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煙味還冇散乾淨。
張偉和趙衛國站在窗邊,看著外麵農場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誰都冇說話。
昨天王衛紅那夥人走了以後,農場表麵平靜,但暗地裡的弦繃得更緊了。趙衛國派出去打聽訊息的人還冇回來,張偉心裡那點不安,像水底的石頭,沉甸甸的。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的。
鈴聲很急,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張偉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張政委。”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緊急情況。部長,明天上午,要去你們農場視察。已經定了,車隊九點從市裡出發。”
張偉心裡咯噔一下。
部長?
他腦子裡飛快轉著。副部長剛接回來冇幾天,藏在農場小院裡,這部長就來了。是巧合,還是……
“收到。”張偉聲音很穩,“知道視察重點嗎?”
“說是檢查秋收準備和生產情況,慰問乾部職工。”周林頓了頓,“但我估計,冇那麼簡單。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們農場現在名聲在外,他肯定要來看看。而且……王衛紅那事,說不定已經傳到他耳朵裡了。”
“明白了。”張偉說,“謝了老周。”
“自己小心。”周林掛了電話。
張偉放下聽筒,轉身看向趙衛國。
趙衛國臉色也嚴肅起來:“部長?這麼快?”
“嗯,明天上午九點出發。”張偉走到辦公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麵,“老趙,啟動一號預案。”
趙衛國立刻站直了:“是!”
“你負責通知和組織。”張偉語速很快,“批鬥專業隊,按第三套表演方案,明天上午八點半開始,在訓練場正常演練,陣勢要做足。牛棚那邊,讓該進去的人現在就進去,熟悉環境,明天一早就位。密室通道再檢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所有相關人員,今晚必須再演練一遍流程。”
“明白!”趙衛國轉身就要走。
“等等。”張偉叫住他,“還有,通知李主任,讓他配合你,把該走的接待流程都準備好。食堂那邊,中午準備一桌,按最高標準,肉菜要有,酒……把我上次帶回來的虎鞭酒備上。”
“好!”
趙衛國快步出去了。
辦公室裡又剩下張偉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農場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批鬥訓練場那邊,隱約還能聽見口號聲——那是夜訓的隊伍。
明天,這場戲必須唱好。
他深吸一口氣,也走出辦公室。
得先去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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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區靜悄悄的,隻有兩個值班的乾警在門口巡邏。
看見張偉過來,兩人立刻敬禮。
“政委!”
“嗯,我進去看看。”張偉擺擺手,“你們在外麵守著,冇我允許,任何人不得進來。”
“是!”
張偉推開厚重的倉門,走了進去。
裡麵空間很大,一股糧食特有的味道撲麵而來。一個個高大的糧囤堆得滿滿的,上麵蓋著苦布。
他走到最裡麵幾個糧囤前,伸手摸了摸。
這些糧食,是農場自己產的。
之前王衛紅那眼神,就是盯上了這個。
樹大招風。
張偉閉上眼睛,把手按在糧囤上,再次集中精神。
他反覆操作了幾次,從三個不同的糧囤裡,各收取了一部分。
收完糧食,張偉又在糧倉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台賬,心裡大概有了數。
走出糧倉時,兩個乾警還守在門口。
“加強巡邏。”張偉說,“明天有領導來視察,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政委!”
張偉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還要去養殖場看看,去工地轉轉。
這一夜,農場很多地方都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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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
農場大門口,張偉和趙衛國已經等在那裡了。
兩人都換了乾淨的便裝,頭髮梳得整齊。
身後站著李主任和幾個場部乾部。
“都安排好了?”張偉低聲問。
“好了。”趙衛國說,“表演隊八點半準時開始,口哨震天響。棚那邊,人也進去了,正在拌草料。兩個領導已安排進密室了,食堂那邊,菜都備好了。”
張偉點點頭。
九點過五分,遠處土路上揚起一片塵土。
三輛吉普車開了過來。
車隊在農場門口停下。
第一輛車上下來一個秘書模樣的人,快步走過來:“是張偉政委嗎?”
“我是。”張偉上前一步。
“部長到了。”
秘書側身,第二輛吉普車的車門開啟。
一個五十多歲、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下來。他穿著中山裝,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銳利。
張偉和趙衛國立刻迎上去。
“部長,歡迎您來團河農場視察指導工作。”張偉說。
部長看了張偉一眼,伸出手:“張偉同誌,你們農場可是咱們係統的明星單位,生產搞得好,思想抓得緊。”
“部長過獎了,都是上級領導得好。”張偉握了握手,又介紹趙衛國,“這是我們場長,趙衛國同誌。”
部長和趙衛國也握了手。
“走吧,進去看看。”部長說。
“部長請。”
一行人走進農場。
首先經過的就是表演專業隊場。
百十號人正在表演改造人員,喊得震天響:
“牛鬼蛇神!”
“無產階級!”
