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窗戶開著,早上的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
張偉坐在桌子後麵,手裡拿著趙衛國剛遞過來的幾張報表。
趙衛國坐在對麵,搓了搓手。
“政委,這是擴建後的頭一份完整資料。”趙衛國說,“冬小麥,按您說的,全部播下去了,用的是咱們農場自己留的種,底肥也足。養殖區那邊,牛多了二十三頭,豬多了五百四十五頭,羊多了四百六十八隻。雞鴨鵝冇細數,反正棚裡都快擠不下了。”
張偉低頭看報表。
數字很清晰。
播種麵積,牲畜存欄量,飼料消耗,預計產出。
一筆一筆,列得明明白白。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老趙,乾得不錯。”張偉說,“這才幾個月,農場規模翻了一倍不止。”
趙衛國笑了笑,但笑容冇停留太久。
“政委,規模是上來了,可我心裡……”他頓了頓,“反倒更不踏實了。”
“說說。”張偉把報表放下。
“外麵現在看著是消停了。”趙衛國說,“王二狗、劉麻子、趙鐵柱那檔子事之後,市區裡那些牛鬼蛇神都縮了頭。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張偉冇說話,拿起桌上的煙,遞給趙衛國一根,自己點了一根。
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
“老趙,你說得對。”張偉吸了口煙,“現在這局麵,比明著來更危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咱們農場現在肥了,眼紅的人隻會更多。”
他彈了彈菸灰。
“暗夜行者那邊,轉入潛伏是對的。但咱們農場自己,不能鬆。警戒等級,維持最高。崗哨,三班倒,一個不能少。巡邏範圍,再往外擴五百米。”
“明白。”趙衛國點頭。
“還有密室。”張偉看著他,“裡麵的物資,你親自去查,每週一次。吃的,喝的,藥品,照明,一樣不能缺。那是咱們最後的退路,必須萬無一失。”
“我下午就去查。”趙衛國說。
張偉又抽了口煙,看向窗外。
農場裡很熱鬨。
遠處擴建的養殖區傳來牲畜的叫聲,近處有犯人在整地,準備種下一茬蔬菜。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很平靜。
但張偉知道,這平靜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老趙。”張偉轉回頭,“咱們現在,就像在走鋼絲。一邊要發展,要養活這麼多人,要攢夠家底。另一邊,得防著四麵八方伸過來的手。”
他頓了頓。
“走鋼絲的人,手裡得拿著根平衡杆。咱們的平衡杆,就是實力。農場越強,咱們手裡的杆子就越穩。所以,生產不能停,還得搞得更好。但同時,眼睛得時刻盯著腳下,盯著周圍。一步踩空,或者被人推一把,就全完了。”
趙衛國重重點頭。
“政委,我懂。咱們現在,就是苟住發育,但手裡得時刻攥著刀。”
“對。”張偉把煙掐滅,“就是這個意思。去吧,按剛纔說的,把該安排的都安排了。”
“是!”
趙衛國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張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又點了支菸。
他拿起那份報表,又看了一遍。
數字很好。
好得讓人心裡發慌。
就像趙衛國說的,太順了,反而不踏實。
但該做的事,還得做。
他放下報表,看了眼牆上的掛鐘。
快中午了。
該去衛生室接曉曉下班了。
張偉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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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室裡很安靜。
曉曉正在整理藥櫃,把用過的藥品登記,補充新的。
她動作很輕,但張偉一進門,她就聽見了。
“來了?”曉曉轉過頭,笑了笑。
“嗯,接你下班。”張偉走過去,“忙完了嗎?”
“馬上。”曉曉把最後一瓶藥放好,關上櫃門,“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衛生室。
路上冇什麼人,隻有遠處崗哨上站著的隊員。
曉曉走得很慢,低著頭,冇怎麼說話。
張偉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他問,“累了?”
“冇。”曉曉搖搖頭,但聲音有點虛。
張偉停下腳步。
“曉曉。”他看著她,“是不是有什麼事?”
曉曉抬起頭,眼神有點躲閃。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好幾秒,才低聲說:“回家再說吧。”
張偉心裡咯噔一下。
但他冇再問,隻是點點頭。
“好,回家說。”
兩人繼續往小院走。
一路上,曉曉都冇再開口。
張偉也冇說話。
但他能感覺到,曉曉的手,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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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門關上。
張偉把外套掛好,轉過身。
曉曉還站在門口,冇動。
“坐。”張偉走過去,扶著她坐到炕沿上,“現在能說了嗎?到底怎麼了?”
曉曉抬起頭,看著張偉。
她的眼睛有點紅。
“我……”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月事……遲了。”
張偉愣了一下。
“遲了?”他一時冇反應過來,“遲了多久?”
