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在炕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輕輕躺下,眯了一會兒。
曉曉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張偉睜著眼,看著房梁。
腦子裡亂糟糟的,又好像特彆清醒。
孩子。
他和曉曉的孩子。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六零年,在這個他拚了命才穩住一點的農場裡。
他得做點什麼。
不,他得做很多事。
天剛矇矇亮,張偉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看了眼還在睡的曉曉,走出屋子。
清晨的農場很安靜。
張偉先去食堂打了早飯。
一碗小米粥,兩個白麪饅頭,一碟涼拌菜。
他端著飯回到小院,曉曉已經醒了,正在疊被子。
“醒了?”張偉把飯放在桌上,“快洗漱,吃飯。吃完我送你去市裡。”
曉曉動作頓了一下。
“真要去啊?”她小聲問。
“必須去。”張偉說,“檢查了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彆怕,我陪著你。”
曉曉點點頭,去院子裡打水洗漱。
兩人坐下來吃飯。
曉曉喝了幾口粥,就放下勺子。
“冇胃口?”張偉問。
“嗯,有點反胃。”曉曉說。
“那也得吃點。”張偉把饅頭掰開,遞給她一半,“就著冷盤,壓一壓。”
曉曉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
張偉看著她,心裡那股勁兒又上來了。
得趕緊確認。
得趕緊安排。
吃完飯,張偉去車庫把吉普車開出來。
曉曉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站在小院門口等著。
“上車。”張偉說。
車子開出農場大門。
路上很顛簸。
曉曉一直冇說話,看著窗外。
張偉也冇說話。
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市醫院他熟,之前送過幾次“特殊病人”。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曉曉。
他得找最靠譜的大夫,用最穩妥的方式。
一個多小時,車子開進市區。
市醫院門口人不少。
張偉把車停好,扶著曉曉下車。
“能走嗎?”他問。
“能。”曉曉說,“冇那麼嬌氣。”
兩人走進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張偉直接去了內科診室。
他認識這裡的一個老大夫,姓劉,以前給副部長看過病。
劉大夫正在看診,看見張偉,愣了一下。
“張政委?”劉大夫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劉大夫,麻煩您個事。”張偉壓低聲音,“我愛人,可能……有了。想請您給看看。”
劉大夫看了眼曉曉,點點頭。
“行,你們稍等,我把這個病人看完。”
張偉和曉曉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周圍都是病人和家屬,咳嗽聲,說話聲,亂糟糟的。
曉曉的手有點涼。
張偉握住她的手。
“彆緊張。”他說。
“我冇緊張。”曉曉說,但聲音有點抖。
劉大夫很快出來了。
“進來吧。”
診室裡很簡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檢查床。
劉大夫讓曉曉坐下,問了問情況。
月事遲了多久,有冇有噁心,有冇有嗜睡。
曉曉一一回答。
劉大夫聽完,點點頭。
“躺床上,我檢查一下。”
曉曉躺上去。
劉大夫戴上聽診器,聽了聽心跳,又按了按肚子。
檢查完,劉大夫洗了洗手。
“初步看,是像。”劉大夫說,“但還得驗個尿,更準。”
“現在能驗嗎?”張偉問。
“能,我開個單子,你們去化驗室。”
張偉拿著單子,扶著曉曉去化驗室。
交錢,取樣,等結果。
化驗室門口排著隊。
張偉讓曉曉坐著等,自己站在視窗前。
時間過得特彆慢。
每一分鐘都像一年。
終於,視窗裡的護士喊:“王曉曉!”
張偉一個箭步衝過去。
“結果怎麼樣?”
護士遞出來一張單子。
“陽性。”
張偉接過單子,手有點抖。
他看了一眼。
上麵寫著:妊娠試驗,陽性。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曉曉身邊。
曉曉站起來,看著他。
“怎麼樣?”她問。
張偉把單子遞給她。
曉曉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真的……真的有了?”她聲音發顫。
“真的。”張偉說,聲音也有點啞。
他扶住曉曉的肩膀。
“彆哭,這是好事。”
“我……我就是……”曉曉擦著眼淚,“我就是有點怕。”
“怕什麼?”
“怕外麵這麼亂,怕咱們護不住他……”曉曉說。
張偉把她摟進懷裡。
“不怕。”他說,“有我在。農場就是咱們的家,我會讓這個家,變成最安全的地方。誰也彆想動你們娘倆。”
曉曉靠在他懷裡,哭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止住眼淚。
“回去吧。”她說,“我想回家了。”
“好,回家。”
張偉扶著曉曉走出醫院。
上車,往回開。
路上,曉曉一直摸著肚子,眼神溫柔。
張偉開著車,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確認了。
真的有了。
他的孩子。
他得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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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農場,張偉先把曉曉送回小院。
“你休息,我去找老趙說點事。”張偉說。
“嗯。”曉曉點頭,“你彆太累。”
“知道。”
張偉轉身去了場部辦公室。
趙衛國正在看檔案,看見張偉進來,站起來。
“政委,回來了?檢查怎麼樣?”
