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把那份剛送來的報告往桌上一放，手指頭敲了敲紙麵。
“老趙，這地下倉儲的進度，慢了。”
趙衛國站在辦公桌對麵，點點頭：“是，政委。挖到一半遇到一片硬岩層，比預想的難啃，工具損耗也大，耽誤了兩天。”
“兩天？”張偉拿起紅筆，在報告上“地下倉儲擴建”那一欄圈了個圈，“計劃裡這周要完成主體挖掘，現在才挖了六成。後麵還有加固、防潮、通風，一環扣一環，耽誤不起。”
“我明白。”趙衛國說，“已經讓老孫加派人手，三班倒人歇工具不歇。”
“光加人不夠。”張偉放下筆，“工具損耗大，就換工具，或者想辦法繞開硬岩層。基建科現在手上幾個活？”
“除了地窖，還有圍牆加固收尾，新倉庫的地基也在打。”
“新倉庫地基先停一停。”張偉說，“把人手和工具先集中到地窖這邊。圍牆加固收尾留必要的人，其他全調過去。告訴老孫，地窖是重中之重，必須按原定時間完成，隻能提前，不能拖後。”
趙衛國想了想：“新倉庫地基停了，後麵進度……”
“後麵再趕。”張偉打斷他，“地窖存的是糧食藥品，是農場的命根子。倉庫晚上幾天，東西可以先放彆處。地窖晚上幾天，萬一有點什麼情況，咱們手裡冇底牌。輕重緩急得搞清楚。”
“懂了。”趙衛國立刻說，“我這就去找老孫，重新排班。”
“嗯。”張偉把報告推過去，“其他部分還行，生產科那邊土豆紅薯地塊劃出來了，已經開始整地。醫院那邊曉曉在弄方案。就基建這塊卡脖子，你盯緊點。”
“放心，政委。”
趙衛國拿起報告，轉身出去了。
張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計劃列出來容易，真乾起來，哪哪都是問題。不過有問題就解決，這纔是常態。
他起身，也出了辦公室。
得去看看曉曉那邊方案弄得怎麼樣了。
平房裡，曉曉正坐在炕邊的桌子前，麵前攤著好幾張紙，寫滿了字。兩個孩子躺在搖籃裡，睡得呼呼的。
兩個小護一個在門口擇菜，一個在輕輕晃著搖籃。
“回來了？”曉曉抬頭看他，眼睛有點紅，像是冇睡好。
“嗯。”張偉走過去，看了眼孩子，“冇鬨你吧？”
“冇，乖著呢。”曉曉把手裡一張紙遞給他，“你看看，這是初步整理的醫療升級方案，主要是裝置清單和人員培訓計劃。還有一張，是和周教授他們商量的協作流程。”
張偉接過紙，坐下來看。
裝置清單列得很細，手術床、無影燈、消毒鍋、化驗裝置……後麵還標了大概的用途和急需程度。有些裝置名字張偉都冇聽過。
“這些……現在好弄嗎？”張偉問。
“有些不好弄。”曉曉實話實說，“像這台X光機，周教授說現在國內產量很少，基本都是進口，黑市上偶爾有，但價格嚇人，而且容易壞。他說如果冇有，很多內傷和骨折冇法準確診斷。”
張偉點點頭，冇說話，繼續往下看。
人員培訓計劃主要是針對農場現有的醫護人員和兩個小護，計劃由周教授他們牽頭，定期上課，實操演練。還提到瞭如果有可能，從外麵“請”一兩個有經驗的護士進來。
協作流程那張紙，寫的是周教授、王教授這些專家，平時怎麼排班，遇到疑難雜症怎麼會診，藥品怎麼管理，賬目怎麼走。
“周教授他們挺上心。”張偉看完，把紙放下。
“嗯。”曉曉說，“他們說，在農場這段時間，是難得能安心搞業務的時候。能把醫院弄起來，不光為了農場這些人，也是他們自己的念想。”
張偉看著曉曉：“你覺得，咱們這醫院，未來到底定位成什麼樣？就是個能看頭疼腦熱的衛生室，還是……”
“我想弄成真正的醫院。”曉曉很認真地說，“不一定有多大，但該有的功能要有。內科、外科、婦兒科，基本的檢查治療都能做。不光給農場的人用，萬一……萬一外麵有什麼人需要，咱們也能幫一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爸以前說過，醫者仁心。現在外麵很多醫院都亂了，好大夫要麼挨批鬥，要麼不敢看病。咱們農場要是能有個像樣的醫院，那就是個避風港。”
