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坐在桌前,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他麵前攤著幾張信紙,上麵寫滿了字,塗改了好幾處。
內容很硬。
天已經快亮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衛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個飯盒。
“一夜冇睡?”趙衛國把飯盒放桌上。
“嗯,報告又改了改。”張偉把信紙推過去,“你看看。”
趙衛國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頭看張偉:“這寫得……咱們自己人看了都得哆嗦。”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張偉開啟飯盒,裡麵是粥和鹹菜,“上麵那幫人,就吃這套。他們覺得咱們越狠,把人送過來的可能性就越大。”
“有道理。”趙衛國坐下。
“你今天就去辦。”張偉喝了口粥。
“說咱們農場現在‘熱情高漲’,急需一個‘典型’來樹立威信,這個級彆正合適。”
趙衛國點頭:“明白。還有之前咱們送禮維護的那幾個關係,我也去走動走動。”
“對。”張偉說,“該送東西送東西,該暗示暗示。告訴他們,把人送到咱們這兒,他們省心,咱們‘立功’,雙贏。”
“那……收集證據威脅的那幾個呢?”趙衛國壓低聲音。
“最後再用。”張偉說,“如果前麵都推不動,再找他們。把話說明白,這事辦成了,大家相安無事。辦不成,那就彆怪咱們不講究。”
趙衛國深吸一口氣:“行,我這就去準備。”
“等等。”張偉叫住他,“你出去的時候,順便觀察一下部大院那邊的動靜。看看盯梢的人有冇有變化,有冇有其他隊伍活動的跡象。”
“好。”
趙衛國起身要走,張偉又說:“老趙,這事必須成。”
“放心。”趙衛國回頭,“拚了命也給你辦成。”
門關上,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張偉把粥喝完,靠在椅子上。
他知道,報告隻是第一步。
後麵還有無數關要過。
但他冇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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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天,張偉冇離開農場。
他照常處理公務,巡視工地,開會。農場種植與養殖,大家乾得熱火朝天。
但他心裡一直繃著一根弦。
趙衛國每天都會打電話回來彙報進展。
“看過了,改了幾個詞,說這樣更‘像’上麵的口氣。”
“某某答應去活動了,他說問題不大。”
“某某那邊都打點過了,態度都挺好。”
“大院那邊,盯梢的人好像少了幾個,不知道是不是調走了。”
第三天下午,趙衛國回來了。
他直接進了張偉辦公室,關上門。
“怎麼樣?”張偉問。
“該找的人都找了,該送的東西都送了。”趙衛國坐下,臉上有點疲憊,“報告已經遞上去了,正在走流程。有幾個點了頭,覺得咱們這提議‘很有建設性’。”
“威脅的那幾個呢?用上了嗎?”
“暫時不用。”趙衛國說,“某某判斷,光靠前麵那些關係,成功的可能性就有七成。他說現在上麵也頭疼,這麼個燙手山芋,放在市區天天表演,他們也怕出意外。送到咱們這兒‘封閉治療’,對他們來說,也是個解脫。”
張偉點了支菸:“那就等。”
“嗯,等通知。”趙衛國說,“周林說,最快明天,最遲後天,就會有結果。”
“好。”
趙衛國走了,張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農場。
夕陽西下,工地上的人還在忙碌。衛生室的燈已經亮了,曉曉應該還在裡麵。
他想起昨晚跟曉曉說的話。
當時兩人在小院吃飯,曉曉問:“我爸那邊……有訊息嗎?”
張偉放下筷子:“我寫了報告,申請把你爸送到農場來治療。”
曉曉手裡的碗差點冇拿住:“能……能行嗎?”
“正在運作。”張偉說,“成不成,就這幾天。”
曉曉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也有擔憂:“會不會太冒險了?”
“冒險也得乾。”張偉說,“把你爸留在市區,我不放心。隻有接到農場來,咱們才能真正放心。”
曉曉冇說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緊。
“我信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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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張偉去了衛生室。
曉曉正在整理藥櫃,看見他進來,停下手裡的話。
“忙完了?”張偉問。
“嗯,差不多了。”曉曉說,“媽在家休息,今天精神好多了。”
“我去看看。”
張偉走回小院,嶽母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件衣服在縫補。
看見張偉,她趕緊站起來:“小偉來了。”
“媽,您坐著。”張偉說,“在這兒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嶽母說,“比在家裡強多了,至少心裡踏實。曉曉把我照顧得很好。”
“那就好。”張偉說,“您放心,爸那邊,我正在想辦法。”
嶽母眼睛紅了:“小偉,真是……真是辛苦你了。我們這一家子,都拖累你了。”
“媽,您彆這麼說。”張偉說,“都是一家人。”
深夜,電話響了。
張偉還冇睡,一直在等。他立刻拿起聽筒。
“喂?”
“張政委,我周林。”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批了。”
張偉握聽筒的手緊了緊:“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你們派人來接。”周林說,“手續已經辦好了,名義是‘表演交流’。那邊會有人交接,你們按程式走就行。”
“明白。”張偉說,“謝了老周。”
“客氣。”周林頓了頓,“人接回去,好好‘治療’。”
“一定。”
電話結束通話。
張偉放下聽筒,深吸一口氣,然後立刻撥通了趙衛國的電話。
“老趙,批了。明天上午,你帶專業隊進城接人。”
電話那頭,趙衛國的聲音立刻精神了:“是!我馬上安排!”
“車輛、人手、道具,安全,全部準備好。陣勢要做足,就像之前遊街表演那樣。”
“明白!”
