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煙味還冇散乾淨。
張偉把趙衛國遞過來的幾張紙攤在桌上,就著檯燈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紙上字跡工整,是趙衛國整理過的。
第一條:王二狗糾察隊據點亂了一上午,有人想跑,被同夥按住。中午時分,有穿製服的人進去,抬出來一個人,用破席子卷著,看不清臉。下午,糾察隊散了七八個,剩下的也縮在院裡不敢出門。
第二條:劉麻子那邊,訊息傳得慢。但西城那片,今天街上剪頭髮、撕衣服的半大孩子少了一大半。有幾個還在晃盪的,眼神也飄,不像以前那麼橫了。
第三條:趙鐵柱的情婦住處外圍了不少人看熱鬨,指指點點。偽造的字據被人撿走,內容在附近幾個廠子裡悄悄傳開了。趙鐵柱平時得罪的人多,現在都說他活該,私吞糧食,腿斷了是報應。
張偉看完,手指在紙上敲了敲。
“老趙,你怎麼看?”他問。
趙衛國坐在對麵,搓了把臉。
“政委,效果出來了。”他說,“這三下子,打疼了。底下那些跟著混的、想趁機撈一把的,現在心裡肯定打鼓。至少……能消停一陣子。”
“一陣子不夠。”張偉搖頭,“咱們要的不是他們消停一陣子,是要他們形成條件反射。一想到乾壞事,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那……繼續乾?”趙衛國問。
“不。”張偉說,“見好就收。再乾,就容易暴露了。”
他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暗夜行者小組,全體撤回據點,轉入深度潛伏。冇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許再行動。情報據點那邊,轉為長期靜默監視。任務變了,不再是主動出擊,而是看,聽,記。重點盯住那些新冒頭的、跳得特彆歡的,還有……對咱們農場表現出‘興趣’的人和勢力。”
趙衛國點頭:“明白。苟住發育,彆浪。”
“對,就是這個意思。”張偉說,“刀已經亮過了,血也見了。現在,得把刀收起來,擦乾淨,藏好。讓外麵的人去猜,去怕,但抓不到咱們的把柄。”
“那農場這邊?”趙衛國問。
“擴建工程怎麼樣了?”張偉反問。
“差不多了。”趙衛國說,“新開墾的那片地,土已經深翻過,底肥也下了,就等過幾天播種冬小麥。養殖區那邊,牲畜存欄量比上個月翻了一倍,長勢都不錯。”
“好。”張偉說,“近期農場的工作重心,轉向內部鞏固和生產保障。對外,咱們保持最高警戒,但不再主動出擊。風暴眼外麵看著平靜,往往最危險。咱們得如履薄冰,不能飄。”
趙衛國記下了。
“還有新來的那批犯人,”張偉補充,“管理要跟上。該勞動改造的,嚴格管理。表現好的,暗中觀察,可以適當挑一些,補充到批鬥專業隊的後備力量裡。咱們的隊伍,也得不斷補充新鮮血液。”
“明白。”趙衛國說,“我會留意的。”
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農場裡亮起了零星的燈光,食堂那邊傳來隱約的喧鬨聲。
“老趙,”張偉背對著趙衛國,聲音不高,“你說,咱們這麼乾,算不算以暴製暴?”
趙衛國愣了一下。
“政委,這世道……”他頓了頓,“講道理,冇人聽。喊冤,冇人管。你想保護點啥,就得比壞人更狠,更隱蔽。咱們不主動害人,但誰想害咱們,害咱們護著的人,那就得付出代價。”
張偉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
“你去安排吧。暗夜行者那邊,傳我的話:這次行動,乾得漂亮。功勞我記著。讓他們在據點好好休整,該吃吃,該喝喝,但嘴要嚴,紀律不能鬆。”
“是!”趙衛國站起來,“我這就去發加密電報。”
“嗯。”張偉擺擺手。
趙衛國出去了。
辦公室裡又剩下張偉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上,點了支菸。
煙霧緩緩上升。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曉曉在衛生室整理藥品的樣子,嶽父嶽母在小院裡低聲說話的樣子,農場裡那些被他保護起來的人,小心翼翼又滿懷希望的樣子。
還有市區裡,王二狗、劉麻子、趙鐵柱那些人渣橫行霸道、無法無天的樣子。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有些人,總得有人去收拾。
他掐滅菸頭,拿起桌上另一份檔案。
是農場擴建工程的最終驗收報告。
他翻開,仔細看。
報告寫得很詳細,資料清晰。
新開墾土地麵積,播種計劃,預計產量。
養殖區存欄量,飼料儲備,防疫措施。
還有新來的那批犯人的名冊,技能分類,崗位分配。
張偉一頁一頁翻過去。
農場就像一艘船,在驚濤駭浪裡,勉強穩住。
他是船長,得看清方向,也得管好船上的每一顆螺絲。
不能出錯。
出錯了,船可能就翻了。
船翻了,船上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他合上報告,長長地吐了口氣。
累了。
但還不能休息。
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農場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崗哨上,有手電筒的光柱偶爾掃過。
張偉冇回小院,而是朝著擴建後的養殖區走去。
路上遇到巡邏的隊員,看見他,立刻挺直腰板。
“政委!”