張偉關上門。
“坐。”
兩人坐下。
張偉點了支菸。
“老趙,曉曉有了。”他說。
趙衛國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真的?恭喜政委!這可是大喜事!”
“喜事是喜事。”張偉吐出口煙,“但擔子也更重了。”
趙衛國表情嚴肅起來。
“政委,你說。”
“外麵現在看著是消停了。”張偉說,“但咱們都知道,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王二狗劉麻子那些人倒了,眼紅咱們農場的人隻會更多。現在曉曉有了,咱們要護著的,不止是兩位領導,不止是農場裡這些人,還有我未出世的孩子。”
趙衛國重重點頭。
“我明白。政委,你有什麼安排,儘管吩咐。”
“第一,農場外圍警戒,再加強。”張偉說,“巡邏範圍,往外再擴一公裡。崗哨,三班倒,一個不能少。夜裡,加雙崗。”
“是!”
“第二,密室演練。”張偉看著他,“頻率加密。以前一週一次,現在三天一次。不,兩天一次。要讓所有人都形成肌肉記憶,聽到暗號,三分鐘內必須全部進密室。”
“明白!”
“第三,農場內部的醫療資源。”張偉敲了敲桌子,“咱們現在有陳教授他們,但婦產科這塊,還是短板。你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再‘接’一兩個婦產科專家回來。不用急,慢慢找,但要找靠譜的。”
趙衛國記下了。
“還有,”張偉說,“從今天起,曉曉那邊,你多照應點。衛生室的活,彆讓她太累。重活累活,安排彆人乾。”
“政委放心,這事交給我。”趙衛國說,“保證讓嫂子舒舒服服的。”
張偉點點頭。
“另外,你跟下麵的人也透個風,就說我張偉要當爹了。讓大傢夥都高興高興,但也提醒他們,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鬆勁兒。農場好了,大家才能好。”
“明白!”趙衛國笑了,“這話我一定帶到。兄弟們知道了,肯定更有乾勁。”
“行,你去安排吧。”
趙衛國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張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又點了支菸。
他看著窗外的農場。
陽光很好。
一切都看起來很平靜。
但他知道,這平靜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他得把農場這塊鐵板,鑄得更厚,更硬。
為了曉曉。
為了孩子。
為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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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張偉回到小院。
嶽父嶽母已經在了。
曉曉坐在炕上,嶽母拉著她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真的有了?太好了!太好了!”嶽母說,“咱們家要添丁了!”
嶽父也笑著點頭。
“小偉啊,你這可是雙喜臨門。”嶽父說,“農場穩住了,家裡也要添人了。”
“爸,媽。”張偉說,“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曉曉,照顧好這個家。”
“我們放心。”嶽母說,“你辦事,我們放心。”
張偉去廚房,親自下廚。
他做了幾個清淡的菜。
炒雞蛋,燉豆腐,拌了個黃瓜,又煮了一鍋小米粥。
飯菜上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曉曉,多吃點。”嶽母給曉曉夾菜,“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
“媽,我自己來。”曉曉說。
“讓她自己來。”張偉說,“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彆勉強。”
嶽母笑了。
“行行行,聽你的。”
吃飯的時候,曉曉問張偉。
“你跟趙場長說了?”
“說了。”張偉說,“都安排好了。你放心,農場就是咱們最安全的家。”
“嗯。”曉曉點頭。
嶽父放下筷子。
“張偉,外麵形勢……到底怎麼樣?”他問。
張偉想了想。
“爸,外麵不太平。”他說,“但農場這塊,我還能穩住。你們就在這兒安心住著,彆的事,不用操心。”
嶽父點點頭。
“你辦事,我們有數。就是……苦了你了。”
“不苦。”張偉說,“這是我該做的。”
吃完飯,張偉收拾碗筷。
曉曉想幫忙,被他按住了。
“你坐著,彆動。”
嶽父嶽母坐了一會兒,就回自己屋了。
張偉洗好碗,擦乾手,回到屋裡。
曉曉正在鋪床。
“今天累了吧?”張偉問。
“還好。”曉曉說,“就是心裡……踏實多了。”
張偉走過去,摟住她。
“以後會更踏實的。”他說,“等孩子生了,咱們農場內部,我再把醫療和教育體係完善起來。讓孩子在這兒,也能好好長大。”
曉曉靠在他懷裡。
“你想得真遠。”
“不想遠不行。”張偉說,“現在這世道,走一步看三步,都嫌少。”
兩人躺下。
曉曉很快就睡著了。
張偉卻睡不著。
他輕輕起身,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夜色很深。
農場裡很安靜。
張偉走到場部辦公室,開啟燈。
他坐下來,拿出紙筆。
開始寫。
農場防禦體係升級方案。
物資儲備清單補充計劃。
內部醫療資源拓展構想。
自給自足體係建設時間表。
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肩上的擔子,重了不止一倍。
但他接得住。
也必須接住。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紙上,字跡清晰。
張偉寫完最後一條,放下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夜色中的農場。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守住。
不惜一切代價。
守住這個家。
守住這片安寧。
為了曉曉。
為了孩子。
為了所有他想要守護的人。
夜還很長。
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