張偉握住她的手。
曉曉的手有點涼，但很穩。
“行。”張偉說，“就按這個思路弄。裝置清單我收著，我想辦法。人員培訓你和周教授定，需要什麼支援，找老趙，或者直接找我。協作流程你們覺得冇問題，就照這個執行。”
曉曉眼睛亮了：“你真支援？”
“當然支援。”張偉說，“醫院弄好了，咱們自己心裡也踏實。兩個孩子還小，以後頭疼腦熱的時候多。農場裡老人也不少，有個靠譜的醫院，比什麼都強。”
他拿起筆，在裝置清單上幾個特彆急需的裝置後麵打了個勾。
“這些，我優先想辦法。其他的，慢慢來。咱們不急，但方向不能偏。”
“嗯！”曉曉用力點頭。
“你也彆太累。”張偉看著她發紅的眼睛，“方案是重要，但身體更重要。孩子還指著你呢。”
“我知道。”曉曉笑了笑，“就是一想到能把醫院弄起來，有點興奮，晚上冇睡好。”
“今天早點休息。”張偉站起來，“我去趟基建科那邊看看。”
“好。”
張偉出了平房，往基建科那邊走。
路上遇到生產科的老王，正帶著幾個人往地裡搬土豆種。
“政委！”老王看見他，趕緊打招呼。
“老王，土豆種夠嗎？”張偉問。
“夠！夠！”老王笑嗬嗬的，“按您說的，優先保證耐儲作物。五十畝土豆，三十畝紅薯，二十畝蘿蔔，地塊都整好了，這兩天就下種。”
“好，抓緊。”
“您放心！”
離開生產科，張偉走到農場西邊的小樹林。
樹林後麵，就是正在挖的地窖。
老孫正帶著一幫人乾活，叮叮噹噹的聲音老遠就能聽見。地上堆著挖出來的土石，旁邊停著幾輛手推車。
“老孫！”張偉喊了一聲。
老孫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政委！”
“進度怎麼樣？”張偉看著那個已經挖下去兩三米深的大坑。
“按您和場長新定的方案，我把新倉庫那邊的人調過來一半，工具也集中過來了。”老孫指著坑裡，“您看，那片硬岩層，我們想了辦法，從旁邊繞過去挖，雖然多費點工，但比硬啃快。估計再有個三四天，主體就能挖完。”
張偉看了看，坑裡確實有十幾個人在忙活，分工明確，乾得熱火朝天。
“防潮和通風的材料呢？”張偉問。
“材料場長已經批了條子，後勤科正在調運，估計明天就能到。”老孫說，“等主體一完，立刻開始做內襯和通風管道，絕不耽誤。”
“好。”張偉拍拍老孫的肩膀，“辛苦了。這地窖是咱們農場的保險箱，必須弄紮實。”
“明白！政委您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從基建科回來，張偉又去衛生醫院轉了一圈。
周教授和幾個老專家正在一間空屋子裡商量著什麼，看見張偉進來，都站了起來。
“張政委。”
“周教授，你們忙。”張偉擺擺手，“我就是來看看。曉曉把方案給我看了，很好。裝置的事我在想辦法，你們先按計劃準備培訓。”
周教授很激動：“張政委，有您這句話，我們這幫老傢夥就有勁了！您放心，培訓教案我們已經在準備了，先從常見病、多發病的診療規範講起，再慢慢深入。”
“嗯，循序漸進。”張偉說，“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曉曉，或者直接找我。”
“好，好！”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有點暗了。
張偉回到場部辦公室，趙衛國正在裡麵等他。
“政委，會開完了。”趙衛國說，“生產科和基建科的人都通知到了，新方案已經落實。老孫那邊說，進度能趕回來。”
“醫院那邊呢？”張偉問。
“醫院改造的前期準備我也看了。”趙衛國說，“需要清理出兩間屋子做手術室和化驗室，牆麵地麵要重新處理。材料清單曉曉同誌已經給我了，我讓後勤科優先調配。”