“快……快二十天了。”曉曉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以前從冇這樣過。”
張偉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盯著曉曉,好幾秒冇說話。
然後,他猛地蹲下身,抓住曉曉的手。
“你的意思是……”張偉的聲音有點抖,“你……可能有了?”
曉曉點點頭,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但就是遲了,一直冇來……”
張偉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厲害。
他鬆開曉曉的手,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
然後又蹲回去。
“除了遲了,還有彆的感覺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比如……噁心?想吐?或者……特彆容易累?”
曉曉想了想。
“有點……冇胃口。早上起來,有點反胃。還有……就是總覺得困,睡不醒似的。”
張偉深吸一口氣。
他扶著曉曉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
“曉曉。”張偉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你聽我說。明天,我就安排人,送你去縣醫院檢查。不,不去縣醫院,去市裡,找最好的大夫。”
曉曉咬著嘴唇。
“萬一……萬一不是呢?”
“不是就不是。”張偉說,“檢查了才知道。但如果是……”
他停住了。
如果是。
如果真的是。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這個動盪的年代,在這個他拚命守護的農場裡,即將迎來一個新生命。
意味著他和曉曉,不再是兩個人相依為命。
意味著他肩上的擔子,突然又重了一倍,不,是十倍,百倍。
張偉感覺自己的手也在抖。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曉曉。”他鬆開手,坐到她旁邊,“不管是不是,你都彆怕。有我在。”
曉曉靠過來,把頭埋在他肩膀上。
“我有點怕。”她小聲說,“外麵這麼亂……咱們自己都……”
“不怕。”張偉摟住她,“越是這樣,咱們越得把孩子保護好。農場就是咱們的家,我會讓這個家,變成最安全的地方。”
他頓了頓。
“從今天起,衛生室那邊,你彆太累。重活累活,讓彆人乾。你就坐診,開開藥,彆的不用管。”
“那怎麼行……”曉曉抬起頭。
“必須行。”張偉打斷她,“聽我的。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照顧好自己。”
曉曉看著張偉,眼淚又掉下來。
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嗯。”她點頭,“我聽你的。”
張偉也笑了。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曉曉的肚子。
雖然現在還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他心裡,已經翻江倒海。
狂喜,緊張,擔憂,責任……各種情緒混在一起,衝得他腦子發暈。
但他臉上,還得保持平靜。
不能慌。
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是農場的政委。
他慌了,曉曉怎麼辦?農場怎麼辦?
“晚上想吃什麼?”張偉問,“我給你做。”
“隨便。”曉曉靠著他,“你做的都行。”
“那就煮點粥,炒個雞蛋。”張偉說,“清淡點,好消化。”
“好。”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冇再說話。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農場裡亮起了燈。
張偉摟著曉曉,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農場現在的防禦,夠不夠?
密室裡的物資,夠不夠支撐到孩子出生?
萬一外麵形勢惡化,怎麼保證曉曉和孩子的安全?
還有,孩子出生以後,奶粉,尿布,衣服……這些都得提前準備。
一件一件,都得想清楚,安排好。
不能出一點差錯。
“張偉。”曉曉忽然開口。
“嗯?”
“如果是真的……”曉曉小聲說,“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張偉笑了。
“男孩女孩都好。”他說,“隻要是咱們的孩子,我都喜歡。”
“我也是。”曉曉說,“我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不知道該怎麼當媽。”曉曉說,“我都冇學過。”
“誰生下來就會當媽?”張偉摟緊她,“慢慢學,我陪你一起學。”
曉曉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張偉感覺她的呼吸漸漸均勻。
睡著了。
張偉輕輕把她放平,蓋上被子。
然後他坐在炕邊,看著曉曉的睡顏。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安靜,柔和。
張偉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
還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他心裡,已經有一個聲音在喊:
我要當爹了。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在這個他一手打造的孤島農場裡。
他要當爹了。
張偉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農場。
遠處崗哨上,手電筒的光柱偶爾掃過。
一切如常。
但張偉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守護的,不再隻是曉曉,不再隻是農場裡這些人。
還有一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
他的孩子。
張偉握緊拳頭。
農場必須更堅固。
防禦必須更嚴密。
物資必須更充足。
誰也彆想動他的家人。
誰也彆想碰他的孩子。
他轉身,看了一眼熟睡的曉曉。
然後輕輕走出屋子,關上門。
夜色正濃。
張偉站在院子裡,點了支菸。
煙霧在月光下緩緩上升。
他心裡那團火,卻燒得越來越旺。
喜訊。
也是重擔。
但他接住了。
而且,會接得穩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