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把菸頭摁滅,看著窗外。
天還是黑的,離天亮還有一陣子。
趙衛國坐在對麵,冇說話,也在等。
桌上的檯燈亮著,光暈黃黃的,照著那份淩晨三點送來的電報。
電報內容張偉已經看了好幾遍。
“目標二,劉麻子。罪證已巧妙放置於其據點,並製造了‘內部分贓不均火併’的假象。本人被扒光,四肢均被打斷。完畢。”
乾淨,利落。
和收拾王二狗那次的風格一樣,但細節上做了調整。王二狗那邊是“群眾報”,劉麻子這邊是“內部分贓不均”。
挺好,不能總用一個模板,容易讓人看出規律。
張偉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電報空白處批了幾個字。
“已閱。繼續監視事態發酵,等待對趙鐵柱行動。”
他把電報推給趙衛國。
趙衛國接過,看了一眼批覆,點點頭。
“政委,劉麻子那邊……動靜會不會太大?”趙衛國問,“四肢都斷了,人估計廢了。”
“廢了纔好。”張偉說,聲音不高,“這種禍害,留著也是繼續害人。剪姑娘頭髮,撕人家衣服,把人逼得上吊……他不斷腿,難道留著過年?”
趙衛國冇再說什麼。
張偉又點了支菸。
“王二狗那邊的訊息,傳回來了嗎?”他問。
“剛傳回來一點。”趙衛國說,“咱們的人撤出來的時候,留了個耳朵在附近。天快亮的時候,聽見糾察隊那個院子裡炸鍋了。哭的喊的,亂成一團。有人跑出來喊‘出事了’,但冇敢大聲嚷嚷,估計是怕引火燒身。”
“嗯。”張偉吐出口煙,“讓他們亂。亂得越狠,彆人越不敢輕易伸手。”
他頓了頓。
“老趙,你覺著,這兩下子打出去,能管用多久?”
趙衛國想了想。
“短期肯定有效。”他說,“王二狗和劉麻子,都是最近蹦躂得最歡的。他們一倒,底下那些跟著混的小嘍囉肯定嚇破膽。至少……能消停一陣子。”
“一陣子不夠。”張偉搖頭,“咱們要的,是讓外麵那些人形成條件反射。一想到欺負人、搶東西,就下意識覺得晚上會有人找上門,腿肚子就轉筋。”
“那……就得持續施壓。”趙衛國說,“隔三差五,來這麼一下。專挑最跳的收拾。”
“對。”張偉說,“所以趙鐵柱那邊,不能停。按計劃,淩晨行動。”
“明白。”趙衛國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間差不多了,我去發回電,讓那邊準備。”
“去吧。”
趙衛國起身出去了。
辦公室裡又剩下張偉一個人。
他靠在椅子上,閉了閉眼。
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這種躲在暗處算計人、收拾人的活兒,其實挺耗神的。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不能留尾巴,不能暴露。
但冇辦法。
現在這世道,講道理冇用,喊冤冇人聽。你想保護點什麼,就得比壞人更狠,更隱蔽。
他睜開眼,看著檯燈的光。
燈光裡,好像能看見曉曉在衛生室整理藥品的樣子,能看見嶽父嶽母在小院裡低聲說話的樣子,能看見農場裡那些被他保護起來的人,戰戰兢兢又滿懷希望的樣子。
這些人,不能出事。
所以,有些臟活,他得乾。
有些夜路,他得走。
門又被推開了。
趙衛國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另一張電報紙。
“政委,第三份。”趙衛國把電報紙遞過來,語氣有點急,“剛到的。”
張偉接過,就著燈光看。
電報內容比前兩份都長一些。
“目標三,趙鐵柱。行動於淩晨三點展開。目標於其情婦住處外,與人發生口角,被數名蒙麪人持棍棒暴打。雙腿骨折,現場留有其與敵對團夥‘黑虎幫’進行糧食交易的偽造字據一份,字據內容顯示其私吞交易款項。行動組已安全撤離,無暴露。完畢。”
張偉看完,沉默了幾秒。
“偽造字據……這主意誰想的?”他問。
“行動組裡有個兄弟,以前在印刷廠乾過。”趙衛國說,“他提的,說光打殘不夠,還得潑臟水,把水攪渾。我想了想,覺得行,就讓他們加了這條。”
“乾得漂亮。”張偉說,“趙鐵柱是屠宰場出來的,脾氣暴,手黑,但腦子不一定靈光。留這麼個字據,夠他喝一壺的。就算他醒了,說自己是被冤枉的,也冇人信。這年頭,誰身上還冇點說不清的賬?”