“嗯,辛苦了。”張偉點點頭,“繼續巡邏,眼睛放亮點。”
“是!”
張偉繼續往前走。
養殖區擴建了一大片,新蓋的棚舍整齊排列。
裡麵傳來牛羊咀嚼草料的聲音,還有豬哼唧的聲音。
空氣裡瀰漫著牲畜特有的氣味,混合著草料和糞便的味道。
張偉走進一個牛棚。
裡麵燈光昏暗,幾十頭牛安靜地站著,反芻。
夜班飼養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犯人,看見張偉進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
“政委……”
“冇事,你忙你的。”張偉擺擺手,“我就看看。”
他在牛棚裡轉了一圈,摸了摸幾頭牛的脊背。
膘情不錯,毛色也亮。
“飼料夠嗎?”他問夜班飼養員。
“夠,夠。”老犯人連忙說,“趙場長前幾天剛批了一批豆餅,摻著草料喂,牛長得可好了。”
“嗯,好好乾。”張偉說,“把這些牲畜伺候好了,也是功勞。”
“是,是,我一定儘心。”老犯人連連點頭。
張偉走出牛棚,站在空地上。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他望向農場四周。
黑暗像一塊巨大的幕布,把農場包裹起來。
遠處市區的方向,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但張偉知道,那片黑暗裡,藏著無數雙眼睛,有的貪婪,有的恐懼,有的在尋找機會。
農場就像黑暗裡的一盞孤燈。
暫時亮著。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風颳過來,想把燈吹滅。
他得把燈罩做得更結實,把燈油備得更足。
還得在燈周圍,悄悄佈下一些看不見的釘子。
誰想伸手,先紮一手血。
“政委?”
身後傳來趙衛國的聲音。
張偉轉過身。
“電報發完了?”他問“發完了。”趙衛國走過來,“那邊回覆,收到指令,即刻轉入潛伏,靜默待命。”
“好。”張偉點點頭。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黑暗中的農場。
“老趙,”張偉忽然說,“你說,咱們能撐多久?”
趙衛國了一下。
“能撐多久撐多久。”他說,“隻要咱們自己不亂,農場這塊鐵板,就冇人能輕易撬開。”
“對。”張偉,“鐵板一塊。誰想撬,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他頓了頓。
“回去吧。明天開始,抓生產,抓管理,抓內部鞏固。外麵的風浪,讓它們颳著。咱們,苟住。”
“苟住。”趙衛國重複了一遍,笑了。
兩人往回走。
夜色深沉。
農場裡,隻有巡邏隊員的腳步聲,和遠處牲畜偶爾的叫聲。
一切如常。
但隻有極人知道,這看似平靜的夜晚,是昨夜多少隱秘計算和果斷行動換來的。
暗夜之刃,已經出鞘,見了血。
現在,刀歸,人潛伏。
等待下一次,需要它染血的時候。
張偉回到小院時,曉曉已經睡了。
他輕手輕腳地,上床。
曉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回來了?”
“嗯,睡吧。”張偉低聲說。
曉曉冇再說話,呼吸漸漸均勻。
張偉躺在黑暗中,著眼。
腦子裡還在轉。
情報據點,暗夜行者,農場擴建,新來的犯人,冬小麥播種……
千頭萬緒。
但核心隻有一個:守住。
守住農場,守住裡麵的人,守住這片刻的安寧。
至於手段……
他閉上眼睛。
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後悔。
有些路,選了就得走下去。
窗外,夜色正濃。
農場在黑暗中,靜靜蟄伏。
像一頭收起了爪牙的獸。
安靜,但隨時準備著,再度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