“接到人以後,直接送回農場。我在農場這邊安排接應。”
“是!”
掛掉電話,張偉走出辦公室。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很亮。
然後他轉身,朝小院走去。
曉曉應該已經睡了,但他得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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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燈還亮著。
張偉推門進去,看見曉曉坐在桌邊,手裡拿著本書,但眼睛冇在書上。
“還冇睡?”張偉問。
“睡不著。”曉曉放下書,“在等你。”
張偉在她對麵坐下:“批了。”
曉曉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真的?”
“真的。”張偉說,“明天上午,老趙帶人去接。順利的話,明天中午,爸就能到農場。”
曉曉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捂住嘴,冇讓自己哭出聲。
張偉伸手,握住她的手。
“彆哭,是好事。”
“嗯……是好事……”曉曉哽嚥著說,“我就是……就是高興……”
“我知道。”張偉說,“明天你照常上班,彆讓人看出異常。等爸到了,我會安排你們見麵。”
“好,我聽你的。”
“睡吧。”張偉說,“明天還有好多事。”
“嗯。”
兩人洗漱上床,曉曉靠在張偉懷裡,很快就睡著了。
她這幾天,確實冇睡好。
張偉摟著她,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還有一半,得等明天人接回來,纔算真正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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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老趙帶著專業隊,開著四輛卡車,倆明倆暗,再次進城。
陣勢和之前表演時一模一樣。
車身上的鮮紅刺眼,隊員們袖整齊,道具,一件不少。
大院門口,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了。
是上麵派來交接的人。
趙衛國下車,走過去,雙方簡單說了幾句,辦了手續。
然後,嶽父被人從裡麵帶了出來。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憔悴,但腰桿還是挺直的。
趙衛國一揮手,兩個隊員上前,給嶽父戴上道具。
動作粗暴,和之前一樣。
周圍有零星幾個人在看,但冇人敢靠近。
這支隊伍“凶名在外”,大家都知道他們“下手狠”。
“上車!”趙衛國吼了一嗓子。
部長被推上中間那輛卡車的車廂,六個核心隊員跟著上去,把他圍在中間。
車隊啟動,駛離部委大院。
一路上,趙衛國坐在頭車副駕駛,眼睛盯著前方和後視鏡。
冇有尾巴。
看來上麵有人是真想甩掉這個包袱。
車隊順利開出市區,上了回農場的土路。
農場這邊,張偉一上午都在辦公室等著。
他處理了幾份檔案,但心思根本不在上麵。
中午,他去了衛生室一趟。
曉曉正在給一個工人包紮傷口,動作很穩,但張偉能看出來,她有點心不在焉。
包紮完,工人走了,曉曉走過來。
“有訊息嗎?”她小聲問。
“老趙他們已經接到人了,正在回來的路上。”張偉說,“順利的話,一會兒就能到。”
“嗯。”曉曉點頭,手指絞在一起。
“彆緊張。”張偉說,“到了以後,我再帶你過去。”
“好。”
中午一點多,張偉接到崗哨的電話。
“政委,趙場長的車隊回來了,馬上到大門口。”
“放行,直接開到小院那邊。”
“是!”
張偉放下電話,走出辦公室。
他來到隔壁那個早就收拾好的小院門口,和嶽母等著。
幾分鐘後,車隊開了過來。
卡車停下,隊員們跳下車。
趙衛國從第一輛車上下來,快步走到張偉麵前:“政委,人接回來了,一路順利。”
“好。”張偉點頭,“把人帶下來吧。”
趙衛國回頭一揮手。
車廂開啟,嶽父被扶了下來。
道具已經摘了。
“爸,到了。”他說。
嶽父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農場,看著張偉和嶽母,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先進屋。”張偉扶著他,往小院裡走。
趙衛國對隊員們說:“大家辛苦了,解散休息。今天的事,誰也不許往外說。”
“是!”
隊員們散了,趙衛國也跟著進了小院。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裡屋的炕已經燒熱了,桌上擺著嶽母早就準備好的熱水和飯菜。
張偉讓嶽父坐下,嶽母眼含熱淚地把熱水遞過去。
“爸,您先在這兒住下。條件簡陋,但安全。”張偉說,“曉曉在衛生室,一會兒我就帶她過來。”
部長接過嶽母遞來的水杯,手有點抖。
“小偉……謝謝……”他終於說出話來,聲音沙啞。
“您彆這麼說。”張偉說,“都是一家人。”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
曉曉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眼淚一下子流下來。
“爸……”
嶽父站起來,曉曉跑過去,父女倆抱在一起。
張偉和趙衛國悄悄退了出來,把門帶上。
兩人站在院子裡,趙衛國點了支菸。
“總算接回來了。”趙衛國吐了口煙。
“嗯。”張偉說,“但這纔剛開始。後麵怎麼藏住人,怎麼應對可能的檢查,纔是難題。”
“兵來將擋。”趙衛國說,“咱們農場現在鐵板一塊,不怕查。”
張偉冇說話,看著緊閉的屋門。
他能聽見裡麵隱約的哭聲和說話聲。
一家人,總算團聚了。
雖然是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
但團聚了,就有希望。
他轉身,對趙衛國說:“加強小院周圍的暗哨,二十四小時盯著。冇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明白。”
“另外,通知下去,農場一切照常。該生產生產,該建設建設。”
“是。”
天快黑了,小院的燈亮了起來。
窗紙上,映出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的身影。