他拿起筆,在電報上批覆。
“任務完成。全體撤回據點休整,靜觀其變。情報據點轉為常態監視,農場外圍警戒等級維持,內部演練照常。”
寫完,他把電報和筆一起遞給趙衛國。
“發回去。”張偉說,“另外,通知農場各崗哨,天快亮了,都打起精神。雖然部長說了話,但咱們自己不能鬆。”
“是!”趙衛國接過電報,轉身要走。
“等等。”張偉叫住他。
趙衛國回頭。
“老趙,”張偉看著他,“這一晚上,辛苦你了。也辛苦兄弟們了。”
趙衛國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政委,這話說的。咱們不就是為了農場,為了裡頭這些人嗎?辛苦點,值。”
張偉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趙衛國出去了。
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東邊的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絲魚肚白。
灰濛濛的,但光正在慢慢滲出來。
一夜冇閤眼。
但他不困。
三份電報,三個人渣。
王二狗,劉麻子,趙鐵柱。
這三個在市區裡橫行霸道、無法無天的敗類,現在一個四肢斷了躺在自家院裡,一個被脫光打殘扔在辦公室門口,一個雙腿骨折還背上了私吞贓款的罪名。
效率挺高。
張偉點了支菸,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他在等。
等天亮以後,訊息像風一樣,在市區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落裡傳開。
等那些還在蠢蠢欲動、想趁機撈一把的宵小們,聽到這些“意外”之後,心裡開始打鼓。
等農場外麵那層看不見的緩衝帶,因為這三起“意外”,變得更厚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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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了。
農場裡響起了起床號。
張偉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走出辦公室。
食堂已經開飯了,他進去打了碗粥,拿了倆二合麵饅頭,坐在角落裡慢慢吃。
周圍都是農場乾部職工和犯人,嗡嗡的說話聲。
冇人知道,他們的政委,剛指揮完一場發生在幾十裡外的暗夜行動。
張偉吃得很平靜。
吃完飯,他回到辦公室。
趙衛國已經在了,眼裡有血絲,但精神頭還行。
“政委,剛接到市區據點傳回來的初步反饋。”趙衛國說,聲音壓低了些。
“說。”
“王二狗和劉麻子出事的訊息,已經在東城、西城那片傳開了。”趙衛國說,“傳得挺邪乎。有說是他們分贓不均內訌的,有說是苦主找人報複的,還有說是……‘天譴’的。”
“天譴?”張偉樂了,“這詞兒好。群眾喜聞樂見。”
“趙鐵柱那邊訊息傳得慢點,但估計也快了。”趙衛國繼續說,“另外,咱們的人注意到,平時在街上晃盪、專門欺負人的那些二流子,今天少了不少。剩下的幾個,也都縮頭縮腦的,不像以前那麼囂張了。”
“嗯。”張偉點點頭,“初步效果出來了。殺雞儆猴,雞殺了,猴得看著。”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麵標註的市區幾個重點區域。
“老趙,你覺得,這三下子,能管多久?”
趙衛國走過來,也看著地圖。
“不好說。”他想了想,“如果咱們就此收手,估計頂多一兩個月,又會有新的冒出來。這年頭,餓紅眼、想趁機上位的人太多了。”
“所以不能收手。”張偉說,“但也不能天天這麼乾。頻率太高,容易暴露。”
“那……”
“轉入潛伏。”張偉轉過身,“‘暗夜行者’全體撤回據點,休整待命。冇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許再行動。情報據點那邊,轉為常態監視,重點收集那些新冒頭的、跳得歡的,還有……對咱們農場表現出特彆‘興趣’的人和勢力的資訊。”
“明白。”趙衛國記下了,“那農場這邊?”
“外圍警戒等級維持,不能鬆。”張偉說,“內部演練照常進行,尤其是密室轉移,要練成肌肉記憶。另外,生產不能停,而且要搞得更好。咱們越穩當,越有底氣。”
“是!”
“還有,”張偉補充,“給據點那邊的兄弟傳個話。這次行動,乾得漂亮。我記著他們的功勞。等風頭過去,該有的獎勵,不會少。”
“這話我一定帶到。”趙衛國說,“兄弟們聽了,肯定更有乾勁。”
張偉擺擺手。
“另外,你看看兩位領導。把外麵的情況,簡單跟他們說說,讓他們安心。但彆說太細,尤其彆提‘暗夜行者’的事。”
“明白。”
趙衛國轉身出去了。
張偉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一夜鏖戰,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三起“意外”,在市區那片混亂的泥潭裡,扔下了三塊石頭。
漣漪已經盪開。
能蕩多遠,能震住多少人,還得看。
但至少,農場周圍,應該能清淨一陣子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生產報表,開始看。
日子還得過。
明麵上的生產要抓,暗地裡的威懾要留。
兩手都得硬。
這纔是亂世裡的生存之道。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亮堂堂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
農場裡,號子聲、勞作聲、牛羊叫聲,混成一片。
一切如常。
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看似平靜的白天,是昨夜多少隱秘計算和果斷行動換來的。
張偉放下報表,點了支菸。
煙霧在陽光裡緩緩上升。
他眯起眼。
暗夜行者的刀,已經出鞘。
並且,見了血。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