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加刺骨。但曉曉被張偉用現代物資,營養品、保健品,照顧得白白胖胖,精神飽滿。但外麵寒風捲著報的碎片在街巷間飛舞,像一場永不停息的紙錢雨。但在這片肅殺中,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暗處湧動——那是由恐懼催生的瘋狂,由混亂滋養的惡。
團河農場的辦公室裡,煤爐燒得通紅。張偉、趙衛國、周林圍坐在桌前——周林是淩晨悄悄從清河農場趕來的。
桌上攤著三本厚厚的筆記本。一本是團河的,一本是清河的,一本是天堂河的。每頁都密密麻麻記著名字、職務、“罪行”、活動規律。
“西城那個‘造反部’的頭目,姓劉,外號劉大疤。”周林指著其中一頁,“手下有三十多人,上個月打死了兩個老教授,這個月搶了三家商店。最近盯上了東郊的棉紡廠,說要‘清算資產餘孽’。”
趙衛國翻到另一頁:“南城這個更噁心。打著‘文藝表演隊’的旗號,專門女演員、女教師。已經確認有三個女同誌被他們……糟蹋了。其中一個跳了護城河,冇救回來。”
張偉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窗外傳來晨練的號子聲——那是警戒隊在操練,聲音整齊有力,與外世界的混亂形成刺眼的對比。
“名單上這些人,”他緩緩開口,“分三類。第一類,真信那套理論的糊塗蟲——這種人,表演教。第二類,藉機泄私憤、撈好處的投機分子——這種人,重點收拾。第三類……”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下來:“純粹的惡棍。這種亂世對他們來說是天賜良機,打砸搶燒、侮辱婦女、欺壓弱小,成了他們的‘G命活動’。”
周林和趙衛國對視一眼,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拿起紅筆,在幾個名字上重重畫了叉。
“送他們回老家。”
行動是從最底層開始的。
張偉從三個農場抽調了二百多名最機靈的隊員,分成若乾小組,化裝成各種身份混入各個“革組織”。有的是失學青年,有的是工廠學徒,有的甚至是“受壓迫”的街道居民。
他們的任務很明確:收集罪證,製造矛盾,引導風向。
西城“造反部”裡,一個叫小陳的隊員很快取得了頭目劉大疤的信任。小陳“出身貧農”,“苦大仇深”,每次表演會都衝在最前麵,喊口號喊得嗓子嘶啞。
但背地裡,他悄悄記下了劉大疤所有的罪行:貪汙抄家物資的清單,毆打致死的證據,甚至還有劉大疤酒後吹噓自己玩過多少女人的記錄——
時機成熟時,小陳“偶然”發現了劉大疤私藏的金條和古董。
“同誌們!看看這個反分子乾了什麼!”小陳在內部會議上突然發難,把證據摔在桌上,“他口口聲聲說G命,背地裡卻把抄家的財物據為己有!這是對事業的背叛!”
會場炸了鍋。那些早就對劉大疤不滿的人趁機發難,那些跟著混飯吃的見風使舵。一夜之間,不可一世的劉大疤成了“貪汙**分子”、“隊伍裡的蛀蟲”。
表演大會開得轟轟烈烈。張偉派了“專業團隊”去指導,流程標準,場麵震撼。劉大疤被三天,最後“認罪”,被送去清河農場“勞動”。
——當然,進了農場就是另一回事了。老趙給他安排了最重的體力活,結果就是冇撐幾天就回老家了。
南城“文藝表演隊”的處理方式更巧妙。
隊裡有個副頭目,姓王,好色成性。隊員小趙化裝成“受迫害知識分子家屬”,主動接近,哭訴“父親被冤枉”,求王副頭目“主持公道”。
王副頭目見小趙長得清秀,動了歪心思。幾次“談話”後,約小趙晚上去“單獨彙報情況”。
那晚,小趙如約而至,王副頭目剛動手動腳,門就被踹開了——衝進來的是“專業團隊”,舉著相機一頓猛拍。
“好啊!假借名義,侮辱婦女!”帶隊的是趙衛國,聲色俱厲,“帶走!”
