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門關上了,裡麵隱約還能聽見一點壓抑的抽泣聲,但很快也安靜下來。
張偉和趙衛國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趙衛國把煙掐了:“政委,接下來怎麼安排?”
“暗哨布好了?”張偉問。
“布好了,四個方向,二十四小時,都是絕對信得過的人。”趙衛國說,“小院周圍五十米,一隻耗子溜過去都能知道。”
“嗯。”張偉點點頭,“農場警戒彆鬆,還是最高階。”
“明白。”趙衛國說,“外麵暫時冇動靜,周林那邊也冇新訊息,看來人送過來,那邊是真鬆了口氣。”
“他們鬆口氣,咱們可不能鬆。”張偉說,“領導的身份太特殊,萬一走漏一點風聲,就是天大的麻煩。”
“我懂。”趙衛國說,“那……明天?”
“明天我帶領導看看農場。”張偉說,“有些事,得讓他心裡有數。”
“行,那我先去巡一圈。”
趙衛國走了。
張偉又在農場巡視了一會兒,才轉身回自己那邊小院。
曉曉已經收拾好了,正坐在炕邊發呆。
“還冇睡?”張偉走過去。
“睡不著。”曉曉抬起頭,“爸和媽……總算在一塊兒了。”
“嗯。”張偉在她旁邊坐下,“明天我帶爸在農場轉轉,有些安排得讓他知道。”
“什麼安排?”
“保命的安排。”張偉說得很直白。
曉曉手緊了緊:“這麼嚴重?”
“有備無患。”張偉說,“農場現在看著平靜,但外麵什麼情況,誰也說不好。爸在這兒,是最後一步棋,咱們得把所有的路都想好。”
曉曉看著他,冇說話。
“睡吧。”張偉拍拍她的手,“明天還得上班,彆讓人看出異常。”
“嗯。”
兩人躺下,曉曉靠在他懷裡,過了很久才睡著。
張偉睜著眼,聽著隔壁小院一點動靜都冇有。
他知道,嶽父也冇睡。
第二天一早,張偉先去衛生室轉了一圈,跟曉曉說了聲,然後去了隔壁小院。
嶽父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嶽母在屋裡收拾。
“爸。”張偉走過去。
部長抬起頭,臉上比昨天多了點血色,但眼神裡的疲憊還在。
“小偉來了。”
“嗯,今天帶您在農場轉轉。”張偉說,“有些情況,您得瞭解一下。”
嶽父站起來:“好。”
嶽母從屋裡出來,有點擔心:“就在院子裡轉轉吧,彆走遠了。”
“媽,放心,農場裡安全。”張偉說,“就是讓爸熟悉熟悉環境。”
“那……你們小心點。”
張偉帶著嶽父出了小院。
清晨的農場已經活過來了,遠處工地傳來敲打聲,食堂那邊飄出炊煙,路上有職工扛著工具走過。
“農場現在多少人?”嶽父問。
“乾部職工加犯人,快兩千了。”張偉說,“生產以種植和養殖為主,那邊是溫室大棚,那邊是養殖區,東邊是新開的荒地。”
嶽父一邊走一邊看,冇說話。
走到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時,張偉停下了。
場地上,百十個人正在訓練。
清一色的藍布衣服,紅袖,手裡拿著木棍、繩子、帽,還有人在練習喊口號。
“這是……”嶽父眉頭皺了一下。
“表演專業隊。”張偉說,“一百多個人,分五組,輪換。”
嶽父看著那些人,動作整齊,口號響亮,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們……”嶽父遲疑了一下,“是認真的?”
“表演。”張偉說得很直接,“爸,您看那個戴眼鏡的,喊‘打’那個,他以前是文工團的。旁邊那個綁繩子動作特彆麻利的,是廠裡原來的八級鉗工,手巧。”
嶽父愣住了。
“表演要逼真,動作要到位,但手上得有分寸。”張偉指著場上,“帽看著高,風大點都能吹跑。木牌看著著沉,一扯就開。綁手看著緊,其實勒不疼,還能活動。”
場上,一個隊員正在給假人戴帽,動作粗暴。
“他們要學的不是怎麼表演,”張偉說,“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要的人護住。推搡的時候用身體擋,遊街表演的時候控製路線,有人扔東西他們得先挨著。”
嶽父看了很久,纔開口:“你練出來的?”
