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一晃就過。
農場裡該生產生產,該訓練訓練,小院那邊安安靜靜。張偉每天照常去場部辦公室,批檔案,聽彙報,巡視工地。表麵上看,一切風平浪靜。
但趙衛國佈下的暗哨,眼睛瞪得比平時都大。
第三天上午,九點剛過。
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
張偉拿起聽筒。
“政委,大門崗哨。”電話那頭聲音壓著,“來了兩輛吉普車,六個人。帶頭的姓劉,叫劉長海,說是市裡五處政工科的,來檢查秋收準備工作。手續齊全,紅頭檔案,公章都對著呢。”
“知道了,放他們進來,直接領到場部。”張偉放下電話,點了支菸,抽了兩口,掐滅。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辦公室。
趙衛國已經等在門口了,臉色嚴肅。
“來了?”趙衛國問。
“嗯,六個人,劉長海帶隊。”張偉說,“按預案接待,你跟我一起。”
“明白。”
兩人走到場部門口,冇等幾分鐘,兩輛吉普車就開了過來。
車停下,第一輛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臉圓,帶著笑,看著挺和善。他後麵跟著兩個年輕乾事,手裡拎著公文包。
第二輛車下來三個人。打頭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瘦高個,臉板著,眼神掃過來的時候像刀子刮過。他身後也跟著兩個乾事,年紀更輕點,但腰桿挺得筆直。
圓臉男人快步走過來,伸出手:“張政委吧?久仰久仰。我是五處政工科的劉長海,這幾位是我的同事。這次下來,主要是學習一下咱們團河農場秋收準備工作的先進經驗。”
張偉跟他握了握手:“劉科長客氣了,歡迎指導工作。我是張偉,這位是我們場長趙衛國。”
劉長海又跟趙衛國握了手,然後側身介紹那個瘦高個:“這位是我們處的乾事,王衛紅同誌,工作很認真,這次也一起來學習學習。”
王衛紅走上前,跟張偉握了下手,力道不小。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開口聲音有點冷:“張政委,農場最近思想動員工作抓得怎麼樣?最新精神,學習傳達及時嗎?”
一來就直接上硬菜。
張偉臉上笑容不變:“抓得緊。我們堅持每天早學習晚彙報,最新檔案和精神,都是第一時間組織全體乾部職工學習討論,確保人人領會,人人貫徹。”
“光學習不夠。”王衛紅盯著張偉,“關鍵要看行動。農場在‘加強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複辟’方麵,有什麼具體舉措?”
趙衛國在旁邊聽著,心裡咯噔一下。這問題問得,角度有點刁。
張偉卻答得順溜:“我們始終牢記‘抓革命,促生產’的方針。具體舉措上,一是加強內部管理,對全體人員,包括改造人員,進行嚴格的思想教育和勞動改造,確保他們通過勞動洗刷思想汙垢。二是狠抓生產,多打糧食,多養豬羊,用實實在在的生產成果,支援國家建設,這就是對階級敵人最有力的打擊。我們堅信,隻有生產搞上去了,無產階級專政的根基才更牢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問題,又把話題拉回到了“生產”這個安全領域。
王衛紅眼神閃了一下,冇繼續追問,轉而說:“那就請張政委帶我們實地看看吧。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好,這邊請。”張偉伸手引路。
一行人先去了乾警宿舍區。
宿舍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疊成豆腐塊,臉盆毛巾擺成一條線。牆上貼著學習心得和決心書。幾個冇出工的乾警正在保養農具,或者縫補衣服,看見領導進來,立刻站起來,精神麵貌不錯。
劉長海看了直點頭:“不錯不錯,半軍事化管理,有樣子。”
王衛紅冇說話,走到牆邊,仔細看了看那些學習心得,還用手指摸了摸紙邊。然後他走到一個正在縫衣服的年輕乾警麵前,問:“最近學了什麼檔案?”
年輕乾警有點緊張,但回答得還算流利:“學了《關於進一步抓好農業生產的通知》,還有社論《農業學大寨》。”
“有什麼體會?”
“體會就是……要鼓足乾勁,力爭上遊,多打糧食,為國家做貢獻。”
王衛紅點點頭,冇再問。
接著去農機倉庫。
各種農具擦得鋥亮,擺放整齊。牆上掛著工具領用記錄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劉長海翻看了一下記錄,誇道:“管理很規範。”
王衛紅走到一台拖拉機旁邊,摸了摸輪胎,又看了看發動機,問:“這拖拉機出勤率怎麼樣?維修保養跟得上嗎?”
趙衛國上前回答:“出勤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我們有專門的維修組,定期保養,小毛病不過夜,大問題及時上報解決。”
“油料消耗有記錄嗎?”
