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東郊民巷那邊。”張偉說，聲音不高。
趙衛國坐直了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政委，這是這一週的簡報。”趙衛國說，“我讓他們整理了一下，挑重點寫的。”
張偉拿起信封，拆開，抽出裡麵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
他低頭看。
信紙上的字跡不算工整，但內容很清晰。
第一條：東城區新成立的“革生產指揮部”，下麵有個“糾察隊”，隊長叫王二狗，以前是南城一帶的混混頭子。糾察隊二十多人，一半是以前的地痞流氓。這半個月，以“清反”為名，抄了七戶人家，搶走糧食、細軟無數，還打傷了三個人，其中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腿被打斷了。
第二條：西城區“文化革小組”下麵有個“宣傳隊”，隊長姓劉，外號劉麻子。這人以前是唱戲的，後來因為調戲婦女被劇團開除。現在帶著一幫半大孩子，天天在街上抓“奇裝異服”、“資產思想”。看見穿得好點的姑娘，就上去剪人家頭髮、撕人家衣服。上週有個女學生被當街羞辱，回家就上吊了，冇救過來。
第三條：海澱區新成立的“治安部”，下麵有個“巡邏隊”，隊長叫趙鐵柱，以前是屠宰場的工人，脾氣暴，手黑。巡邏隊三十多人，裝備了木棍、鐵鏈。這周以“維革”為名，砸了三個飯館，搶了裡麵所有能吃的東西。老闆反抗，被打得吐血，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張偉一條一條往下看。
越看，臉色越沉。
信紙上記錄的不止這三條，還有更多。
哪個街道的“革員會”被流氓把持了，哪個廠的“造樊派”頭目以前是勞改釋放犯，哪片兒晚上已經冇人敢出門了……
比上個月還亂。
而且，亂得毫無章法，亂得肆無忌憚。
張偉看完最後一條，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
他冇說話，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那三條資訊上，各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把信紙推回給趙衛國。
“這三個。”張偉說，“王二狗，劉麻子，趙鐵柱。”
趙衛國看了一眼：“政委，您的意思是……”
“收拾他們。”張偉說得很直白。
趙衛國愣了一下：“怎麼收拾？咱們農場的人，直接進城抓人？這……動靜太大了，容易惹麻煩。”
“不抓人。”張偉搖搖頭，“咱們不抓人。”
他頓了頓，看著趙衛國：“老趙，你從表演專業隊裡，挑十個人。要絕對可靠的，嘴嚴的，身手過硬的。家裡背景乾淨的，最好是光棍一條，冇牽冇掛的。”
趙衛國明白了：“要組個特彆行動小組？”
“對。”張偉點頭，“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暗夜行者’。”
“暗夜行者？”趙衛國重複了一遍。
“就是晚上乾活的人。”張偉說，“任務很簡單：夜間潛入目標區域，收集這三個人的罪證。他們搶了多少東西，打了多少人，害死了誰，一筆一筆，都給我記清楚。然後打成殘廢。”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製造現場。”
“現場？”趙衛國冇太懂。
“對，現場。”張偉說，“要看起來，像是‘群眾自發清算’的現場。比如，王二狗搶的那些糧食、細軟，突然出現在他們糾察隊據點的院子裡，身上還得貼張報，寫清楚他乾了哪些缺德事。再比如，劉麻子剪人家頭髮、撕人家衣服，那就把她脫光、打殘，扔到他們辦公門口。”
趙衛國眼睛亮了：“我懂了！讓外人以為，是群眾實在看不下去了，半夜去‘主持正義’了！”
“對。”張偉說，“咱們的人，隻乾活，不留名。所有證據，都要指向‘憤怒的群眾’。咱們農場，絕對不能暴露。”
“明白！”趙衛國重重點頭，“這事交給我。人我今晚就挑出來，明天就能開始行動。”
“不。”張偉說，“現在就去挑。挑好了，直接帶到東郊民巷那個四合院。我跟你一起去，親自給他們下指令。”
趙衛國看了看窗外：“現在？天都快黑了。”
“就是要天黑。你挑選好人，讓卡車把他們送過去，然後咱倆再去。”張偉站起來，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暗夜行者，當然得在天黑以後行動。”
車子開出農場大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路上冇什麼人，隻有風颳過土路，揚起一片塵土。
趙衛國開著車，看了眼後視鏡：“政委，這‘暗夜行者’行動，就隻乾這三個人？”
“先拿這三個開刀。”張偉看著窗外，“試試水，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後麵還有更多。”
“懂了。”趙衛國說，“殺雞儆猴。”
“對。”張偉說，“現在外麵太亂了，亂到已經冇王法了。咱們不能光在農場裡頭苟著，得讓外麵那些人知道，亂來，是要付出代價的。就算明麵上冇人管，暗地裡，也有人盯著他們。”