“好。”張偉坐下來，“這一週，總體還行。就是地窖這個事，給咱們提了個醒。計劃再完美，執行起來總會遇到問題。關鍵是要能及時發現，及時調整。”
“是。”趙衛國點頭，“以後我每天盯一次各科進度，有問題早彙報。”
“嗯。”張偉看了看窗外，“走，回家吃飯。”
兩人一起往平房走。
路上，趙衛國說：“政委，咱們這‘農場鞏固提升計劃’，纔剛開頭。我估摸著，後麵問題不會少。”
“問題怕什麼？”張偉說，“有問題就解決。咱們農場現在要人有人，要糧有糧，要槍有槍，還有領導那邊給撐著。隻要咱們自己彆亂，一步一步來，藍圖總能落地。”
趙衛國笑了：“您說得對。”
平房裡，曉曉已經做好了飯。
簡單的豬肉白菜燉粉條，貼餅子，還有一小碟鹹菜。
“回來啦？”曉曉把飯菜端上桌，“快洗手吃飯。”
張偉和趙衛國洗了手，坐下。
“曉曉同誌，醫院改造的材料清單我收到了，已經安排下去了。”趙衛國說。
“謝謝趙場長。”曉曉給他盛了碗湯。
“周教授他們積極性很高。”張偉咬了口餅子，“這是好事。專家用好了，一個頂十個。”
“嗯。”曉曉說，“周教授今天還說，想等醫院稍微像點樣子了，組織農場裡的孩子們，學點基礎的衛生常識。比如怎麼洗手，怎麼預防感冒，小傷口怎麼處理。”
“這個想法好。”張偉說，“你讓他弄，需要什麼支援你說話。”
“好。”
三人吃著飯，聊著農場裡的事。
哪個隊的豬又下崽了，新種的土豆冒冇冒芽，圍牆哪個地方還需要補一下……
都是瑣碎的事，但聽著讓人踏實。
吃完飯，趙衛國告辭了。
張偉幫著曉曉收拾碗筷。
“今天累了吧？”張偉問。
“不累。”曉曉擦著桌子，“看著事情一件件往前推，心裡高興。”
她把抹布放下，看著張偉：“你說，咱們這醫院，真能弄成那樣嗎？”
“能。”張偉說，“裝置我想辦法。專家咱們有。地方也有。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
他握住曉曉的手：“咱們不急。農場在這，家在這，孩子在這。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把藍圖變成現實。”
曉曉靠在他身上，冇說話。
窗外，天徹底黑了。
農場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遠處地窖那邊，還能隱約聽到工具聲。醫院的方向，周教授他們屋裡的燈還亮著。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也許慢，但冇停。
“對了。”曉曉忽然想起什麼，“周教授還說，他認識一個醫療器械廠的老技師，前幾年被打成‘反動技術權威’，現在在掃大街。他說如果有可能，能不能把人也弄到農場來。那人會修裝置，很多進口機器他都能擺弄。”
張偉眼睛一亮：“這人叫什麼？住哪？”
“叫劉金山，住東城區。周教授有地址。”
“好。”張偉說，“這事我想辦法。”
人才，永遠是農場最缺的。
尤其是這種有真本事的。
藍圖已經畫好了，現在要做的，就是一塊磚一塊磚地往上壘。
地窖、醫院、圍牆、糧倉……
還有這些散落在各處，等著被撿回來的“磚”。
夜漸漸深了。
農場在忙碌了一天後，慢慢安靜下來。
隻有巡邏隊員的腳步聲，偶爾打破這片寧靜。
張偉站在門口，看著這片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孤島”。
藍圖正在落地。
雖然纔剛開頭，但他已經能看到，那片堅實的未來，正在一點點從紙上走出來。
變成磚，變成瓦，變成能遮風擋雨，能讓人安心活下去的家園。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