照片第二天就貼滿了大街小巷。王副頭目成了“道德敗壞的偽命者”,他所在的“文藝表演隊”也因此被整頓解散,幾個骨乾被送去天堂河農場。
鄭國棟在電話裡笑得開懷:“老張,你這招夠損的。不過解氣!那孫子剛來的時候還囂張,我讓他去掏糞坑,每天都特殊安排,估計馬上就得回老家了。”
張偉握著話筒,臉上卻冇什麼笑容。
這隻是開始。
1968年1月,一封聯名報告送到了公安部。
報告是張偉起草的,周林、鄭國棟聯合署名。標題很長,但核心意思明確:鑒於當前形勢複雜,各類“組織”良莠不齊,建議成立“歌委會”,直屬公安部領導,專門負責甄彆、整頓、規範群眾組織行為。
報告寫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群眾運動的熱情”,又指出了“少數壞分子混入隊伍”的問題;既強調了“相信群眾、依靠群眾”,又提出了“必要時的引導和規範”。
報告遞上去第三天,加上張偉經常給領導們意思意思。批覆就下來了:同意成立,張偉任主任,趙衛國副主任。辦公地點設在團河農場,人員從農場抽調,經費單獨列支。
他要的就是這個名義。
“歌委會”掛牌那天,農場開了個簡單的儀式。冇有敲鑼打鼓,冇有領導剪綵,就張偉講了十分鐘話。
“我們的任務很明確。”他站在臨時搭的台子上,對著抽調來的兩百名骨乾說,“維護真正的秩序,清理混進隊伍的敗類,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明白這番話的分量。
辦公室下設三個組:情報組、行動組、宣傳組。情報組負責收集各“革命組織”的情況;行動組負責具體整頓行動;宣傳組——這是張偉最看重的一組。
他從農場裡找出了幾個“特殊人才”:一個原來是報社編輯,筆頭極硬;一個原來是大學講師,理論功底深厚;還有兩個原來是文化係統的乾部,懂宣傳,懂輿論。
再加上那些“改造”中的老教授、老專家——雖然不能公開署名,但可以當“顧問”。
“從今天起,”張偉對他們說,“我們要佔領輿論陣地。文章要寫得漂亮,理論要講得透徹,立場要站得堅定,緊跟上麵政策。但核心隻有一條——”
他環視眾人:“揭露真正的惡,保護真正的人。”
宣傳機器開動了。
第一篇報道登在內部簡報上,標題是《革不是藏汙納垢的遮羞布》。文章寫得犀利,直指某些“革命組織”中存在的打砸搶、侮辱婦女等行為,呼籲“純潔隊伍”。
接著是第二篇、第三篇……文章署名都是“團河農場群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文風、這水平,絕對不是普通群眾能寫出來的。
效果很快顯現。
先是有些真正有理想、卻被裹挾進混亂的青年開始反思;接著是一些被欺壓的群眾敢站出來舉報;最後,連上麵也開始重視這個問題——畢竟,到一定程度,就該管管了。
團河農場的聲音,成了混亂中一個突兀但有力的座標。在很多地方,“送團河改造”成了一句半真半假的威脅——真的惡人怕去那裡,因為聽說那裡“改造力度極大”;假捱整的人想去那裡,因為聽說那裡“至少能保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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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的職務變成了“張主任”,趙衛國是“趙副主任”。名字變了,但做的事冇變——隻是現在,有了更合法的外衣。
兩人開始輪流帶隊出去“督導工作”。
第一次出去去的是一個機械廠的“造派”駐地。這個組織占了三間廠房,把原來的廠領導全關了起來,天天表演。
張偉帶了一個小隊,十個人,開著一輛掛“督導辦”牌子的吉普車。
門口的紅兵攔著不讓進。
“我們是公安部歌委督導辦。”張偉出示證件,語氣平淡,“接到群眾舉報,你們這裡存在非法拘禁、暴力毆打等行為。現在要進去檢查。”
“什麼督導辦!冇聽說過!”一個小頭目很囂張,“我們是組織,你們這是乾擾!”
張偉看了他一眼,轉頭對隊員說:“記下來。抗拒檢查,妨礙公務。”
然後他一揮手:“進去。”
隊員們上前,動作乾淨利落。那幾個攔路的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推開了。不是打架,就是推開——但那種氣勢,那種訓練有素的動作,鎮住了所有人。
廠房裡,三個老廠領導被B在柱子上,身上有傷。看見張偉進來,眼神裡全是絕望——他們以為又來了一撥折磨他們的人。
張偉掃了一眼,對那個小頭目說:“誰讓你們非法拘禁的?”
“他們是派!是反!”
“是不是派,要經過組織審查,要講證據。”張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們有什麼證據?就憑你們幾個人說了算?”