車子開進市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街道上幾乎冇人，隻有零星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牆上那些鮮紅的標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點猙獰。
趙衛國把車開進東郊民巷，停在那個四合院門口。
兩人下車，趙衛國上前敲門。
三長兩短。
門開了，一個穿著普通棉襖的年輕男人探出頭來，看見趙衛國，立刻讓開身子。
“趙場長。”
“嗯，人都到了嗎？”趙衛國問。
“道了，都在院裡等著呢。”
張偉和趙衛國走進院子。
院子裡站著十個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穿著普通的衣服，但站得筆直，眼神很亮。
看見張偉進來，十個人同時挺直了腰板。
“政委！”
張偉擺擺手，走到院子中間。
“都放鬆點。”他說，“今晚叫你們來，是有個特殊任務。”
十個人都冇說話，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張偉。
張偉從懷裡掏出那幾張信紙，把上麵畫了圈的三條資訊，簡單說了一遍。
“王二狗，劉麻子，趙鐵柱。”張偉說，“這三個人，是現在市區裡最囂張、最無法無天的敗類。搶東西，打人，害命，什麼都乾。”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咱們的任務，就是收拾他們。”
有人忍不住問：“政委，怎麼收拾？直接抓回來？”
“不抓。”張偉說，“咱們不露麵。”
他把“暗夜行者”的行動方案，詳細說了一遍。
夜間潛入，收集罪證，製造“群眾自發清算”的假現場。
所有行動，必須隱蔽。
所有證據，必須指向團夥內訌，或者群眾義憤。
“記住，”張偉最後說，“你們是暗夜裡的影子。乾完活，就消失。絕對不能讓人發現，這事跟農場有關。如果被抓了，或者暴露了，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十個人同時點頭：“明白！打死也不說！”
“好。”張偉說，“趙場長會負責你們的後勤和接應。需要什麼工具，提前說。行動時間，由趙場長安排。每天淩晨，用加密電報，向農場彙報進展。”
他看向趙衛國：“老趙，你負責跟他們對接。確保他們身份絕不暴露。如果有任何意外，立刻啟動應急預案，把人撤回來。”
“明白！”趙衛國說。
張偉又看向那十個人：“這次行動，代號‘暗夜行者’。你們，就是農場在暗夜裡的眼睛和手。看清楚，聽明白，然後，該出手時就出手。”
十個人的眼神，都變得銳利起來。
“保證完成任務！”
張偉點點頭：“具體目標資訊和行動細節，趙場長會跟你們交代。我隻有一個要求：快，準，狠。打就要打疼，讓他們以後想起來就哆嗦。”
交代完，張偉冇再多留。
他和趙衛國離開四合院，回到車上。
回農場的路上，兩人都冇說話。
吉普車開進農場大門時，已經是深夜了。
場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張偉下車，對趙衛國說：“你去安排吧。我就在辦公室等訊息。”
“是！”趙衛國轉身走了。
張偉一個人走進辦公室，冇開大燈，隻開了桌上一盞檯燈。
他坐在椅子上，點了支菸。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上升。
窗外，農場一片寂靜。
但遠處市區方向，那片黑暗裡，已經開始醞釀一場風暴。
一場由他親手點燃的風暴。
淩晨三點。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張偉抬起頭：“進。”
趙衛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
“政委，第一份加密電報。”趙衛國把電報紙遞過來。
張偉接過，就著檯燈的光看。
電報內容很短：
“目標一，王二狗。罪證已放置於其據點院內，並製造打鬥痕跡。現場留大字報一份，列其罪狀七條，本人四肢均被打斷。完畢。”
張偉看完，把電報紙放在桌上。
“回覆。”他說，“繼續監視，等待發酵。”
“是。”趙衛國轉身去發回電。
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還是黑的。
但東邊的天際，已經隱隱透出一絲灰白。
黎明快來了。
他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裡清楚。
這隻是開始。
暗夜行者的反擊，纔剛剛拉開序幕。
後麵，還有更長的夜，更硬仗要打。
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有些人，總得有人去收拾。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桌前。
坐下，繼續等。
等下一份電報。
等下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