“有,每一升油進出都有詳細台賬,隨時可以查。”
王衛紅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然後去了豬圈。
幾百頭豬在圈裡哼哼,膘肥體壯。飼養員正在拌食,看見人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
劉長海看著滿圈的豬,眼睛有點發亮:“好傢夥,這存欄量,得有四百多頭吧?長得真不錯。”
張偉說:“目前存欄四百二十七頭。我們采用了科學的餵養方法,長勢確實可以。”
王衛紅繞著豬圈走了一圈,看了看食槽,又看了看豬糞堆積的地方,問了幾句飼料來源和防疫情況,趙衛國一一回答了。
最後,來到了糧倉區。
這是農場最核心的地方之一。一排排高大的糧倉矗立著,空氣裡瀰漫著糧食特有的味道。
劉長海仰頭看著糧倉,感慨:“這纔是咱們的底氣啊。”
王衛紅走到一個糧倉前,停下了腳步。
他的眼神,和剛纔看其他地方時不一樣了。
他先是仔細看了看糧倉的牆壁,用手敲了敲,然後又抬頭看屋頂,看通風口。他甚至蹲下身,看了看牆根的地麵。
那眼神,不像是在檢查糧倉結構是否安全,也不像是在評估儲糧條件。
更像是在……掂量分量。
趙衛國站在張偉側後方,眼睛一直盯著王衛紅。他看到王衛紅的目光在幾個糧倉之間來回掃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計算什麼。
那種眼神,趙衛國太熟悉了。以前在黑市上,那些倒騰糧食的二道販子,看到好貨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評估價值,計算利潤。
這不是來檢查生產的眼神。
王衛紅看了好幾分鐘,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張偉說:“糧倉管理得不錯。防火、防潮、防鼠雀的措施都到位嗎?”
張偉說:“到位。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定期檢查,絕對確保糧食安全。”
“糧食安全,不僅僅是保管上的安全。”王衛紅意有所指地說,“更是政治上的安全。這麼多糧食,一定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絕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王乾事說得對,我們一定牢記。”張偉回答得毫無破綻。
巡視完糧倉,整個考察流程基本就結束了。
回到場部辦公室,劉長海說了幾句場麵話,什麼“農場工作紮實,成績突出,值得學習”之類的。王衛紅則冇再多說什麼,隻是又強調了一遍要“提高警惕,嚴防錯誤思想”。
張偉和趙衛國陪著笑臉,把人送到吉普車旁。
看著兩輛車開出農場大門,消失在土路儘頭,張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趙衛國湊過來,壓低聲音:“政委,那個王衛紅,不對勁。”
“看出來了。”張偉轉身往辦公室走,“進來說。”
兩人進了辦公室,關上門。
“說說,怎麼不對勁?”張偉坐下。
趙衛國說:“名義上是劉長海帶隊,但我觀察了,真正拿主意的,是那個王衛紅。劉長海說話的時候,時不時會瞟他一眼。而且,王衛紅看糧倉那眼神,根本不是在檢查工作。”
“像什麼?”
“像在掂量咱們家底有多厚。”趙衛國說得很直白,“他在算,這些糧倉裡到底有多少糧食,值多少東西。我敢打賭,他回去彙報的重點,絕對不是咱們生產搞得好不好,而是咱們倉庫裡到底有多少硬貨。”
張偉點了支菸,冇說話。
趙衛國繼續說:“這人背景肯定不簡單。一個政工科的乾事,哪來那麼大底氣?劉長海一個科長都得看他臉色。我估計,他背後有人,而且那人,盯上咱們農場的物資了。”
“樹大招風。”張偉吐了口煙,“咱們農場現在糧食多,豬養得肥,在這年頭,就是一塊肥肉。以前是冇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顧不上。現在……看來是有人聞著味了。”
“怎麼辦?”
張偉把煙掐滅:“你馬上派人,去市裡,想辦法摸清楚這個王衛紅的底細。他什麼來頭,跟誰走得近,最近在忙什麼,越詳細越好。”
“明白,我親自安排。”趙衛國點頭。
“另外,”張偉說,“告訴兄弟們,眼睛都放亮點,任何陌生麵孔,任何異常動靜,立刻報告。”
“是!”
趙衛國轉身要走,張偉叫住他:“等等,先去小院,把情況跟部長說一下。”
兩人來到隔壁小院。
嶽父正在院子裡慢慢踱步,看見他們進來,停下腳步。
“人走了?”嶽父問。
“走了。”張偉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重點說了王衛紅的異常。
嶽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小趙判斷得對。這不是普通的檢查,是試探,是敲打,更是……摸底。”
趙衛國說:“部長,您也覺得他們是衝著物資來的?”
“**不離十。”副部長說,“現在外麵什麼情況,你們也知道。物資緊缺,尤其是糧食和肉。你們農場搞得這麼好,儲備這麼足,被人盯上,不奇怪。奇怪的是,來得這麼快,這麼‘正式’。”
張偉說:“爸,您的意思是,這可能隻是個開始?”
“開始?”嶽父搖搖頭,“這已經是訊號了。告訴你們,有人注意到這塊肥肉了,而且,想來咬一口。今天來的,是探路的。下次來的,可能就是動真格的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遠處工地上的聲音隱約傳來,但小院裡的氣氛,卻有點凝重。
張偉深吸一口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農場是咱們的根,誰想動,都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嶽父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心裡有數就行。該準備的準備,該應對的應對。但記住,不要慌,不要亂。你一亂,下麵的人就更冇底。”
“我明白。”張偉點頭。
趙衛國說:“政委,部長,那我先去安排調查和警戒的事了。”
“去吧。”張偉說。
趙衛國走了。
張偉和嶽父站在院子裡,誰都冇再說話。
天上有雲飄過,遮住了一點太陽。
風颳過來,帶著土腥味。
張偉看著農場裡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整齊的糧倉,那些肥壯的豬。
他知道,平靜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到頭了。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現在,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
響聲不大。
但餘音,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