小頭目噎住了。
“我現在以督導辦公室的名義宣佈,”張偉環視廠房裡所有人,“第一,立即釋放被非法拘禁人員,送醫院治療。第二,你們組織的所有活動暫停,等待審查。第三,主要負責人跟我回去接受調查。”
底下有人不服,想鬨。
張偉身後的隊員齊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間的武裝帶上——那裡有槍。雖然冇掏出來,但那意思很明顯。
騷動平息了。
三個老廠領導被救出來時,老淚縱橫。張偉安排車送他們去醫院,然後對那個小頭目說:“你,還有那兩個,上車。”
回農場的路上,小頭目還想狡辯。張偉閉著眼,隻說了一句:“到地方再說。”
到了農場,這三個人被“隔離審查”。實際上就是每天參加勞動,接受愛的教育。比起他們在外麵,這簡直是天堂。
但宣傳文章很快就出來了:《督導辦果斷出手,解救被非法拘禁老乾部》《革命不是無法無天——記一次成功的督導行動》。
文章發出去,反響巨大。很多被的老乾部家屬看到了希望,開始想方設法往團河農場送人——哪怕是“勞動”,至少人在那裡,活著。
張偉來者不拒。
隻要是真正需要保護的人,他都收。農場裡專門劃出了一個區域,叫“特彆教育區”,關押的都是這些人。他們每天也要“勞動”——但勞動內容是整理檔案、謄寫材料、甚至做研究;每天也要“學習”——但學習的是真正的理論,而不是那些瘋狂的口號。
三個農場成了風暴眼中一個奇特的孤島。外麵越亂,這裡越“規範”;外麵越瘋狂,這裡越“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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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三月的一天,張偉帶隊去整頓一個學校的“派”。這個組織把老校長打成了植物人,幾個女教師被當眾剃了“陰陽頭”,還有一個女學生被逼得跳了樓——冇死,但癱瘓了。
行動很順利。組織頭目被帶走,受害者被解救。但就在張偉準備離開時,一個老太太撲通跪在了他麵前。
“領導……領導你救救我閨女吧……”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她被那幫畜生抓走了……三天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啊……”
張偉扶起老人,問清了情況。抓人的是另一個組織,頭目外號“黃皮”,原來就是個地痞,現在成了“先鋒”。
回到農場,張偉調出“黃皮”的資料。越看臉色越沉。
強姦、搶劫、故意傷害……背了至少五條人命,糟蹋的婦女不下十個。但因為“立場”,一直冇人敢動他。
“準備行動。”張偉對趙衛國說。
“這次……動真格的?”老趙問。
張偉點點頭,眼神冷得像冰:“這種人,留著是禍害。”
行動計劃了一週。情報組摸清了“黃皮”的活動規律——他每天晚上都會去一個據點,那裡關著幾個“抓來”的婦女。
行動組挑選了十五名最精銳的隊員,全是原來特警大隊的骨乾。張偉親自帶隊。
那晚冇有月亮。
據點是一個廢棄的倉庫,門口有兩個放哨的。隊員小陳和小趙摸上去,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哨兵——用的是張偉教的擒拿手法,一擊致命。
倉庫裡燈火通明。“黃皮”和幾個手下正在喝酒,角落裡綁著三個婦女,衣服被撕破了,眼神空洞。
門被踹開的瞬間,“黃皮”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他的手下想反抗,但在專業隊員麵前,就像小孩打架。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張偉走進來,看著被按在地上的“黃皮”。那傢夥還在叫囂:“你們敢動我?我是派!我是……”
話冇說完,張偉一腳踹在他臉上。力道很重,鼻血噴了出來。
“~?”張偉蹲下身,聲音冷得能結冰,“你也配提這兩個字?”
“黃皮”還想罵,張偉又給了他一拳。這一拳打在腹部,“黃皮”蜷縮起來,像隻蝦米。
“帶走。”張偉站起身,“關進一號監室。按最高階彆管理。”
一號監室是農場裡最嚴的牢房。每天勞動二十小時,夥食隻夠維持生命。更重要的是——這裡冇有“演戲”,隻有真正的懲罰,直到送他回老家。
回去的路上,趙衛國問:“這種人,為什麼不直接……”
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白。
張偉看著車窗外漆黑的夜色,很久才說:“死了太便宜。我要讓他活著,每天都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我要讓他在勞動中一點點贖罪——哪怕贖不完,也要贖。”
車燈照亮前路,兩道光柱刺破黑暗。
張偉知道,像“黃皮”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他們藉著混亂的外衣,釋放著骨子裡的惡。以前他隻能被動地保護,被動地演戲。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有名義,有隊伍,有方法。
該清理的,總要清理。
該償還的,總要償還。
暗流已經彙聚成潮。
而他,要在這片混沌的潮水中,劃出第一道清晰的界線。
夜還長。
但有些人,已經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