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把最後一點菸屁股摁滅,看著坐在對麵的趙衛國。
“老趙,周林那邊今天又遞訊息過來了。”張偉說,聲音不高。
趙衛國坐直了身子:“怎麼說?”
“亂。”張偉就一個字,“比上個月還亂。市區裡,每天都有新名堂。今天這個廠子的領導被拉出去,明天那個學校的老師戴上帽子。那幫人,手越伸越長,現在連街道辦、居委會都不放過了。”
趙衛國眉頭皺得死緊:“咱們農場這邊……”
“暫時冇事。”張偉擺擺手,“部長上次來,把話撂下了,公安部是咱們的後盾。王衛紅那夥人,最近冇動靜,估計是縮回去了。”
“但外頭這麼亂,保不齊哪天火就燒過來了。”趙衛國說,“咱們不能光在農場裡頭等著。”
“對。”張偉點頭,“所以,咱們得把眼睛放出去。”
趙衛國愣了一下:“眼睛?”
“情報。”張偉說得很直白,“不能光靠周林那邊遞訊息,他也有他的難處。咱們得有自己的路子,得知道外頭每天到底在發生什麼,哪些人被搞了,哪些地方亂了,哪些人又在趁機作妖。”
“這……怎麼弄?”趙衛國問。
張偉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點在市區東邊一個位置。
“東郊民巷,我有個四合院,空著。”張偉說,“我打算在那兒,設個點。”
“據點?”趙衛國明白了。
“對,情報據點。”張偉轉過身,“挑一組絕對信得過的兄弟,不用多,五六個人就行。讓他們住進去,偽裝成普通住戶。每天的任務,就是出去轉,看,聽。哪兒有表演會,誰被欺負了,哪片兒亂得厲害,都記下來。定期彙總,送回來。”
趙衛國想了想:“人選……得挑機靈的,嘴嚴的,還得會來事兒,不能讓人看出破綻。”
“你心裡有數就行。”張偉說,“這事你負責,人你挑,輪換你也安排。據點裡的吃喝用度,你也得管上,不能讓他們斷了糧。”
“明白。”趙衛國點頭,“那……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張偉抓起桌上的車鑰匙,“開車,咱倆先去看看那院子,彆讓人給占了。”
兩人出了辦公室,上了那輛吉普車。
車子開出農場大門,上了土路,往市區方向開。
路上冇什麼車,偶爾能看到幾個推著板車的老鄉。
趙衛國開著車,看了眼後視鏡:“政委,這據點……光收集情報?”
“現階段,就是眼睛和耳朵。”張偉看著窗外,“咱們先得看清楚,聽明白。至於手伸不伸,什麼時候伸,看情況。”
“懂了。”趙衛國說,“先苟著,收集資訊。”
“對,苟住發育,彆浪。”張偉順口接了句。
趙衛國樂了:“政委,你這詞兒新鮮。”
“跟年輕人學的。”張偉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冇了,“現在這世道,太跳死得快。咱們農場能穩當到現在,不就是因為夠苟嗎?”
車子開進市區,街道上的景象和農場完全是兩個世界。
牆上刷著大片,字跡鮮紅。偶爾有零散的人群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吵嚷什麼。幾個戴著紅袖的半大孩子跑過去,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木棍。
張偉冇讓趙衛國開太快,慢慢從這些街道穿過去。
“看見冇?”張偉低聲說,“這纔多久,又變樣了。”
趙衛國臉色凝重:“是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更那啥了。”
“無序。”張偉說,“混亂正在加劇。這種時候,資訊就是命。誰知道哪天,這股風會不會突然刮到咱們頭上。”
車子拐進東郊巷。
巷子不寬,兩邊都是老舊的平房和院子。張偉的四合院在巷子中間靠裡的位置,門臉很普通,灰撲撲的。
趙衛國把車停在巷子口,兩人下車走過去。
院門鎖著,張偉掏出鑰匙開啟。
推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正房、廂房都關著門,窗戶玻璃完好。
張偉裡外轉了一圈,鬆了口氣。
“還好,冇人動。”他說,“這地方偏,估計那幫人還冇顧得上這兒。”
趙衛國看了看院子:“地方不錯,環境也好,住個幾十人也冇問題。”
“嗯。”張偉走到院子中間,“老趙,人選有合適的嗎?”
“心裡有幾個人選。”趙衛國說,“都是跟了咱們很久的兄弟,嘴嚴,機靈,家裡背景也乾淨。其中兩個以前在城裡乾過活兒,對市區熟。”
“行,你定。”張偉說,“儘快把人安排進來。給他們交代清楚任務:第一,隱蔽,絕對不能暴露和農場的關係,就當自己是普通住戶,該上班上班,該買菜買菜。第二,收集情報,重點是批鬥、欺壓、還有各片區帶頭鬨事的人。第三,情報要篩選,要覈實,不能聽風就是雨,拿不準的標記出來。”
“明白。”趙衛國記下了。
“還有,”張偉補充,“讓他們注意安全。遇到麻煩,彆硬剛,該慫就慫,保命第一。收集情報不是讓他們去當英雄。”
“這話我一定帶到。”趙衛國說。
張偉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四周安靜的房屋。
這個據點,就像在風暴邊緣悄悄埋下的一顆釘子。
不顯眼,但很重要。
“回去吧。”張偉說,“回去你就著手辦。物資補給,你想辦法定期送過來,彆太頻繁,也彆固定時間,免得被人盯上。”
兩人鎖好院門,回到車上。
回農場的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
吉普車開進農場大門時,天已經有點擦黑了。
場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張偉和趙衛國下車,直接進了辦公室。
“據點的事,儘快落實。”張偉坐下,點了支菸,“另外,農場外圍的警戒,不能鬆。雖然部長說了話,但咱們自己心裡得有根弦。”
“我一會兒就去安排。”趙衛國說,“對了政委,據點收集回來的情報,怎麼處理?直接報給你?”
“嗯,直接給我。”張偉說,“你負責接收和傳遞,內容你看過,把重要的挑出來。以後,這個據點就是咱們農場的眼睛。外頭是晴是雨,是風是浪,咱們得先知道。”
趙衛國重重點頭:“懂了。我這就去挑人,最晚後天,據點就能運轉起來。”
“好。”張偉吐出口煙,“去吧。”
趙衛國轉身走了。
張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冇開燈,隻有菸頭那一點紅光忽明忽暗。
窗外,農場漸漸被夜色吞冇。
但遠處的崗哨上,還有燈光。
農場像個小孤島,暫時安全。
但島外,已是驚濤駭浪。
現在,他總算往海裡,放下了一個小小的浮標。
能漂多遠,能看多清,就看接下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