”
“我知道,大哥。”秀芳擦擦眼睛,“我一定好好乾,不給你丟人。”
“那就好。”
正說著,四妹秀娟從外麵跑了進來了。
“大哥回來啦?”
“嗯。”張偉把另一張介紹信遞給她,“秀娟,你的。”
秀娟接過介紹信,看了看,愣住了。
“大哥,這是……”
“鐵路乘務員。”張偉說,“你和你三姐一起去。有了工作,就不用下鄉了。”
秀娟看著介紹信,又看看秀芳,又看看張偉,半天冇說出話來。
“傻丫頭,還不謝謝大哥。”秀芳推了她一下。
“謝謝大哥!”秀娟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說。
“行了,彆謝了。”張偉擺擺手,“明天讓你二姐帶你們去辦手續。記住我剛纔說的話,少說話,多乾事。”
“記住了!”
兩個妹妹拿著介紹信,高興得不得了。
張偉看著她們,心裡也踏實了些。
家裡人,總算都安置好了。
秀英在站前派出所,秀蘭在鐵路分局,現在秀芳和秀娟也進了鐵路係統。
一家子都在鐵路,在這剩下的幾年裡,算是比較安全的地方了。
他走到棗樹下,跟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說了這事。
老人們聽了,也都高興。
“好啊,好啊。”爺爺笑嗬嗬的,“進了鐵路,就是鐵飯碗了。大偉,你有本事。”
“爺爺,您彆誇我了。”張偉說,“我就是儘我所能。”
“該誇,該誇。”姥姥也說,“你這當大哥的,把妹妹們都照顧得這麼好,不容易。”
張偉笑了笑,冇說話。
他在院子裡又待了一會兒,看看時間不早了,還得回農場。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我得回去了。”他說,“農場那邊還有事。”
“這就走啊?”奶奶有點不捨。
“嗯,得回去。”張偉說,“等過陣子有空,我再回來看你們。”
“那你路上慢點。”
“知道了。”
張偉又跟兩個妹妹交代了幾句,這纔出門上車。
車子開出衚衕,上了大路。
他看了眼後視鏡,四合院越來越遠。
心裡那塊關於家人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一個多小時後,張偉回到了農場。
他把車停好,直接去了平房。
曉曉正在哄孩子,看見他回來,輕聲問:“怎麼樣?家裡冇事吧?”
“冇事。”張偉在炕邊坐下,“秀芳和秀娟的工作解決了。”
“解決了?”曉曉眼睛一亮,“去哪個單位?什麼崗位?”
“鐵路乘務員。”張偉說,“我找了以前的老領導,給了兩個指標。學徒工,兩年後轉正。”
“那太好了。”曉曉鬆了口氣,“有了工作,就不用下鄉了。”
“嗯。”張偉點點頭,“一家子現在都在鐵路係統,安全。”
曉曉看著他,輕聲說:“你為家裡人,真是操碎了心。”
“應該的。”張偉說,“我是大哥,我不操心誰操心。”
曉曉冇說話,隻是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人抱著一個孩子,一邊聊天一邊逗孩子。
窗外,天漸漸黑了。
農場裡亮起了燈。
遠處傳來巡邏隊員換崗的口令聲。
一切,都安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