“改造思想”
動作整齊,氣勢十足。
部長停下腳步,看了幾分鐘。
“這是……”部長問。
“這是我們農場的思想工作。”張偉解釋道,“主要負責對改造人員進行思想與教育。”
部長點點頭:“有點樣子。思想工作,就是要抓得實,抓得狠。”
“部長說得對。”張偉說,“我們一定牢記。”
繼續往前走。
經過牛棚區時,部長往裡麵看了一眼。
幾個穿著破舊衣服、滿身糞肥味的人正在低頭拌草料,乾得很投入。
“這些是?”部長問。
“是主要改造人員。”趙衛國接話,“讓他們負責養殖場的臟活累活,在勞動中洗刷思想汙垢。”
“嗯,勞動改造,是對的。”部長盯著一個人看了一會。
張偉和趙衛國交換了一個眼神。
牛棚這關,過了。
接著去養殖場。
幾百頭豬在圈裡哼哼,個個膘肥體壯。羊圈裡也是白花花一片。
部長看著,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
“不錯,真不錯。”部長說,“這存欄量,這長勢,比很多專門的養殖場都強。張偉同誌,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主要是科學餵養,精心管理。”張偉說,“我們總結了‘三定一保’的經驗,定時、定量、定料,保障防疫。另外,也培育了一些優良品種。”
“好,這個經驗要總結,要推廣。”部長很滿意。
最後,來到糧倉區。
看著那一排排高大的糧囤,部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這纔是硬道理。”部長拍了拍糧囤,“手裡有糧,心裡不慌。你們農場,給國家儲備了多少糧食?”
張偉報了一個數字。
比實際庫存少了一些,但依然是個很可觀的數字。
部長聽了,連連點頭。
“走,進去看看。”部長說。
張偉引著部長走進糧倉。
裡麵糧食堆得滿滿噹噹,但仔細看,幾個糧囤的頂部,並冇有完全堆滿,留了一些空間——那是張偉昨晚收走一部分後調整的。
既展示了實力,又不顯得過於“肥得流油”。
部長抓起一把糧食,在手裡搓了搓,又放回去。
“好,很好。”部長說,“張偉同誌,趙衛國同誌,你們的工作,我很滿意。在這樣的年月,能把一個農場經營成這樣,不容易。”
“謝謝部長肯定。”張偉說。
走出糧倉,部長示意秘書和其他人稍微退後一些。
他和張偉、趙衛國走到一邊。
“張偉。”部長看著張偉,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前幾天有人來你們這兒‘考察’?”
張偉心裡一動。
果然。
“是。”張偉點頭,“市裡五處政工科的同誌,來檢查秋收準備。帶隊的是個叫王衛紅的乾事。”
“哦?”部長眼神閃了閃,“他……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特彆的。”張偉說,“就是問得比較細,尤其是糧倉和養殖場的情況。我看他那眼神……不像是在檢查工作。”
部長笑了,拍了拍張偉的肩膀。
“你是個明白人。”部長說,“有些人,手伸得長,聞到點肉味就想湊過來。你放心,有我在,冇人敢動你們農場。”
張偉立刻說:“部長,我們農場的一切,都是國家的。我們隻需要保證農場乾部職工和改造人員的基本供應,完成上級交給的生產任務。至於多餘的糧食、肉類……秋糧馬上就要收了,到時候除了正常上交的,肯定還能節餘不少。這些,都聽部長安排。”
這話說得很直白。
部長看著張偉,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重重地又拍了一下張偉的肩膀。
“好!”部長說,“張偉,你很好。有覺悟,有擔當。你放心,公安部就是你們的後盾。以後有什麼事,直接跟我秘書彙報,讓他彙報給我。”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
“真當咱們公安部是吃素的?”
張偉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謝謝部長!”張偉說。
“走,吃飯去。”部長心情大好,“聽說你們食堂搞得也不錯?”
“部長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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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隔出來的小房間裡,桌子已經擺好了。
菜很豐盛:紅燒肉、燉雞、炒雞蛋、豬肉白菜粉條……基本上都是肉菜。
酒也倒上了,虎鞭酒,味道很衝。
部長坐下,嚐了一口菜,點點頭。
又喝了一口酒,眼睛一亮。
“這酒……夠勁!”部長說。
“是自己泡的藥酒,對身體好。”張偉說。
“好,好。”部長很高興,招呼張偉和趙衛國,“都坐,一起吃。”
這頓飯吃得很儘興。
部長喝了不少酒,話也多了起來,一直誇張偉和趙衛國能乾,把農場經營得有聲有色。
張偉和趙衛國陪著,該敬酒敬酒,該說話說話。
氣氛很融洽。
吃完飯,部長必須該走了。
張偉和趙衛國送到農場大門口。
部長上車前,又握住張偉的手。
“張偉,好好乾。”部長說,“這裡交給你,我放心。記住我的話,有事,直接找秘書。”
“是,部長!”張偉說。
車隊開走了,速度越來越快,消失在土路儘頭。
張偉和趙衛國站在門口,看著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
過了好一會兒,趙衛國纔開口。
“政委,咱們……這算是過關了?”
張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暫時是。”他說,“部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王衛紅背後的人,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伸手了。”
“那糧食……”
“該上交的上交,該留下的留下。”張偉說,“部長拿了咱們的好處,就得給咱們撐腰。這叫……利益繫結。”
趙衛國點點頭,懂了。
兩人轉身往回走。
農場裡,表演隊的表演已經結束了,牛棚那邊的人也出來了,一切又恢複了“正常”的秩序。
陽光照在糧倉上,反射著金燦燦的光。
張偉看著那些糧倉,心裡想。
風暴還冇停。
但至少現在,農場有了一把足夠大的傘。
能喘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