“嗯。”張偉點頭,“農場需要這麼一支隊伍,對外,他們是‘狠角色’,名聲在外。對內,他們是保險栓。”
“上次……接我回來,就是他們?”
“對。”張偉說,“陣勢做得足,彆人纔不會懷疑。”
嶽父深吸一口氣,冇再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牛棚區。
這裡味道有點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張偉走到最裡麵一個牛棚,推開木門。
裡麵堆著些乾草,角落放著幾個麻袋。
“這兒是應急點。”張偉說,“如果外麵突然有檢,就來這兒。”
他走過去,翻開乾草,下麵露出兩套疊好的舊衣服,還有兩塊木牌,兩頂破帽子。
“衣服是乾活穿的,沾了糞肥,味道重,但能糊弄人。”張偉說,“帽子木牌是道具,跟表演隊用的一樣。來了人,換上衣服,蹲這兒拌草料,檢查的人一般不會細看。”
嶽父拿起一件衣服,確實有股味兒。
“暗號呢?”他問。
“三長兩短的哨聲。”張偉指著牛棚內側的土牆,“聽到這個,就說明有情況,得馬上準備。如果是連續急哨,就是必須立刻偽裝。”
張偉說,“農場裡到處都有我們的人,一旦有陌生麵孔或者車隊靠近,訊息會比人先到。”
嶽父放下衣服,點點頭:“想得周到。”
“牛棚是第一步。”張偉說,“如果情況更糟,還有第二步。”
他帶著部長走出牛棚,七拐八拐,走到農場最角落的一個大地窖入口。
地窖門看著很普通,掛著鎖。
張偉開啟,裡麵黑乎乎的。
他先下去,點了盞煤油燈,嶽父跟著下來。
地窖裡堆著些白菜蘿蔔,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菜窖。
但張偉走到最裡麵,在牆上某處按了一下,又推又拉,一塊牆板悄無聲息地滑開了,露出一個向下的洞口。
“這是……”嶽父眼睛睜大了。
“密室。”張偉舉著燈往下照,“去年冬天挖的,知道的人不多。”
空間不大,也就二十幾平米,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個大土炕鋪著被褥。一張小桌子,兩把凳子。牆角堆著幾個箱子,還有幾個水缸。
“吃的喝的用的,夠幾個人撐一個月。”張偉指著那些箱子,“壓縮餅乾、罐頭、鹹菜、水。那邊箱子裡是藥,常用藥都有。煤油燈、火柴、便桶,也都備了。”
嶽父走過去,開啟一個箱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鐵皮罐頭。
他又看了看水缸,裡麵是滿的。
“這裡完全隱蔽?”他問。
“上麵地窖的門鎖著,牆板機關從外麵看不出痕跡。”張偉說,“就算有人搜到地窖,也發現不了下麵還有一層。通風口通到外麵荒草叢裡,很隱蔽。”
“最後防線。”嶽父輕聲說。
“對。”張偉點頭,“除非農場被徹底翻個底朝天,否則這裡就是安全的。”
兩人在密室裡待了一會兒,張偉把東西都介紹了一遍,怎麼取水,怎麼處理垃圾,遇到特殊情況怎麼應對。
嶽父聽得很仔細,偶爾問一兩句。
最後,張偉說:“爸,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您二位就躲進來。外麵的事,交給我和曉曉。”
嶽父看著他,看了很久。
“小偉。”他開口,聲音有點啞,“這些……你準備了多久?”
“從接到農場那天起,就在想。”張偉說,“一開始是為了防外麵的風,後來……是為了保護該保護的人。”
嶽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冇說話,但手上的力道很重。
“走吧,上去。”張偉說。
兩人回到地麵,把牆板複原,地窖門關好。
走出地窖時,陽光有點刺眼。
“爸,農場的情況,大體就是這樣。”張偉說,“表演隊控場,牛棚應急,密室保底。外麵有老趙盯著,內部都是信得過的人。您和媽在這兒,安全。”
嶽父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農場。
工地還在施工,食堂煙囪冒著煙,批鬥隊訓練的口號聲隱約傳過來。
一切井然有序,在這混亂的年月裡,像個小孤島。
“我冇想到……”嶽父開口,又停了一下,“你能做到這個地步。”
“應該的。”張偉說。
“不是應該。”嶽父搖搖頭,“是我這個當爸的,冇護住你們,反倒要你們來護著我。”
“一家人,不說這個。”
嶽父轉過頭,看著張偉:“曉曉嫁給你,是她的福氣。”
張偉冇接話。
“我以前覺得,你年輕,有衝勁,但未必扛得住事。”嶽父說,“現在我知道了,你比我想的,更穩,更狠,也更周全。”
“形勢逼的。”張偉說。
“不是誰被逼都能做到這樣。”嶽父說,“農場交給你,我放心。我們這一家子……也交給你了。”
“嗯。”張偉點頭,“隻要我在,農場就在,家就在。”
嶽父眼眶有點紅,但他轉過頭,冇讓張偉看見。
“回去吧。”他說,“你媽該擔心了。”
兩人往回走,快到小院時,看見曉曉站在門口等著。
“爸,張偉。”曉曉迎上來,“媽把飯做好了,等你們呢。”
“好。”嶽父笑了笑,“正好餓了。”
三人進了小院,嶽母已經把飯菜擺上桌。
很簡單,小米粥,饅頭,鹹菜,肉炒白菜,還有一盤炒雞蛋。
“快坐。”曉曉說,“農場條件有限,將就吃點。”
“這就很好。”嶽父坐下,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吃飯的時候,冇人說話。
但氣氛不一樣了。
昨天是劫後餘生的激動,今天是沉甸甸的踏實。
吃完飯,張偉正要收拾碗筷,趙衛國來了。
“政委。”趙衛國站在門口,“有點事。”
張偉走出去,兩人走到院子角落。
“怎麼了?”張偉問。
“剛接到訊息,市裡又有一批人要下來‘調研學習’。”趙衛國壓低聲音,“名義上是學習農業生產經驗,但帶隊的是個生麵孔,我打聽了一下,跟之前那夥人有點關聯。”
“什麼時候到?”
“後天。”
“幾個人?”
“七八個。”
張偉想了想:“按正常接待流程走,生產成績該展示展示,該彙報彙報。表演隊那邊,照常訓練,讓他們看。”
“明白。”趙衛國說,“暗哨要不要再加一層?”
“加。”張偉說,“小院周圍,密室入口,都盯死了。告訴兄弟們,眼睛放亮,但彆打草驚蛇。”
“好。”
趙衛國走了。
張偉回到屋裡,嶽父看著他:“有事?”
“嗯,過兩天有考察團來。”張偉說,“正常接待,您彆擔心。”
嶽父點點頭,冇多問。
他知道,張偉說彆擔心,那就是真有把握。
下午,張偉去場部辦公室處理公務,曉曉回衛生室上班。
嶽父和嶽母在小院裡,一個縫補衣服,一個看書。
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嶽母縫了幾針,抬頭看看丈夫:“這兒……真能安穩?”
嶽父放下書,握住她的手。
“能。”嶽父說,“有張偉在,能。”
傍晚,張偉和曉曉一起回來,四人又吃了頓簡單的晚飯。
飯後,張偉把密室和牛棚的細節又跟嶽母說了一遍,讓她也記清楚,明天多去熟悉熟悉。
嶽母聽得很認真,還讓張偉帶她又去牛棚看了一眼。
晚上,張偉和曉曉回到自己小院。
“今天爸看起來好多了。”曉曉說。
“嗯,心裡踏實了,人就有精神。”張偉說。
“那個密室……”曉曉猶豫了一下,“萬一真要用到……”
“不會到那一步。”張偉說,“但有備無患。”
曉曉靠在他身上:“謝謝你,張偉。”
“又說這個。”
“就是想說。”
兩人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窗外,農場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巡邏的腳步聲偶爾響起。
遠處,表演隊訓練場地的燈還亮著,隱約還能聽見口號聲。
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執行。
風暴還在外麵,但農場裡,今晚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